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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午夜十二点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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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澜第一次死,是在十八岁生日那天。
蛋糕还没切,蜡烛刚点上,全场粉丝举着灯牌喊他的名字。他站在舞台中央笑了一下,然后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心跳停止。瞳孔散开。救护车在凌晨一点到达现场,随车医生摇了摇头。
但三分钟后,他又醒了。
自己坐起来的,像只是打了个盹。检查报告一切正常,心脏强劲得能跑马拉松。经纪人吓哭了,粉丝吓疯了,热搜爆了一整夜。
没人知道,在那消失的三分钟里,林惊澜去了一趟冥界。
是他自己回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哭着送回来的。
林惊澜第二次死,是在片场拍威亚戏。钢丝断裂,他从八米高空坠落,后脑着地。
现场鸦雀无声。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摸了摸后脑勺,连个包都没有。导演当场跪下给他磕头。
那次在冥界,他只待了不到两分钟。
因为那个判官一看到他,眼眶就红了。
拘魂令举起来,又放下。笔尖悬在名字上方,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最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在放行令上签字:"你……你快回去!别来了!"
林惊澜看着眼前这个哭得鼻尖通红的年轻判官,心想:哦,原来冥界还有这样的业务员。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一样。午夜十二点前后猝死,灵魂被拽入冥界,被同一个小判官哭着送回来。
林惊澜很快摸清了规律。他的死亡时间固定在每天23:59到00:01之间,持续时长不等,最长一次接近五分钟,最短只有十几秒。
外界不知道。团队被他警告过不许往外传,只当他是有什么怪病,定期发作,查不出原因,也不影响正常生活。
只是苦了林惊澜。
每天晚上都要死一回,换谁受得了。
更受不了的是——他每天晚上都要看那个小判官哭一回。
不知道名字,没问过。每次都是急匆匆来,哭唧唧地签放行令,偶尔会拽一下他的袖口,欲言又止,最后红着眼眶一推:"快走!"
林惊澜觉得挺有意思。
他在人间是顶流,万人追捧,台上台下永远端着冷脸。谁见了他不是鞠躬就是喊老师,只有这个小判官,对他又哭又凶又舍不得。
像只炸了毛又偷偷蹭过来的猫。
后来林惊澜每次死的时候就不着急了。
躺着等灵魂出窍,慢慢悠悠晃进冥界,有时候还故意在奈何桥边站一会儿,等着那个小判官从远处跑过来。
"林惊澜!你又——"
"嗯,我又死了。"林惊澜靠着桥栏,冲他扬了扬下巴,"大人今天哭得有点晚。"
沈叙白气得手抖。
他是冥界新任判官,正经八百考编进来的,实习期还没过。按理说新人判官只能处理普通亡魂,勾走就走,流程简单,三分钟一个。
可偏偏他接手的第一个"疑难杂症",就是林惊澜。
拘魂令上名字模糊,生死簿上查无此人,冥籍档案一片空白。系统每次自动派单到他手上,他都要硬着头皮执行——然后执行失败。
第一次是业务不熟练,笔没拿稳,被亡魂跑了。第二次是流程走错,把人送回阳间了。第三次是因为他哭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全是因为他哭了。
冥界人事部已经给他发了三封警告函,说他考核不达标,再这样下去要降职处理。
沈叙白把警告函团成一团扔进忘川河,然后继续哭。
"你今天……今天又在片场摔了?"他捏着拘魂令,声音闷闷的。
"吊车故障。"林惊澜说,"摔了三米高,没上次高。"
"那你怎么又死了?"
"可能是我命硬,阎王不收,判官不放。"
沈叙白听出他在揶揄自己,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低着头翻生死簿,翻来翻去,上面关于林惊澜的记录只有一行字——
"阳寿未尽,死因不明。"
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不知道。
沈叙白吸了吸鼻子,提笔准备签放行令。
林惊澜忽然开口:"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叙白笔尖一顿。
在冥界,判官和亡魂之间不该有多余的交流。名字更不该互通。这是规矩,入职培训第一条就讲了。
"……你不需要知道。"沈叙白继续签。
"那你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哭?"
沈叙白没说话,笔尖在放行令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灵魂时,他心里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分明是陌生面孔,可灵魂轮廓印在眼底的那一刻,他鼻子一酸,眼泪完全不受控制。
为什么?
