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初升的日光 团建那 ...
-
团建那天的天气预报说是多云,结果车开到半路天就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间的风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公司包了一辆中巴,市场部加上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总共十六个人,车厢里吵吵嚷嚷的,林小满坐在最后一排跟人打牌,笑声从车尾传到车头,炸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沈清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陈建辉坐在她前面两排,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一副出来团建也不打算放下工作的架势。前排的小周回头喊他:"辉哥你别弄了,出来玩还工作多没意思。"他没抬头,摆了摆手,但键盘声确实停了。
沈清欢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城市的楼群渐渐被山野代替,路两边的梧桐树连成一片绿色的廊道。她今天穿了一条杏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针织开衫,头发散下来,比上班时显得软和几分。林小满早上出门前在她耳边说"今天这身好看",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把口红涂了一层,又擦掉一半,最后只涂了唇膏。
民宿在山腰上,是个旧宅改造的小院,白墙青瓦,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虽然没到花季,但枝叶茂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院子角落砌了座石头烤炉,旁边摆着几把藤编躺椅,一只橘猫趴在躺椅底下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同事们呼啦啦涌下车,各自去认领房间。沈清欢分到一间朝东的屋子,推开窗能看见山谷里层层叠叠的梯田,水面上泛着天光,像一块一块碎镜子。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都是草叶和泥土的味道,清冽冽的,把肺里淤积的城市尾气都洗了一遍。
午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农家菜,几张长桌拼在一起,竹编的蒸笼摞得老高,揭开盖子是金黄的玉米和红薯,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土鸡汤。陈建辉被几个男同事拉着坐到了桌首,沈清欢远远坐在另一头,隔着满桌子的人影和碗筷,只能偶尔看见他夹菜的侧影,或者听见有人敬他酒时他低沉的回应。
吃到一半下起了雨,小雨,细密的雨丝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大家端着碗往屋檐底下躲,边躲边笑,有人喊"这才有野趣",有人嚷嚷着把炭火炉搬出来烧烤。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雨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把那个阴沉的下午搅得暖烘烘的。
雨停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天边裂开一道缝,橙红色的光从云层背后射出来,把整座山谷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蜜色。林小满拉着沈清欢往山上走,说上面有个观景台能看到整个山谷。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上爬,路边的野草尖上挂着水珠,蹭得裤脚洇湿了一片。
到了观景台沈清欢才知道什么叫豁然开朗。整个山谷铺展在眼前,梯田的线条一层层蜿蜒而下,被夕阳勾上金边,远处有炊烟从农舍里升起来,慢悠悠地融进晚霞里。她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景象,心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松了开来。
她想起从前很多个傍晚,她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隔着蒙尘的窗户看外面的天色暗下去,觉得每一天结束的时候天都黑得特别快。但此刻她站在山风里,旁边有林小满举着手机拍个不停,身后隐隐传来同事们烧烤的笑闹声,山谷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她却一点不觉得慌。
"清欢!下来吃烧烤了!"林小满收了手机拽她往下跑。两个人气喘吁吁回到院子的时候,烤炉已经烧起来了,炭火的红光映着同事们的脸,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肉香。有人把蓝牙音箱搬出来放了歌,旋律在院子里回荡,混着油花滴落炭火的滋啦声,混成一种人间烟火的交响。
沈清欢端着一盘烤好的鸡翅坐在台阶上吃,吃得满嘴是油,自己都没察觉。旁边忽然坐下来一个人,她偏头一看,陈建辉端着一杯热茶,没有喝酒。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比穿衬衫的时候显年轻几岁,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骨的疤在炭火的光里微微泛红。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院子里那些闹腾的同事。有人喝多了抱着吉他在唱走调的情歌,有人围成一圈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林小满正追着那只橘猫满院子跑。沈清欢咬了一口鸡翅,含糊地说:"你不去跟他们玩?"
陈建辉喝了口茶:"年纪大了,闹不动。"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啃鸡翅。火光在他们面前跳动着,偶尔有火星溅起来,被晚风裹着飘向夜空。她吃完最后一块鸡翅,把骨头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我从前很怕这种场合。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我站在旁边不知道往哪儿放自己,总觉得别人在看我,又觉得别人根本不在意我。两种想□□着来,哪一种都不好受。"
陈建辉没接话,但侧过头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后来慢慢地我试了一个办法,"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就是找个角落里的人待着,看他怎么待着。你看那个人,他要是很自然地坐在那看别人闹,我也就能学着自然一点。所以我现在找角落找得特别熟练。"
陈建辉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动。"所以你每次坐角落是因为在看我?"
沈清欢的脸一下就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我意思是——你坐角落很自然——不是,我就随便举个例子——"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是一个完整的、被声音包裹的笑,虽然只有很轻的一声,但她听见了。那是她认识他以来听见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声,短促的,带着一点喉咙里滚出来的粗粝,但确确实实是笑了。
沈清欢把脸埋进膝盖里不看他,听见他说:"我坐角落是因为不想社交。但今天看着你觉得你待得挺好的,我就待在这儿了。"
她把脸抬起来一点,从胳膊缝里偷看他。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暖,那道疤此刻完全被光覆盖了,看起来像一道浅浅的鎏金纹路。他转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后来院子里安静了些,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林小满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来,头发上沾着草叶子,拖沈清欢回房间说要看星星。两个人躺在床上关了灯,窗户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能看见一小角天空缀着稀疏的星子。
林小满已经迷糊了,含含糊糊地说:"清欢你知道吗,辉哥以前很爱笑的,老同事说的。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不太笑了。"
沈清欢望着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轻声说:"每个人都会发生一些事情的。"
"嗯……"林小满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均匀了。
沈清欢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听着窗外虫鸣和远处溪流的水声。她想着今天傍晚台阶上那短短的几秒,他笑的那一声,那个粗粝的、短暂的笑,像一块沉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干燥温暖的颜色。她希望他能多翻几面,把那些被压住的都翻出来晾一晾。但她不急,时间还长,日子还长。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鸟叫醒的。推开窗,雨后的山谷清澈得像一幅新画,每一片叶子都闪着水光。她洗漱完走到院子里,看见陈建辉已经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那只橘猫趴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早。"
"早。"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山间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得她缩了缩脖子。陈建辉把茶杯放在地上,起身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递给她。
她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和他的体温。她裹着那件过大的外套缩在藤椅里,看着山谷里袅袅升起的晨雾,忽然觉得这一刻可以一辈子这样安静地待下去。
陈建辉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橘猫动了动尾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处梯田的水面映着初升的日光,碎金一样铺满了整片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