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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里的人 沈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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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白回到判官府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推门、关门、走到桌前坐下——全程机械动作,脑子里全是林惊澜夹着那根烟朝他笑的样子。他在那个画面里反复溺水,呼吸不上来,心脏一缩一缩地疼。
他坐在桌前发了十分钟呆,然后强迫自己站起来,往床铺走。
"睡一觉。"他对自己说,"睡了才有精力查东西。只剩四次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鲛油灯忘了熄,桌上那团淡蓝色的光把他的眼皮映得发红。他侧过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强迫自己数呼吸。
一、二、三……
不知道数到第几十下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
又是那个梦。
脚下是及膝的雪,踩下去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旷野里,远处有一座断崖,崖边立着一棵老树,树冠被雪压得很低。
沈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判官袍,是一件素色的长衫,袖口宽大,衣摆垂到脚踝。手上没有判官笔,袖袋里空荡荡的。
他往前走。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大半截小腿。他走得吃力,但脚下没停,像被什么牵引着往断崖的方向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袍猎猎响,头发糊了满脸。他抬手把挡视线的碎发拨开——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断崖边,背对着他站着。很高,肩膀很宽,穿一件深色袍子,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那个人的背影在风雪里显得特别沉,像一座山,像一道墙,挡住了崖口所有的风。
沈叙白停住了。
他站在离那个人十步远的地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张了张嘴,想喊那个人,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风雪很大,沈叙白看不清那张脸。五官被雪片和灰白色的天光遮住了大半,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下颌线条很利落,嘴角抿着,表情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个人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喊了一个字:
"……白。"
沈叙白的眼泪当场就涌出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那个人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梦里他的名字,白。可他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整颗心像被谁攥了一把,疼得他弯下了腰。
那个人朝他走过来。雪很深,那个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沈叙白面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掌心很暖。隔着长衫的布料,那点温度从肩头传进来,烫得沈叙白打了个颤。
"别哭。"那个人说。
声音很低,被风刮得有些散,但沈叙白听清了每一个字。
"别哭。我在这儿。"
沈叙白抬起头。
风雪忽然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风住了,雪不落了,连天光都清亮了几分。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高鼻梁,薄嘴唇,眉眼在风雪洗净之后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湖水。
沈叙白认识这张脸。
他昨天刚见过他夹着烟笑的样子,今天刚被他擦过眼泪,前两天刚被他握着手腕说了"大人每次撒谎手都在抖"。
是林惊澜。
不——是林澜。穿深色长袍,肩上有落雪,站在千年之前的断崖边上,用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看着他。
"……是你。"沈叙白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是我。"
林澜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他耳廓的时候,温热的触感让沈叙白浑身一激灵。
"你别来找我。"林澜说,"雪太大了。你回去。"
"我不回去——"
"你得回去。"林澜的手落在他肩头,按了一下,"你的神格还在我身上。你回去,好好活着,等我回来找你。"
"你去哪——"
林澜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林惊澜在冥界桥头的笑一模一样,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但眼尾微微弯着,里面全是藏不住的东西。
"我去把天道欠我的债要回来。"他说,"你等着。别哭。等我回来。"
林澜松开他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沈叙白伸手去拽他,指尖只擦过他宽大的袖口——那个人像被风卷走一样,整个人往断崖的方向飘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漫天的大雪里。
"不要——林澜——"
沈叙白往前扑了一步,脚下踩空——
他猛地醒了。
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被子掀到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像擂鼓。他大口喘着气,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屋顶,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在雪地里,不在断崖边,在判官府自己的床上。
桌上的鲛油灯还在烧。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晃了一晃。
沈叙白伸手摸自己的脸。湿的,全是泪。梦里哭了,醒了还在哭。他把被子从地上捞起来,裹住自己,缩在床角埋着头喘了很久。
"林澜……"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又疼了一下。不是梦里的那种疼,是真的生理性的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面翻了个身,醒了,然后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肋骨。
沈叙白把手按在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摆渡人说过,"你肩上那个魂印"。
他偏过头,把里衣的领口拽下来一些,露出左边肩膀。判官袍的设计是交领,他平时穿衣服从来没注意过肩膀后面有什么。但此刻他侧着头努力往后看,借着鲛油灯的光,隐约在左边肩胛骨上方看到了一点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判官府里有一面半身铜镜,边缘雕着莲花纹,平时他只用它整理衣冠。他把领口彻底拉下来,扭过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左肩后方。
那里有一个印记。
不是纹身,不是胎记,更像是某种烙上去的标记。圆形的,掌心大小,图案是重叠的纹路——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像是一道符箓,又像是一朵含苞的花。
花心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字。
沈叙白凑近了看,那个字笔画简练,刻得很深。他看了三秒才认出来——是一个"澜"字。
林澜的"澜"。
沈叙白把领口拉回原位,手微微发着抖。
魂印。林澜给他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刻的,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刻的。但那个字清清楚楚地烙在他左肩胛骨上,一千年了,转世投胎、喝了孟婆汤,都没能把它磨掉。
沈叙白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嘴唇因为强忍情绪抿成了一条线。
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左肩的位置。隔着衣料,那个"澜"字像是微微发着热,贴着他的皮肤。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刻的?"
没人回答。镜子里的他只有一个人,红着眼眶站着。
沈叙白低头看了看怀表。04:33。
他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梦里过了一辈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忘川河的风涌进来,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靠在窗框上望着河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叫我别哭。我尽量。"
河对岸的雾里,老摆渡人的船灯远远地亮了一瞬,又灭了。
沈叙白关窗,转身,重新往地下三层的入口走去。
四个晚上。他做了梦,看到了魂印,确认了那个人是林澜。每一步都在接近真相,但每一步都让他心口更疼。
他推开地下三层的石门,走进去,在那架贴着"神格管理卷宗"的架子前面坐下,把之前翻过的卷宗重新拿下来。
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仔细。
他在找一行字,一个字,任何能告诉他"补全神格"方法的线索。卷宗翻了一本又一本,页脚被他捻得起毛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眼睛花了就揉一揉继续。
翻到第七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神格损耗及补充机制·附录三。"
附录三。
沈叙白翻开——前面几页讲的是神格的自然衰减规律,和他之前看过的内容大同小异。但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神格既出,不可回收。然若有原主血骨为引、命格为媒,可于同名祭坛重铸新格。新格非原格,但可承旧格之能,续受赠者之命。"
沈叙白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原主血骨为引。命格为媒。同名祭坛重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骨、命格——他都有。同名祭坛——如果无妄山巅那个祭坛还在的话。
他把册子合上,紧紧攥在手里,站起来。
四个晚上。
他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