入职培训没教过。生死簿上没写过。
他只知道,他不能签下那张拘魂令。
绝对不能。
"签完了。"沈叙白把放行令推过去,头也不抬,"你走吧。"
林惊澜没动。
他低头看着沈叙白垂下来的睫毛,上面还挂着一点水光。冥界的光线永远是昏黄的,像老旧烛台照出来的影子,落在沈叙白脸上,把那点湿润映得格外清晰。
林惊澜忽然抬手,用指尖蹭了一下他的眼尾。
沈叙白猛地抬头。
"你——"
"大人的睫毛沾了泪。"林惊澜收回手,自然地放进大衣口袋,转身往阳间通道走,"走了。明天见。"
沈叙白愣在原地,足足呆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没有明天!你不要再来了!"
通道入口已经合上了。
沈叙白一个人站在忘川河边,手里还攥着沾了墨的拘魂令。河面雾气弥漫,摆渡人的船慢悠悠驶过,船头的灯笼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
笔杆上有一个很小的刻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歪歪扭扭两个字——
"别走。"
沈叙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刻过。
可字迹分明是他的。
冥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忘川河上永远笼着淡灰色的雾,岸边的彼岸花开得悄无声息。沈叙白回到判官府,推开门,桌上又堆了一摞新亡魂的档案。
他坐下来,一张一张翻。
第三个,车祸,三十五岁。第七个,急症,五十二岁。第十一个,溺水,十九岁。
沈叙白一一勾魂、登记、派遣引渡。手起笔落,干脆利落。他业务能力其实不错,除了林惊澜那个案子,其余亡魂处理得又快又好。
人事部的警告函他收了三封,但至今没被开除,就是因为其他工作挑不出毛病。
只有林惊澜。
只有那一个名字,让他笔尖发颤,眼眶发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掏空了,说不清道不明。
沈叙白翻到最后一页。
新指令弹出来。
"案件编号:7843。亡魂姓名:林惊澜。死亡时间:23:59。状态:待执行。"
沈叙白把档案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冥界的房梁是暗红色的,像陈年的血。
他又要去了。
又要去见他了。
又要哭着放他走了。
沈叙白闭上眼,喉结动了动,小声骂了一句:"林惊澜……你到底是谁啊。"
没人回答他。
忘川河在窗外静静流着,摆渡人的歌声隐隐约约传来,是千年前的老调子,词听不真切,调子却莫名熟悉。
沈叙白听着听着,眼眶又湿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不哭了。"他对自己说,"这次绝对不哭了。"
二十三分钟后,林惊澜的灵魂准时出现在奈何桥边。
沈叙白冲过去,拘魂令举得笔直。
然后他和林惊澜对视了一眼。
笔尖抖了一下。
眼眶红了。
"你——你这次怎么从桥上来的?你上次不是走左边通道吗?你怎么换路线了?!"
林惊澜单手撑着桥栏,歪头看他。
"怕大人找不到我,特意走显眼的地方。"
"谁、谁找你了——"
"那大人跑这么急干什么?"
沈叙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拘魂令,上面"林惊澜"三个字又在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他使劲盯着看,越盯越糊,最后索性不看了。
放行令掏出来,笔拿起来。
笔尖落下去之前,沈叙白忽然问了一句:
"你今天……在人间过得好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
入职培训第一条:不交流。第二条:不打听。第三条:不心软。
他全犯了。
可林惊澜笑了。
那个在舞台上冷着脸唱完三小时、被媒体评价"顶流面瘫"的男人,在昏暗的冥界桥头,对一个小小的哭包判官笑了一下。
"不好。"他说,"今天吊车故障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
"是什么?"
"是今晚又要见到大人了。想到大人又要哭,我就忍不住想笑。"
沈叙白愣了一秒。
然后放行令上多了一滴泪。
他把笔一摔。
"林惊澜你有病吧你——"
"嗯,有病。"林惊澜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泛红的脸,"所以大人要不要再签一次放行令?不然我又要赖在这里了。"
沈叙白吸着鼻子,抖着手签了字,一把塞进他怀里。
"滚。"
林惊澜接住放行令,转身往通道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
"干嘛?"
"你睫毛又湿了。"
沈叙白下意识抬手去擦。
林惊澜已经消失在通道里了。
沈叙白站在原地,手举在半空,最后缓缓放下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从指缝里漏出一句闷闷的话:
"……什么毛病。"
忘川河上的船又晃过去了。
摆渡人哼着那首老调子,歌词飘过水面,这一次沈叙白听清了半句:
"……三世轮回不见君,奈何桥头——"
后面被风吹散了。
沈叙白放下手,望着河面发呆。
三世轮回。
不见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杆。
"别走。"
那两个字还在。
他忽然想知道,到底是谁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