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今晚怎么没来 林惊澜 ...
-
林惊澜走了以后,沈叙白一个人站在奈何桥边。
放行令已经签了,通道也合上了,桥头的雾重新聚拢过来,把他的影子吞进去大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笔杆上那两个字。
"别走。"
他看了很久。久到摆渡人的船从河心晃晃悠悠划过来,船头的灯笼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圈暖光。
摆渡人是个老头,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把船靠在岸边,没上岸,只是隔着几步远喊了一声:
"小判官,站那儿喂蚊子呢?"
冥界没有蚊子。
沈叙白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行,站一宿可不行。"摆渡人拿竹篙点了点水面,"你们判官府的人事部,管的可宽。"
沈叙白把笔收进袖口,转身想走。
"哎——"摆渡人在身后又喊了一声,"你那笔上刻的字,谁给你刻的?"
沈叙白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刻了字?"
"我眼神好。"摆渡人笑了笑,笑声沙沙的,像风吹枯叶,"三百年了,什么看不清楚。"
沈叙白回过头。
摆渡人已经撑着船往河心去了,灯笼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水雾里,只留了一句话飘过来:
"认认字迹,兴许是你自己刻的呢。"
沈叙白站在原地,把笔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还有轻微的颤抖,像是边哭边刻的。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抱着笔哭哭啼啼刻字的画面,觉得荒谬得不行。
他一个堂堂冥界在编判官,至于吗?
至于。
因为他又想起林惊澜了。
沈叙白把笔塞回去,快步走回判官府,推开门,一屁股坐在桌前,对着空白的案卷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翻开生死簿,翻到"林惊澜"那一页。
"阳寿未尽,死因不明。"
还是那八个字。他入职第一天第一次打开这本簿子的时候,这行字就在了。当时他以为是系统录入延迟,没当回事。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一字没变。
沈叙白把簿子合上,起身去窗边透气。
忘川河静静淌着,岸边的彼岸花开得密密的,红色在灰雾里显得格外扎眼。他靠在窗框上,忽然想起今天在桥头——
林惊澜第一次没走。
以前都是他签完放行令,林惊澜接过去就进通道了,干脆利落,半句废话没有。但今天,他拿了放行令,却站住了。
还蹲下来给他擦了眼泪。
沈叙白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尾,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指腹的温度。林惊澜的手指是凉的,死人当然是凉的,但那个触感太轻了,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一个亡魂,怕弄疼判官。
沈叙白把自己气笑了。
"……有病。"
他关窗,回桌,准备处理明天的案卷。翻开第一张,是明早的派单,名字还没录进去。他提笔准备做备注,忽然发现这张纸的背面有字。
"案件编号:7843。亡魂姓名:林惊澜。处理状态:已放行(第9次)。"
第9次。
沈叙白数了数。
今天是第九次。
他入职三个月,一共九十个工作日。林惊澜来了九次。平均十天一次。最开始间隔长,后来越来越密。最近这半个月,来了四次。
频率在加快。
沈叙白把这页纸抽出来,和之前几张归档的放在一起,一张一张数。第一张,第十八天。第二张,第二十六天。第三张,第三十五天。第四张,第四十六天。第五张,第五十八天。第六张,第六十七天。第七张,第七十三天。第八张,第七十八天。
第九张,第八十二天。
每次间隔越来越短。从八天,到六天,到五天,到四天。
像什么东西在加速崩坏。
沈叙白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他虽然不是数学天才,但规律摆在脸上——林惊澜的"死亡"频率在收窄,幅度在加剧。按这个趋势推算下去,总有一天会变成每天一次。
甚至每天多次。
他握着纸张的手紧了一下。
"……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案卷上的字沉默地待在那里,黑墨白纸,冷冰冰的。
沈叙白把它们收好,锁进抽屉。然后他翻开自己的记事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一行:
"第9次。他说,大人别哭了。"
写完他看了两秒,又划掉了。
划掉以后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他手是凉的。"
沈叙白把记事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盯着暗红色的房梁发呆。
鲛油灯在桌上烧着,火苗隔一会儿跳一下。窗外的河水声哗啦哗啦,很有节奏,像催眠曲。
他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梦里是大雪。
他站在一座断崖边,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响。脚底下是万丈深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在他身后。
他没回头,但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那个人呼吸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雪落在他肩上,一层又一层。
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沈叙白只听见几个字:
"……别去……回来……"
他想回头,可脚底忽然一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他整个人往前倾——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右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指尖嵌进他腕间的皮肉里,沈叙白甚至感觉到了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疤。
他拼命想看清那张脸。可风雪太大了,那个人逆着光,五官糊成一片,只有一个轮廓——
很高。肩膀很宽。俯身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阴影把他罩住。
