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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小的城 从民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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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民宿回来的路上沈清欢就发现他在发烧。
中巴车里同事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聊着团建的趣事,有人翻出昨晚拍的照片在大笑,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沈清欢坐回原来的位置,隔着两排看见陈建辉靠在窗边,头微微歪着,手搭在膝盖上,大拇指却在不停地搓食指指节。那是她的雷达。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发现他后颈有一层细密的汗,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着他的头发,他也没有伸手去挡。
车子停到公司楼下,同事们鱼贯而下,有人喊他晚上聚餐,他摆摆手说不舒服先回了。沈清欢下车后没走,站在大楼门廊底下看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背也比平时驼。她犹豫了三秒,然后快步追上去。
"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比平时钝一些,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棱角。"还好。"
"我摸摸。"她没多想就把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动作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的手背是凉的,额头的温度却烫得像贴着暖气片。她缩回手,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越界,但话已经出口了,她没打算收回。
陈建辉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她捕捉不到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松动。他没有拒绝,只说了个小区名字,离公司三站地铁。沈清欢伸手拦了辆车,拉开后座门让他坐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跟师傅报了地址。
车开起来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一些。沈清欢坐在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出来的热度。他睡着的样子跟上次在办公室看到的一样,眉心那道竖纹锁着,像梦里还有什么在追着他跑。她轻轻地把车窗关上,怕风吹得他更难受。
到了小区楼下,她扶着他上楼。他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她咬着牙撑住。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他闭着眼,呼吸喷在她耳侧,滚烫的。到了门口他自己掏出钥匙开了门,沈清欢扶他进屋,在玄关处脱了鞋。
他的住处比她想象中简单。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面空荡荡的没挂任何装饰。茶几上放着几瓶水和一盒拆开的胃药,沙发靠背上搭着件没叠好的外套,鞋柜旁边立着一把旧雨伞。整个空间收拾得整洁,但处处透着一股"不太有人住"的气息,像酒店房间被长租了下来。
"你躺一下,"她把他扶到卧室床上,帮他脱了外套,"你家退烧药在哪儿?"
他闭着眼指了个方向,她顺着看过去,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药盒,消炎的、退烧的、止痛的、安眠的,排列得像药房货架。她的心往下沉了沉,没有多问,从里面拿了退烧药去厨房倒水。厨房很干净,几乎看不出开火的痕迹,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盒过期的牛奶。她把过期牛奶拿出来扔掉,烧了壶热水,把退烧药和温水端到床边。
他撑着坐起来吃了药,沈清欢帮他把枕头拍松了让他躺回去。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他的脸照得苍白透亮。她看见他腕骨上那道疤在光线下分外清晰,之前她只在车上远远瞥过,现在离得近,能看出那是旧伤,边缘已经泛白了,但形状规则的横切面让她心里一紧。她把目光移开,没让自己盯着看。
"你睡会儿,我不走。"她说。
他闭着眼含混地"嗯"了一声,呼吸慢慢地平了下去。沈清欢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带上门,走到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她环顾这个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有半包没抽完的烟,旁边是一个打火机,被用得表面磨得发亮。电视遥控器摆得很正,跟茶几边缘平行,像一个强迫症精心摆出来的角度。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除了水和过期牛奶什么都没有。她看了看手机地图,小区门口有家超市,她穿上鞋下楼买了两盒牛奶、一袋吐司、一盒鸡蛋、几颗西红柿和一把小葱,想了想又拿了一盒红糖。拎着东西回来,她把鸡蛋煮了两颗,温了杯牛奶,坐在客厅等着。
卧室里面安静了很久。她中间轻轻推门看了一眼,他侧躺着,眉头松开了几分,呼吸比之前均匀了一些。她放心地关上门,回到客厅,从包里翻出手机看林小满发来的消息。林小满问她怎么没回来,她说有事在朋友家。林小满发了个挤眼的表情,她没接茬。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卧室里传出动静。陈建辉开门走出来,头发乱着,脸色比下午好了些,但嘴唇还是干的。他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她,脚步顿了一下,像在自己家里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画面。
"你没走。"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说了不走。"她把煮好的鸡蛋和温着的牛奶推过来,"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他低头看着盘子里剥好的鸡蛋,蛋白上还留着一点她手忙脚乱剥碎了的痕迹。他拿起那颗鸡蛋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喝了半杯牛奶,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些不稳。
"谢谢你。"他嗓子里的沙哑不只是因为发烧。
沈清欢想了想,决定把晚上那句问过自己的话问他:"你多久没有在自己家里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上次有人给我做饭是……四年多了。"
他没有说四年前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有问。但她从那个停顿里听出了很多东西,听出了一扇门被关上的声音,听出了一个人从某个地方走回来再也没能走出去的声音。她把煮好的红糖水推到他手边,说:"那以后可以多做一些。我会的不多,但煮粥煮蛋还是行的。"
陈建辉端着那杯红糖水,低着头,杯口的热气氤氲在他的眼镜片上,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沈清欢看见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拇指搭在食指指节上,这一次没有搓动,只是静静地搭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正放着晚间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天气和民生。两个人窝在沙发里,一个端着红糖水慢慢喝,一个假装在看电视但余光一直在他那边。窗外夜色完全沉下来了,城市亮起万千灯火,他的客厅第一次有了一点"有人在家"的动静。
后来他靠在沙发上又睡着了,头歪向她的方向,呼吸绵长。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动,就这么坐着,让电视里的声音充当背景音。他的呼吸声很轻,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片羽毛的重量。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某句话,大意是说两个人都被生活打碎过,但如果能把自己的碎片和对方的碎片拼在一起,也许能拼出一张完整的画。
她不知道他们的碎片能不能拼得上,但此刻他靠在她旁边安静地睡着,没有梦话,没有挣扎,只是睡着。她觉得这已经比很多完整的故事都要好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醒过来,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有些茫然,但很快找回了焦距。他看见她还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沈清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我回去了,你把药吃了再睡,明天早上要是还烧就请假。"
她走到门口穿鞋,听见他在后面说:"沈清欢。"
她回头。
"明天早上食堂有红枣粥。"他说,声音还是沙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在台灯的光里轻轻弯了一下。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梨涡浅浅地浮出来。"知道了。"她推开门走出去,站在楼道里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建辉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好"字,电梯来了,她走进去。电梯镜子里映着自己的脸,眉眼舒展,嘴角含笑,是一个她不太熟悉的模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觉得这个人好像正在慢慢变回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回到住处的时候林小满正盘腿在沙发上敷面膜,看见她就喊:"你回来啦!你朋友怎么样了?"沈清欢换了拖鞋走过去,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开。"好多了。"她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翻开笔记本,把那张写了"三块五"和"加一杯咖啡"的书签拿了出来。她从抽屉里找了一支新的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再加一碗红枣粥。"
写完之后她把书签夹回书里,放上书架最高一层,让那本《被讨厌的勇气》跟其他书放在一起。书架上的书脊颜色深浅不一,高高低低地排成一排,像一座小小的城。她的书在这座城里找到了位置,就像她在这座城市里,也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