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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别迷路 沈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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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白那天没有回判官府。
他坐在奈何桥头的台阶上,把后背靠在桥栏的石柱上,面朝着忘川河,等。
冥界没有太阳,天光永远是灰蒙蒙的。河水在脚边流,流速不快,咕嘟咕嘟的,偶尔翻起一个水泡。岸边的彼岸花在风里轻轻晃,花瓣薄得透光,红得像沾了一层晚霞。
沈叙白坐了一会儿觉得凉,把判官袍的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09:47。
他刚坐了一个多时辰。林惊澜没有固定的时间,前九次都是午夜前后,昨晚突然跳到了凌晨——但他睡觉错过了。今天呢?今天又会是什么时候?
沈叙白把手揣进袖子里,摸到那支笔。
笔杆温热,像贴着一个人的手心。
他握着笔,靠在石柱上闭眼养神。没敢真睡,只是眯着,耳朵竖起来听周围的动静。冥界其实很安静,除了水声和偶尔风吹过花丛的窸窣,没有别的声音。
他等了一整天。
中间老摆渡人的船从河心划过来两次,头一次看见沈叙白坐在桥头,乐了:"哟,小判官今天不上工?"
"请假了。"
"请假坐桥头?你们判官府的人事部知道吗?"
"不知道。"沈叙白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你别告诉他们。"
老摆渡人笑着撑船走了。第二次划过来的时候,沈叙白还在。老摆渡人递给他一壶热茶:"别冻着。冥界的阴风伤身。"
沈叙白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吐舌头。
老摆渡人又笑了:"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该来的总会来。
沈叙白抱着茶壶等了。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黄昏(虽然冥界没有黄昏),从黄昏等到——他看了一眼怀表。
23:47。
快了。前九次都是这个点前后。
沈叙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站在桥头中间,正对着阳间通道的方向。他把拘魂令和放行令都掏出来,一手一张,像准备考试的学生。
23:51。
他深吸一口气。
23:55。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23:58。
通道入口亮了。
沈叙白整个人绷直了——但通道亮了一瞬又暗了,什么都没出来。
"……?"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个入口。
又亮了。又暗了。反复三次,像有人在那边试门,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开。
沈叙白忽然意识到什么,大步冲过去,伸手按在通道入口的界面上——
他的手穿过去了。鬼魂能过。但对面那股力量,过不来。
"林惊澜?"他冲着通道喊,"林惊澜——你在那边吗?"
没有回答。但通道又一次亮了,这一次亮的时间比之前长,界面在剧烈震动,像有人从对面拼命撞门。
沈叙白掌心贴着界面,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冲击。对面那个灵魂在撞,一次比一次用力。
"你在那边等一下——"沈叙白回头喊,可身后空无一人,"……没有值班判官吗?!有人吗——"
忘川河对岸的老摆渡人忽然站起来,竹篙在河面上一敲——
"开门!他现在阳寿没尽、死因不定,通道不认他!你给他开——"
沈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他把手掌按在通道界面上,调动判官权限,用力一推。
"开!"
通道骤然扩大,一股巨大的推力从里面冲出来,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了他怀里,撞得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抵在桥栏上才站稳。
怀里是一团淡得快看不见的人形。
沈叙白低头看,愣住了。
是林惊澜的灵魂。但和他的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以前每次来,他的灵魂都是实的,和人间的肉身没区别,能靠能站能笑。可此刻在他怀里的这一团,颜色淡得像水彩被泡了三天,轮廓模糊,五官都看不太清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正看着他。
沈叙白的手在发抖。
"林惊澜——"
"……大人。"声音也虚,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刚才……找不着路了。"
沈叙白喉头一紧,整个人蹲下来,把他从自己怀里捞起来半扶着。林惊澜的魂体太淡了,他手指收拢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实质的存在,只有一层薄薄的凉意贴着他的掌心。
"什么叫找不着路?"沈叙白的声音都在打颤,"你不是来过九次了吗?怎么会找不着路?"
