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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里的人   判官府 ...

  •   判官府很大。地上三层,地下三层,沈叙白入职三个月,地上三层熟得闭着眼能走,地下从来没下去过。

      入职培训的时候人事部特意强调过:"地下三层禁止进入,违者降职处理。"

      当时沈叙白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现在他站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口,把本子上那句话划掉了。

      石阶往下延伸,每一级都覆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走过。墙壁两侧嵌着幽蓝色的冥火灯,光晕很弱,只够照亮脚下三五步的距离。

      沈叙白点了一盏随身带的鲛油灯,左手举灯,右手扶着墙壁,一级一级往下走。

      地下一层。堆的是近五十年的亡魂档案,整整齐齐码在铁皮柜子里,锁都生锈了。

      他没有停。

      地下二层。放的是百年前的旧档,纸页泛黄,柜子木头开裂。空气里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像打开了一个封存太久的箱子。

      他继续往下。

      地下三层。楼梯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石门,门上没有锁,但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沈叙白凑近了看,符文是冥界古老的封印文字,大意是"非判官职级以上不得入内"。

      他是判官。在编的。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石门纹丝不动。再推,还是不动。他换了肩膀去顶,门板连个缝都不给。

      沈叙白退后两步喘气,想了想,掏出了自己的判官令。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判官沈叙白"五个字,背面是他的编号。

      他把令牌按在石门正中央的凹槽里——

      石门嘎吱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

      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沈叙白被呛得咳了两声。他举灯往里面照,这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小室,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架上堆满了卷轴和线装册子,灰厚得能写字。

      沈叙白走进来,石门在身后又嘎吱合上了。

      他环顾四周,木架分门别类贴着标签:"前朝亡魂录""轮回转世登记册""冥界官职沿革""神格管理卷宗"——

      神格管理卷宗。

      沈叙白快步走到那个架子前面。架上一共放了七个卷轴,全部用红线扎着,封口处盖了官印。他一个个看过去:《神格授予记录》《神格剥离备案》《神格转移审批》……

      最后一个,放在最里面,积灰最厚。

      《神格献祭卷宗》。

      沈叙白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伸手去拿那个卷轴,指尖刚碰到红线的结,灰尘扑簌簌往下落,糊了他一脸。他呛着咳了两声,把卷轴取下来,用袖子抹掉上面的灰,解开红线。

      卷轴慢慢展开。

      第一页是目录,列了七八条记录,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标注是"天历三千二百年",最近的也有"天历四千五百年"。沈叙白快速往下扫,大多数记录的备注栏都写着"已归档""已核销"。

      只有一条。

      天历三千九百年,备注栏是空白的。

      执行时间:冬。执行地点:无妄山巅。执行人:——

      执行人那一栏被人用什么东西烧掉了。纸面上留了一个焦黑的洞,边缘卷曲,刚好把名字烧得干干净净。

      沈叙白盯着那个黑洞看了几秒,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是案情的详细记录,字迹端正工整,用的是冥界通用文书格式:

      "天历三千九百年冬,无妄山巅设祭坛一座,执行神格献祭仪式。献祭者自愿剜出神格,注入受赠者残魂之中,以续轮回。仪式完成,献祭者神格尽失,降为凡人,受赠者得以转世——"

      后面的字被水洇花了。

      沈叙白凑近了看,洇花的痕迹很旧,像是很多年前有人把眼泪滴在了上面。他辨认了一下,勉强认出几个字:

      "——然天道不容,二人相契之命,自此分割。献祭者入轮回,受赠者——"

      受赠者怎么了?

      那一片完全糊了,黑黑的一团,什么字都看不出来。

      沈叙白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附页,上面画了一幅画。

      墨笔画,用笔很简,寥寥几根线条就勾勒出了一个人。那个人跪在地上,侧着身,穿一件素色的袍子,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个轮廓——

      沈叙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侧脸,那个下颌线,那个人跪着的时候微微弓起来的背——他太熟悉了。他每天照镜子,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画里的人。是他。

      沈叙白的手猛地攥紧了卷轴边缘,纸页被他捏出了皱褶。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鲛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了一道。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楷批注:

      "献祭者跪于祭坛中央,面容平静,无戚容。观者不忍,背身而立。未敢直视。"

      沈叙白把卷轴合上了。

      他靠着木架慢慢蹲下来,觉得膝盖有点软。心口跳得很快,咚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响得格外清楚。

      画里的人是他。

      献祭者是他。

      他剜了自己的神格。给了一个人。为了续那个人的轮回。

      给的是谁?

      沈叙白又把卷轴翻开,翻到那一页——"受赠者"后面那个名字,还在不在?

      他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受赠者那一栏,和"执行人"一样,被人烧掉了。两个黑洞,一左一右,像两只被剜掉的眼睛。

      受赠者是谁,不知道。

      但沈叙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笔杆上"别走"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笔画歪歪扭扭,刻字的人手在抖。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卷轴卷好,红线重新系上,放回架子里。然后他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这间小室。

      还有其他线索吗?

