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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次 沈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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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白在地下三层待了整整一夜。
他翻遍了架子上所有和"神格""残魂""献祭"相关的卷宗,把每一页都看过去,一个字都没漏。天亮的时候(虽然冥界没有天亮),他从石阶走上来,眼眶发红,袖子上一大片灰,判官袍的下摆蹭得脏兮兮的。
他没找到补全神格的办法。
所有卷宗都只记录了"献祭"的流程和后果,没有一条写着"如何逆转"。一旦神格剜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献祭者失去神格沦为凡人,受赠者用那缕神格续命轮回——这是单向的,不可逆的。
沈叙白坐在办公桌前,把脸埋进手心里。
七次。老摆渡人说还剩七次。上次是第几次来着?他翻开记事本数了一下——林惊澜一共来过十次,加上今天这次还没来,那就还剩六次。
六次。
他深吸一口气,把记事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忘川河还是老样子,雾蒙蒙的,水声哗啦。他靠在窗框上,想着昨晚林惊澜握着的手腕——"大人每次撒谎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抖了吗?
沈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停过。
他用力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他听见了通道开启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往外跑。
冲到奈何桥头的时候,林惊澜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的他看起来比昨晚好一些,魂体是实的,脸色也没有那么白。他靠在桥栏上,手里捏着一片彼岸花的花瓣,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冲沈叙白笑了一下。
"大人今天跑得慢了。"
沈叙白在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从袖口抽出拘魂令。但没举起来。
"你今天……怎么来的?"
"通道。你画的那个印记,一开就开了。"林惊澜把花瓣扔进河里,看着它被水卷走,"挺方便的。以后可以不用撞门了。"
"哦。"
沈叙白应了一声,拘魂令在手里攥着,就是没举。
林惊澜看了他一眼。"大人今天不签放行令?"
"……签。"
沈叙白把拘魂令放回去,换了放行令和笔出来。他低头翻开放行令,提笔正要落——
"沈叙白。"林惊澜忽然叫他。
笔尖停在半空。
"你今天脸色很差。"林惊澜走过来两步,和他面对面,微微弯下腰看他,"你昨晚没睡?"
沈叙白往后退了一步。"睡了。"
"你眼睛里有血丝。"
"……那是冥界的风大。"
林惊澜直起身,看着他不说话了。过了两秒,他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沈叙白的眼尾。
沈叙白猛地往后仰,差点绊到台阶。
"你——"
"没哭。"林惊澜把手收回来,语气淡淡的,"今天没哭。挺好的。"
沈叙白握着笔,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打鼓。他看着林惊澜退回去重新靠在桥栏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刚才伸手碰他眼尾只是顺手。
但沈叙白知道不是顺手。这个人在试探。
从第三次见面开始就在试探。每次靠近一点,每次多问一句,每次多留一会儿——林惊澜在一点一点地往他身边蹭,蹭到他防线都快碎了。
沈叙白忽然觉得鼻尖一酸。
他使劲忍住了。低头在放行令上签字,手在抖,字写得比上次还歪。
"签完了。"
林惊澜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大人,你这字……像蚯蚓爬的。"
"你管我字好不好看——"
"没管。"林惊澜把放行令折好放进自己口袋,"我就是想说,大人写字不好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沈叙白愣住了。
可爱?
他一个冥界在编判官,被人说可爱。被一个亡魂说可爱。
沈叙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他骂回去,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别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有点颤:
"……你为什么要每天来?"
林惊澜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来都会少一次?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死魂体都会淡一点?你知不知道你只剩——"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了。
林惊澜安静地等了他几秒。然后他走过去,在沈叙白面前蹲下来(因为他比沈叙白高,蹲下来才能和他平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
沈叙白的眼泪啪地掉下来了。
"你知道你还——"
"但我更怕见不到你。"林惊澜说。
沈叙白怔住了。
林惊澜蹲在他面前,桥头的灰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第一次死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醒过来只知道晕过去了。后来死得多了,慢慢开始有画面——忘川河、红花、桥。还有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每次都在哭。"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谁。但我每次想到那个画面,心口就疼。"
沈叙白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不干净,眼泪还在往下掉。
"后来有一次,我死的时候没走通道,撞了好久才撞进来。进来的时候魂体已经淡了,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我看见你蹲下来扶我,我看见你的脸——"林惊澜说到这里,弯了弯嘴角,"我当时就想,原来就是你。"
"……就是我什么?"
"就是让我每次想到心口就疼的那个人。"
沈叙白吸了吸鼻子,把脸别过去,不看他。
林惊澜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别哭了。我明天还来。后天还来。能来几次来几次。"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用完就没了。"林惊澜把手插回口袋里,笑了笑,"那又怎样?我活这一辈子,前面二十多年什么都不记得。只有最近这几个月,每天晚上死一回,在桥头站一会儿,看大人哭着签放行令——"
沈叙白转过头来瞪他。
"——我觉得这几个月比我前面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值。"
林惊澜说完,往后退了两步,冲他摆了摆手。
"走了。明天见,沈叙白。"
通道合上了。
沈叙白站在桥头,眼泪把整张脸都弄湿了。他这次没忍住,也没想忍。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好一会儿。
老摆渡人的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岸。老人家坐在船头抽着烟斗,没说话,只是把斗笠压低了,给他留了点私人空间。
过了很久,沈叙白抬起头来,用袖子把脸胡乱擦了一通。
"老人家。"
"嗯。"
"他说……他觉得这几个月比他前面二十多年都值。"
老摆渡人吐了一口烟圈。
"他说的没错。"
沈叙白转头看他。
"小判官,你知道他为什么之前每次回去都记不住冥界的事吗?因为残魂太弱了,承受不住记忆。他魂体越淡,反而越能记住——因为神格碎片在"释放"最后的能量。"
老摆渡人把烟斗在船沿上磕了磕。
"他记得越清楚,就说明他离终点越近。"
沈叙白攥紧了袖口里的笔。
"……还有几次?"
老摆渡人沉默了几秒。
"今天是他第十一次来。我上次说七次,是指从魂体开始显淡算起。他第一次显淡是第三次,从那以后——"
"还剩四次。"
老摆渡人点了点头。
沈叙白站起来。腿蹲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桥栏站稳。
"四次的——"
"四次。"老摆渡人说,"四次之后,他连通道都打不开了。你画在他掌心的印记,也没用了。"
沈叙白握着桥栏的手指节发白。
四次。
林惊澜刚才笑着说"明天还来后天还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只剩四次了。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快没了,但他不在乎。
他更怕见不到沈叙白。
沈叙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找到办法的。"
老摆渡人看着他,笑了笑。
"我知道你会的。但你得快。"
船划走了。烟斗的红点在雾里一闪一闪,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叙白站在桥头,把笔从袖口掏出来,对着忘川河上灰蒙蒙的光看了看。笔杆上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别走"的每一笔都还清清楚楚。
他把笔贴在心口。
"别走。"他轻声说,"你撑着。"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回判官府,把门推开,坐下来,重新翻开生死簿,翻到"林惊澜"那一页。
他在那页纸的最下方,用最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
"第11次。余4次。"
写完他合上簿子,站起来,又走向了地下三层的入口。
四个晚上。
他要在四个晚上之内,找到补全神格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