林惊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力气笑出来。
"不知道……阳间那边起来之后,灵魂没直接出来。我飘了好久……到处黑乎乎的……找不到那条发光的通道。"
他停了一下,眨了眨眼:"我以为……今晚见不到大人了。"
沈叙白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烧了。
"别说傻话——"他使劲忍着,把眼泪憋回去,从袖口抽出放行令,"你等着,我这就签,你赶紧回去——"
"大人。"
林惊澜忽然叫了他一声。
沈叙白低头。
林惊澜抬起手。那只手虚得几乎透明,指节慢慢曲起来,碰了碰沈叙白的袖口。那里露出一截笔杆。
"……你带着它。"
沈叙白低头看自己的袖口。他确实把笔别在了袖袋里,从昨晚就贴身带着,一直没放回去。
"……嗯。"
"刻了字的。那支。"
沈叙白把他往上扶了一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林惊澜的魂体轻得出奇,像一捧随时会散的灰。
"你看到了?"
"昨晚刻的。"林惊澜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睡着的时候……我借了老头的刀,刻上去的。"
沈叙白一怔:"你借谁的刀?"
"摆渡的。他船上有把小刻刀。"林惊澜闭了闭眼,"我说……我想给大人留句话。他借我了。"
沈叙白猛地转头看向河心。
老摆渡人正坐在船头抽烟斗,隔着大半条河,帽檐压得低低的。感觉到沈叙白的视线,他抬了抬帽檐,冲这边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垂下去了。
沈叙白收回视线,低头看林惊澜。
"你……借刀刻完字,就走了?"
"嗯。站了一会儿你没来,就走了。"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林惊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轻轻的笑意,"窗户关着,我喊了你一声,你没醒。"
沈叙白喉结动了动。
喊了一声。
他在睡梦里听到的脚步声,听到的那声模糊的动静——不是梦。是真的。
"……我睡得太死了。"他声音闷闷的。
"不怪你。"林惊澜缓缓睁开眼,又看着他笑,"大人今天哭了没?"
"没哭。"沈叙白吸了一下鼻子,"你快点站好,我给你签放行令。"
他扶着林惊澜靠在桥栏上,打开放行令,提笔就签。笔尖落下去之前他停了一下——林惊澜今晚的魂体太淡了,按这个状态回阳间,他能活过来吗?
"……你回去能醒吗?"
林惊澜想了想:"不知道。试试。"
"什么叫试试?!"
"大人。"林惊澜歪着头看他,虽然五官模糊,但那个笑的模样还在,"你写吧。醒了我就明天见你。没醒……你就只能来阳间看我了。"
沈叙白握着笔的手顿在那里,签不下去。
三个字,他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快写。"林惊澜催他,"我快撑不住了。"
沈叙白一咬牙,落了笔。沈叙白。三个字在放行令上落定的瞬间,通道重新亮了起来,一股吸力从里面涌出,把林惊澜的魂体往里拽。
沈叙白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又松开了。
"……回去。"
林惊澜被通道吞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一动——
"明天见。"
通道合上了。
沈叙白站在桥头,手里攥着空荡荡的放行令,站了很久。河风把放行令吹得哗啦哗啦响,他低头看上面的字。自己的签名还在,墨迹没干透,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湿的。
又哭了。
沈叙白用力擦了擦脸,把放行令折好放进袖袋里,和那支笔放在一起。然后他靠着桥栏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着声音喘了几口气。
老摆渡人的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岸。竹篙在船板上轻轻磕了一下,老人家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今晚魂体淡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叙白没抬头,闷声说:"……知道。"
"说说看。"
"他的残魂在消耗。频率加快,魂体变淡,总有一天会——"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了。
老摆渡人蹲下来,和他平视,斗笠底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
"小判官,你有两条路。"老摆渡人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查清楚他残魂消耗的原因,找到续命的办法。"
第二根手指伸出来。
"第二,放他走。他每一次死,魂体都会淡一分。你现在送他回去,他撑不了几次了。"
沈叙白猛地抬头:"几次?"
老摆渡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七次。最多七次。七次之后,他的魂体就会散到连通道都进不来。"
七次。
沈叙白攥紧了袖口里的笔。笔杆上"别走"那两个字硌着他的指腹,微微发烫。
他站起来,对着老摆渡人说:
"我选第一条。"
老摆渡人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
"那你今晚得回去翻档案了。判官府地下三层,关着千年前的旧档。你去找一个叫'神格献祭卷宗'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你看到就知道了。"老摆渡人站起来,回到船上,竹篙一撑,船缓缓离岸。临走前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小子,翻得快一点。你只剩七次了。"
船消失在雾气里。沈叙白站在桥头,把林惊澜在桥栏上刻的那行字又摸了一遍。
"明日见。"
他低声说:"明日见。你撑着,我去查。"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判官府走去。靴子踏在冥界的石板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回响。
地下三层。
神格献祭卷宗。
他今晚一定要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