      他开始翻其他的架子。神格授予记录、神格剥离备案、神格转移审批——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大多数和献祭卷宗没有直接关系,都是冷冰冰的行政档案。

      但他翻到倒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冥界在职人员名册·天历三千九百年》。

      他翻开,快速找到"判官"那一栏。天历三千九百年的判官一共十七人,名单列得清清楚楚。

      沈叙白一个个看过去。第十七个名字——他看到了。

      那里写的是——

      "沈叙白。"

      他的名字。

      天历三千九百年的判官名单里,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

      沈叙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同名同姓。还是同一个人?如果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他现在的入职记录只有三个月?为什么他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忘了?

      他把名册合上,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地下三层的空气很冷,冷得他指尖发麻。鲛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和千年前那个跪在祭坛上的人重叠在一起。

      沈叙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但他伸手去碰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那里是空的吗?神格剜出去了,他的心口是不是永远缺了一块?

      它跳得很快。很用力。

      像是想要追回什么东西。

      沈叙白在地下三层坐了很久。久到油灯烧了小半盏,久到腿麻得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把名册、卷宗、画像一一归位,把石门重新合上,把判官令收回袖袋。

      然后他一级一级往上走,靴子踏在石阶上,回声响得空洞。

      重新回到地面的时候,忘川河的雾还在飘。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

      他掏出怀表。04:27。

      他在地下待了将近四个小时。

      沈叙白把怀表收回去,往奈何桥的方向走。他想再去看看桥栏上那行字,看看林惊澜刻的"明日见"还在不在。

      走到桥头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桥栏旁边站了一个人。

      很高的个子,穿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背对着他,正低头在看桥栏上那行字。

      沈叙白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林惊澜。

      人间的林惊澜,有实体的林惊澜。头发被冥界的风吹得有点乱,脸色不太好,嘴唇颜色浅淡,但整个人站在那儿,真真切切的,是活的。

      他看见沈叙白,挑了挑眉。

      "大人昨晚没睡?"

      沈叙白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去了吗?"

      "回去了。"林惊澜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醒了。然后发现——"

      他顿了一下。

      "——我发现我这次醒来,能记住冥界的事。"

      沈叙白愣住了。

      以前林惊澜每次从冥界回阳间,醒来以后都不记得在冥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死"过,只知道自己每隔几天就会突然晕倒,但在冥界的对话、画面、和沈叙白的每一次见面——他全忘了。

      但这次。他记住了。

      "你……你记得什么?"

      "全部。"林惊澜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蹲下来扶我。你签了放行令。你最后拽了我的手腕一下。你说'回去'。"

      沈叙白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林惊澜走近一步,低头看他,"我还记得大人在我走的时候,哭了。"

      沈叙白退了一步。

      "我没——"

      "你有。"林惊澜微微弯下腰,和他平视,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我看见了。通道合上之前,你站在桥头,用手背擦脸。"

      沈叙白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惊澜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指了指桥栏上那行字。

      "这个还在。"

      沈叙白看了一眼。那行"明日见"在灰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一点白,像是石头本身在发光。

      "嗯。还在。"

      "明天还在吗?"

      沈叙白抬眼看他。

      林惊澜站在忘川河边的风里,风衣被吹得微微鼓起,脸色虽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亮光。

      他问得很随意,像在问明天吃什么。

      但沈叙白听出了那层意思——明天他还能不能来,明天自己还能不能见到他,明天——还有几次。

      沈叙白吸了一口气。

      "在。"他说,"你刻的字,一直都会在。"

      林惊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行。"他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大人,要不要给我写个通行证?省得我每次都要撞门。"

      沈叙白低头看他的手。

      林惊澜的掌心上有浅浅的印痕,是昨晚拼命撞通道界面留下的,红红的一片。

      沈叙白伸手,把笔从袖袋里掏出来,在他掌心画了一个简单的小符号。

      "这是什么?"

      "判官印记。"沈叙白把笔收回去,"以后你死——你灵魂出窍的时候,拿着这个印记可以直接开通道。不用撞。"

      林惊澜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符号,笑了。

      "大人给我开小灶?"

      "……算是。"

      "那怎么谢你?"

      沈叙白想了想,抬头看他:"你明天来的时候,别迷路就行。"

      林惊澜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笑完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不迷路了。"

      他看了一眼怀表,把自己的掏出来对了一下。人间的表走到04:35。

      "我得回去了。早上八点有通告。"他收了表,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对了,大人,我这次记得你了——"

      "嗯?"

      林惊澜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记下了。沈叙白。判官。爱哭。手很凉。笔上刻着'别走'。"

      沈叙白站在原地,看着林惊澜转身往通道走去。通道在他面前自然打开,他甚至没有动用判官权限——掌心的印记亮了一下,通道就把人收了进去。

      通道合上前,林惊澜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明天见,沈叙白。"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叙白站在桥头,看着通道彻底闭合,过了很久才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掌心里多了一行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用指尖划的,痕迹很浅,像是怕写得深了会弄疼他。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还在微微颤抖——

      "沈叙白。我也记得你了。"

      沈叙白看着那行字,鼻子又一酸。

      他这次没忍。他站在忘川河边,把脸埋进袖口里,偷偷哭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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