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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分钟 沈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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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白从地下三层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人间的天亮,不是冥界的天亮。他站在判官府门口,看着那条连接阳间的通道入口微微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人间清晨的日光渗透过来的余韵。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06:22。
他把那本附录三贴身收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往奈何桥的方向走。按规律,林惊澜今天应该不会来——他前天刚来过,频率再快也要隔一两天。
沈叙白走到桥头,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桥栏。那行"明日见"还在,刻痕被这段时间的风吹得稍微模糊了一些,但三个字依然清清楚楚。
他伸手碰了碰,然后转身准备回府补个觉。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怀里的判官令猛地烫了一下。
沈叙白脚步一顿。
他掏出来——判官令上的铜面正快速发热,表面浮出一行红色的小字:"案件编号:7846。亡魂姓名:林惊澜。死亡时间:06:24。状态:待执行。"
06:24。
现在06:23。
沈叙白猛地扭头看向阳间通道——下一秒,通道骤然亮起,一股猛烈的冲击力从里面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像有什么东西被巨力弹射出来——沈叙白伸手去接,整个人被撞得往后滑了三步,后背抵在桥栏的石柱上才停住。
怀里接到的是一团几乎散成雾的魂体。
淡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轮廓还勉强勾着一个"人"的形状。沈叙白低头看的时候,手指从那个魂体的肩膀位置穿了过去——他摸不到实体了。
"林惊澜——"
没有回答。魂体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淡得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烟。沈叙白的手指拼命想拢住什么,但每一次合拢都只握到一团凉薄的空气。
他慌了。
他把魂体轻轻放在桥头的地面上,跪在旁边,掏出判官笔和拘魂令,拘魂令上"林惊澜"三个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墨黑色褪成灰色,从灰色褪成几乎透明的白。
"撑住——你撑住——"沈叙白的声音在抖,他把判官笔咬开笔帽,笔尖悬在放行令上方,但他不敢签。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情形,林惊澜的魂体从来没淡成这样,拘魂令上的名字从来没褪过色。
他不敢签。
如果签了放行令,他把一团快散掉的魂体送回阳间——能活吗?还是一送回去就直接魂飞魄散?
沈叙白的手举在半空,僵住了。
就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里,地上的魂体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颤动。然后有声音从那一团淡雾里传出来,气若游丝:
"……沈……叙白……"
沈叙白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桥头的石板上,砸在那团几乎看不见的魂体旁边。
"我在——我在——你撑住,你别散——"
"……你别……签……"
沈叙白愣住了。
"……我回……不去了……"林惊澜的声音越来越轻,"回去也……醒不了……"
"胡说——"
"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魂体彻底不动了。但那团雾气没有散——它维持着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蜷在沈叙白膝盖旁边,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枯叶。
沈叙白跪在桥头,把放行令和拘魂令都扔到一边,双手小心地拢住那团魂体。他的掌心还是穿过了它,但他拢着那个轮廓,像拢着一捧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水。
"好……你待着。我在这儿。你待着。"
他坐在桥头的石板上,把那一团淡雾拢在膝间,低着头,眼泪一直没停过。
忘川河的水哗啦哗啦地流。老摆渡人的船从远处划过来,停在岸边。老人下了船,走过来蹲在沈叙白旁边,看了一眼他膝间的魂体,沉默了几秒。
"他阳间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沈叙白摇头。
"他身体还在。但魂体回不去了。"老摆渡人伸手在魂体上方悬停了一下,"神格碎片最后一层膜在崩。如果这层膜彻底碎了,他就算回去,也只是一具空壳。"
沈叙白抬起头,满脸泪痕。"能修吗?"
"修不了。只能换。"
"换什么?"
老摆渡人看着他,帽檐底下的眼睛很平静。
"新神格。你从附录三上看到的那个方法——血骨为引,命格为媒,重铸新格。"他顿了一下,"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沈叙白摇头。
"新格不是凭空来的。它从你的血骨和命格里长出来,长出来之后,你要把它剜出来——和千年前一样——剜出来放进他的残魂里。剜一次神格,你丢半条命。"
沈叙白低头看着膝间那团淡得快要消失的魂体。
"……我还剩几条命?"
老摆渡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自己数。"
沈叙白没有再问。
他拢着林惊澜的魂体,在桥头的石板上坐了很久。久到忘川河的水流了好几轮,久到老摆渡人的船撑走了又划回来,久到他膝间那团淡雾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大人。"
林惊澜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虽然魂体还是那么淡,但至少能听见他在说话了。
"嗯。"
"几点了?"
沈叙白掏出怀表看了一眼。"07:13。"
"快一个小时了……"林惊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虚弱的笑,"我这次死了这么久?"
沈叙白吸了吸鼻子。"……七分钟。从你死到现在,七分钟。"
"才七分钟……"林惊澜的轮廓动了一下,像是想抬手指什么东西,但手指刚抬起来就散了,"我觉得……过了好久了。"
"你别说太多话。省着力气。"
"省了力气干嘛?"
"等我找到办法——"沈叙白把声音压稳了,一字一顿,"等你回去。"
林惊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团淡雾里传出很轻的一声笑:
"……那你快点找。我等你。"
沈叙白把脸埋进膝盖里,用袖口使劲擦了一下眼睛。他站起来,把那团魂体小心翼翼地挪到桥栏旁边避风的位置,从判官府里抱了条毯子出来——虽然毯子盖不住魂体,但他还是盖了。
"你在这儿等我。"他蹲下来,对着那团淡雾说,"我去拿个东西。就一会儿。"
"嗯。"林惊澜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不走。"
沈叙白转身跑回了判官府。
他冲进地下三层,把那本附录三翻出来,把"血骨为引,命格为媒"那页撕下来揣进怀里。然后他又翻了一遍架子,找到了一张旧地图——标注了"无妄山巅祭坛遗址"的位置。地图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但路线还能看清。
他把地图也收好,跑回桥头。
林惊澜还在。毯子底下那团淡雾比之前稍微浓了一点点,人形的轮廓也清楚了几分。沈叙白蹲下来,隔着毯子碰了一下那个轮廓的位置。
"找到了。"
"……找着什么了?"
"救你的办法。"沈叙白把声音放得很轻,"但你要等我几天。"
毯子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惊澜说:
"几天?"
沈叙白算了算时间——去无妄山巅、找祭坛、准备血骨命格、重铸新格、剜出来、注入——每一步都需要时间。而且他现在还在冥界值勤,不能随便旷工。
"……五天。"
"五天。"林惊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又说,"行。那这五天,我每天晚上还来。"
"你别来了——你魂体——"
"我每天晚上还来。"林惊澜打断他,声音虽然虚,但语气很平,"你白天去找你的办法,晚上回来在这儿等我。一天见一面。"
沈叙白抿着嘴。
"五天。五面。"林惊澜的轮廓在毯子底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五面之后,你给我治好。咱们扯平。"
沈叙白没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个快要散掉轮廓。
"……五面。说好了。"
"说好了。"
沈叙白在桥头坐到了天亮。
人间天光大亮的时候,林惊澜的魂体终于恢复了可以回阳间的稳定度。沈叙白签了放行令,看着那团比之前淡了很多的轮廓被通道慢慢吸进去。
通道合上前,他听见林惊澜最后说了一句:
"……别哭。"
通道关了。
沈叙白站在桥头,把"别哭"那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判官府走。他走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五天。五面。
他要在五天内剜出新的神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