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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算命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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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澜是被闹钟叫醒的。
刺耳的电子音在床头响了七八声,他伸手摸了几次才把手机按掉。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日光透进来,照在被子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躺了两秒,忽然偏过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07:34。
他昨晚……在冥界待了多久?
林惊澜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摊开。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在冥界那个叫沈叙白的判官,用笔在他掌心画了一个符号。说是判官印记,以后灵魂出窍可以直接开通道。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以前每次从冥界回来,他什么都记不住。只知道自己"犯病"了,然后晕过去,再醒来就是几个小时以后。中间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全是一团模糊。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记得清清楚楚。
忘川河灰蒙蒙的雾,岸边的红花,桥栏上自己刻的那行"明日见"。那个小判官蹲下来扶他,手是凉的,眼眶是红的。还有最后他叫自己的名字——
"明天见,沈叙白。"
沈叙白。
林惊澜轻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走进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嘴唇颜色浅淡,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但精神还行,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刷完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今晚还去。"
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去冥界是什么日常通勤。
上午的通告是十点,一个杂志封面拍摄。林惊澜到片场的时候,经纪人周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杯咖啡,看见他就皱着眉头递过来。
"昨晚几点睡的?脸色这么差。"
"十一点。"林惊澜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死了一下,又活了。"
周姐翻了个白眼:"你嘴里能不能有个正经?什么死不死的。"
林惊澜没解释。他知道周姐不知道真相。他每次"犯病"都被包装成"低血糖发作"或者"疲劳过度",团队签了保密协议,外界只知道他身体不太好。
拍摄持续了三个小时。林惊澜换了五套衣服,拍了三百多张底片。摄影师一直在夸他状态好,说"惊澜今天眼神特别有故事感"。
林惊澜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他心里想的是:死人能有什么故事感。
下午的行程空出来了。林惊澜本来想回酒店补觉,但车子路过淮海路的时候,他忽然看见路边有一家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玄机阁。算命测字。不灵免钱。"
他让司机停了车。
"你去哪?"周姐在后座探出头。
"算个命。"
"你一个偶像去算命?被拍到怎么办?"
"我戴口罩。"林惊澜把口罩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就十分钟。"
周姐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淮海路下午人不多,林惊澜压着帽檐走进那家店,门口的铃铛叮咚响了一声。
店面不大,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听见铃铛响,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算姻缘还是算事业?"
"算寿命。"
老头愣了一下,把书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两遍。"年轻人,你面色红润,步履稳健,算寿命干什么?"
"我最近老晕倒。"林惊澜在他对面坐下,"医生查不出来。想算算是不是命里有坎。"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凑近了一点。他的目光从林惊澜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他心口的位置。然后老头的表情慢慢变了,从随意变成凝重,最后变成某种——林惊澜说不上来,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生辰八字报一下。"
林惊澜报了自己的出生日期和时间。老头掐指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他把手指松开,慢慢靠在椅背里,看着林惊澜。
"年轻人,你这个八字——"他顿了顿,"你出生那天,有人替你挡过一劫。"
林惊澜坐直了身体。"什么意思?"
"你出生的时候,命格里有一道裂缝。按说活不成的。但有人往你命格里填了东西,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填进去的那东西,太金贵了,你这辈子还不完。"
林惊澜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填的……什么东西?"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次,有人推门进来又走了。最后老头摇了摇头,伸手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拢起来,站起来往后面走。
"先生——"林惊澜跟着站起来。
老头在隔间的帘子前面停住,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你身上的东西不是你的。它在消耗。等它消耗完了,你就没了。年轻人,别查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帘子一掀,老头进去了。再没出来。
林惊澜站在店中央,头顶的灯泡嗡嗡响了一声。他看着那道晃动的布帘,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冥界通道外面拼命撞门的时候,心里唯一想的事——他还没再见到那个判官。
他不能就这么没了。
林惊澜出了店,重新回到车上。周姐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车子往酒店开,林惊澜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倒退。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掌心那个看不见的印记好像微微热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沈叙白。"
前排的周姐回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惊澜把手放下来,"晚上有没有通告?"
"晚上没有。你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有个直播综艺。"
"嗯。"
林惊澜闭上眼假寐,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老头的话。"你身上的东西不是你的。它在消耗。等它消耗完了,你就没了。"
他身上的东西。不是他的。
是他的吗?林惊澜想着自己每天午夜猝死,想着每次灵魂出窍时那种被什么拽着往下坠的感觉,想着每次看到那个小判官哭的时候,心口那种又疼又暖的古怪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晚上十一点半,林惊澜躺在床上,定了个闹钟。
他盯着天花板等。十一分钟。他听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心口那个位置一胀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动。
11:42。
他的心跳忽然猛地加速,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眼前一黑——
灵魂脱壳。
这一次他没有撞门。掌心那个看不见的印记亮了,通道在他面前自然敞开,他一步踏进去,稳稳当当落在了冥界的奈何桥头。
灰雾、红花、桥下哗哗的水声。
和沈叙白。
那小判官果然站在桥中间,穿着那件有点大的判官袍,袖子撸到手腕上面,露出细细的腕骨。看见他出来,沈叙白绷紧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嘴上是凶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惊澜看了看四周,笑了。"大人不是在等我吗?"
"谁等你了。"沈叙白从袖口抽出放行令,"签了赶紧走,我今晚——"
"今晚什么?"
沈叙白卡住了。
他今晚本来计划好了——签完放行令就去地下三层继续翻档案。但他从入夜就站在桥头等,等了一整个黄昏,看着怀表的指针从七点走到十一点,站得腿都僵了。
他在等他。从七点就在等了。
"……今晚没什么。"沈叙白把笔拔开,低头就往放行令上写字,"你走你的。"
笔尖还没落下去,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握住了。
林惊澜的手。凉的,和他本人一样。
"大人。"林惊澜的声音忽然低了,"我白天去算命了。"
沈叙白抬头。
"算命的告诉我,我身上有别人的东西。不是我的,快用完了,用完我就没了。"林惊澜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沈叙白的笔尖在放行令上洇开了一小团墨。
他知道。他昨天刚知道。
但他不能说。老摆渡人说过,天道在看着。沈叙白越靠近真相,天道就越容不下林惊澜。他如果现在把"你身上有我的神格碎片""你千年前是我的道侣"这些话全说出来,天道的雷可能今晚就劈下来。
"……我不知道。"沈叙白把笔移开,低头继续签字,"你回去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大人。"
沈叙白的笔尖停住了。
林惊澜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轻轻往上滑了一点,指腹刚好覆在他腕内侧那颗小痣上面。沈叙白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回缩。
"你干什么——"
"你的手在抖。"林惊澜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大人每次撒谎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叙白低头看自己的手。笔攥得太紧了,指节泛白,手腕处那颗小痣旁边浮起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和梦里那只手攥出来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把手抽回来,塞进袖子里。
"我没撒谎。我真的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惊澜。
林惊澜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退开半步,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行。大人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他转过身往通道走。
走出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叙白。"
这是他第二次叫他全名。
"你要是哪天知道了,记得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通道合上。沈叙白站在桥头,手里攥着那支笔,放行令上"沈叙白"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他整只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腕。那颗小痣上面,指腹的温度还残留着一点,冰凉冰凉的。
沈叙白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对着空荡荡的桥头轻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忘川河的水声哗啦哗啦响。彼岸花在风里摇。
沈叙白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判官府走。他还要去地下三层。
还有很多东西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