那个人张嘴说了什么。
沈叙白拼命听,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雪声,只抓住了最后一个音节——
"……白。"
他猛地醒了。
心口跳得发疼。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桌上的鲛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屋里一片黑。
沈叙白摸索着点亮灯,火苗燃起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
腕骨那里一圈红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他伸手摸了摸,有点发烫。
沈叙白盯着那圈红痕,心跳越来越快。梦里那只手、那个轮廓、那一声"……白"——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脑仁一阵一阵地疼,画面碎得拼不起来。
他只记住了两件事。
那个人很高。
那个人叫他……白。
沈叙白坐在床沿上,攥着自己的手腕,呼吸还没平复。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放松下来,重新躺回去,盯着房梁发呆。
"……做梦而已。"他对自己说。
可手腕上的红痕,第二天早上还没消。
沈叙白天亮以后对着光看了好几遍,红痕淡了一点,但确实还在。形状像手指,四根印子松松地环着腕骨,拇指在里侧。
和他那颗小痣几乎重叠。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不再看了。
——有些事,越想越乱。
沈叙白这天上工的时候,特意绕过了奈何桥。他选了另一条路去判官府,路程远了半刻钟,但不用经过桥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可能是怕桥头站了个人。也可能怕桥头没人。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林惊澜昨晚刚来过,按规律下次至少是三四天以后。桥头空荡荡的,只有雾和河水的响声。
沈叙白快步走过,没停。
这天白天很平静。他处理了九个亡魂,老老少少,五花八门。有个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你手怎么这么凉",他笑了笑说天生的。
没人知道他的手是被梦攥凉的。
晚上沈叙白回府的时候,路过奈何桥。他本来可以直接走过去的,可脚步不知不觉慢了,最后干脆停下来,靠在桥栏上,面朝着河发呆。
忘川河还是老样子。摆渡人的船泊在岸边,灯笼没点,人不在。
沈叙白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三。
林惊澜之前两次来都是周三。
他心里算了一下频率,下意识摸出怀表看了一眼。22:47。
还早。
沈叙白把表收回去,暗骂了自己一句。
"你等他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把手插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了想,从袖口掏出那支笔,对着桥头的光举起来,看笔杆上那两个字。
"别走。"
今晚的字迹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他眯起眼凑近了看——没有,还是昨天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颤抖。
他把它贴在心口放了一秒,然后收回袖袋里。
沈叙白回府,洗漱,躺下,熄灯。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困意涌上来,他眼皮沉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窗外经过,停在某个地方。
沈叙白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叙白习惯性地掏怀表看时间。
23:59。
他愣住了。
今天是周……四。
凌晨。
沈叙白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冲到窗边。窗外忘川河还是老样子,雾蒙蒙的。他回头翻桌上的案卷——昨晚的派单他没看,直接睡了。
他伸手抽出来。
案件编号:7844。
亡魂姓名:林惊澜。
死亡时间:23:59。
处理状态:待执行。
沈叙白心脏猛地缩紧。
昨晚林惊澜来了。在他睡着的时候。
他拿着案卷的手在发抖。为什么?为什么这次没人通知他?往常都是系统自动弹派单到他桌面上,他会提前十分钟收到警报,然后跑着去桥头。
但昨晚他什么都没收到。派单被压在所有案卷最下面,像被人刻意藏过。
沈叙白冲到判官府值班室,一把推开门:"昨晚谁当值?为什么7844号案件没有预警通知?"
值班的老判官抬起头,慢悠悠看了他一眼:
"7844号?那个残魂?"
"他叫林惊澜。"
"哦,他啊。"老判官翻了个白眼,"昨晚他来了。没等你。自己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什么?"
"放行令没人签,他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后来自己走了。"老判官往椅背上一靠,"走之前还问了一句——"
"问什么?"
老判官学着林惊澜的语气,懒洋洋地说了六个字:
"——'你今晚怎么没来。'"
沈叙白站在值班室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昨晚离林惊澜只有一道窗的距离。
他在屋里睡着,那人在桥上站着。
他在等那人来,那人在等他去。
可谁都没等到谁。
沈叙白转身就跑。
他冲到奈何桥头的时候,雾还没散,河面上空荡荡的,摆渡人的船泊在岸边,灯笼亮着。
桥栏上,被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行浅浅的字。
沈叙白走近了看——
"明日见。"
和昨天林惊澜写在放行令上的一模一样。
沈叙白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行字。刻得很浅,指腹蹭过去,能感受到笔画的凹痕。他摸着那三个字,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桥头说:
"你写了明日见,可我今晚在睡觉,我没来。"
没人回答他。
河水哗啦哗啦地流,彼岸花在风里摇。
沈叙白站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你来。我一定在。"
他把手伸进袖口,碰到那支笔。笔杆上"别走"两个字的触感从指腹传来,温热温热的,像被人捂了一整夜。
沈叙白攥紧了笔。
今晚。
他一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