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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个问题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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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响过,一个外门杂役来敲门,说长老传她去。
她跟着引路弟子穿过三重门,进了一间偏殿。白衣男人坐在案后,正提笔写字。名册摊开,墨还没干。听见她进来,他没抬头,只朝对面的蒲团抬了抬下巴。那姿态,像他们之间早就省略了所有客套,省略了九十九次。
沈轻没坐。
“你的名册上,我到底叫什么?”她问。
男人写完一个字,慢慢抬眼看她。殿内光线很暗,他的脸有一半沉在阴影里,另一半被案上烛火映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分开了。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像他这个人。
“你想知道?”
“你数我九十九次,却不告诉我你是谁?”
“顾临。”他说,“比你多几次。”
沈轻抿紧了唇。他承认了。他也在循环里。不是“也”,是“更早”。早到她每一次死的时候,他都已经是现在的样子。像一个守在时间源头的人,看着她一次次流向下游。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不一定答。”
沈轻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案几,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她发现他的袖口磨得发白,像是很久没有换过。一个困在循环里的人,连换衣服都是多余的。
“第一个。”她看着他,“大比当日,为什么不能抬头看天?”
顾临的目光落在案几上,像在衡量这个问题值不值得答,又像在回想某条很古旧的规矩。
“因为天在看你。”他说。
“天是谁?”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沈轻顿了顿,把原本的第三个问题吞回去。她原本想问“那个声音是谁”,但眼前这个人可能不会答。她换了一个问法。
“大比,到底是什么?”
顾临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很重,像要穿过她这具身体,看见她里面所有死过的自己。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你死过最痛的一次,是哪一次?”
沈轻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第九十八次。剑修。斗法台。雨。血从嘴里涌出来,混着雨水,满嘴铁锈味。她倒在台上,看见看台最高处站着一个人。白衣。金线。他站在那里,没有坐。整场大比,所有人都坐着,只有他站着。像在等一个结果,又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斗法台。”她说,“下雨那天。”
顾临听完,没说话。他从案几下面拿出一个小竹筒,推到她面前。
“把它打开。”他说。
沈轻打开。里面是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她展开——纸上画着一把剑,插在石缝里。剑身很长,宽刃,剑柄上缠着一圈一圈被血浸透的黑布。
“这是什么?”她问。
“你第三个问题。”他低头翻开名册,提笔写起来,“我不会答。”
“你说第三个问题,你必答。”
“我改主意了。”他头也不抬,“拿着它,去后山。”
沈轻坐着没动,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竹筒。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顾临。”
“嗯。”
“你救过我吗?”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极轻的一声。像一根弦,被谁不小心碰了一下。
“你第三个问题已经用完了。”
“这不是问题。”沈轻背对着他,“这是我在确认,你这卷名册里,除了死人的名字,还记过别的东西没有。”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顾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记过你每次死的时候,有没有闭上眼睛。”
沈轻没再说话,走出偏殿。
阳光落下来,照得她有点睁不开眼。她站在殿外的石阶上,忽然想回头看一眼。可她没有。因为她知道,他一定正看着她。用那双浅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和一种她暂时还不敢去想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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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去后山。她先回了自己那间外门弟子的小屋,把竹筒塞进枕头下面。然后她去了内门通往外门的必经之路,找了一个人。
一个外门杂役。三十来岁,长脸,姓赵,别人都叫他赵杂役。
赵杂役昨晚来过后山。沈轻在院子里写下的那行炭字,他看见了,还在地上踩了一脚,把“后山”两个字踩得只剩一半。
沈轻拦在他面前。
“你昨晚去后山了。”她说。
赵杂役脸色一变:“谁、谁说的?”
“你鞋底的炭灰还没擦干净。灰里还混着后山才有的红砂土。你在我门前站过。”
赵杂役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压低声音:“你写那些,是、是妖言惑众……大比前散布不祥之言,要被逐出宗门的!”
“你去告我了吗?”沈轻问。
赵杂役没说话,但眼神往内门方向飘了一下。
“去了。”沈轻说,“可是没人信你。因为你是外门杂役,而我不过是个外门废物。两个废物,能掀起什么浪。”
赵杂役的脸色又红又白。
“你为什么不告到底?”沈轻往前走了一步,逼得他后退半步,“你怕。你怕万一我说的是真的,你告了我,大比那天你就和我一起死。”
赵杂役的腿在发抖。
“你昨晚在我门前站了多久?”沈轻问。
“一……一炷香。”他咬着牙,“我、我就是看看,看看谁会去找你。”
“有人去找我吗?”
赵杂役犹豫了一下:“有。”
“几个?”
“……五个。不,六个。”
沈轻点了点头。六个人,加上老妪、厨娘、瘸腿汉子,够了。
“你可以继续告我。”她说,“但今晚,你再去看一眼。看看除了人,还有什么东西也在找我。”
她绕过他走了。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着赵杂役的眼睛。
“赵杂役。”她说,“如果我真死了,你今晚去看的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到时候,你会后悔今天没信我。”
赵杂役的脸在日光下白得像纸。沈轻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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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轻回到后山。
炼丹房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人住过,又像有人在等她。她走进去。屋里很暗,油灯亮着,火苗极小。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块黑布,像在遮什么。
她把黑布掀开。
那是一整面石碑,嵌在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从高到低,一行又一行,像一株巨大的、长满了死人名字的树。最顶端的名字已经模糊了,最底端的名字却新得发亮。像一群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同时睁开眼睛的人,正隔着石头看她。
沈轻在最底端找到了一个名字。
“沈轻”。
她的手指按在自己名字上。石刻冰凉,像摸到了自己的墓碑。她突然觉得很荒谬。她死了九十八次,直到第九十九次,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就刻在墙里,等着她来认领。
“你来了。”老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轻没回头:“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老妪走到她身边,抬头看着那面石碑,“每次你来,我都知道。你换了一百张脸,我也认得你的眼睛。都带着一点没死透的光。”
老妪说着,慢慢抬起手,指了指石碑最上端一个模糊不清的名字。
“那是我儿子的名字。”她说。
沈轻没动。
“九十九年前,我儿子赢了仙门大比。那天他站在山门前,让我等他。他说飞升之后,一定回来接我。”老妪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拽出来,“他再没回来。我天天去山门等。等不到。等不到就扫。扫着扫着,人等老了,山门还是山门。”
沈轻的喉咙在发紧。
“后来我发现,每过一百年,山门就会开一次。每次开,都会有一批新弟子去参加大比。赢的人,和我儿子一样,再也不会回来。可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面石碑上。每一个,都刻得清清楚楚。像欠了天一条命,到了日子,就被一笔勾销。”
“为什么不把石碑砸了?”沈轻问。
老妪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哭,又像在笑一个问了很多遍的问题。
“砸不碎。我砸过,用锤子,用石头,用手指甲。它连一条缝都没有。因为这不是石头。这是天道的牙。它咬过的人,名字就嵌在牙上,想忘都忘不掉。”
沈轻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婆婆,”她说,“你想不想看看天?”
老妪没说话。她走到沈轻身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面石碑,像要看穿墙壁,看穿屋顶,一直看到天上去。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却有一种极深的、被压了太久的痛,像干涸了九十九年的河床,终于听见了远方传来的水声。
“想。”她说,“我做梦都在想。”
沈轻把那张画着剑的纸放在石碑前,转身往外走。
“大比那天,站到后山山坡上。什么也别做,抬头看天。”
她走到门口,听见老妪在身后说:“雨,是我儿子走的那天下的。”
沈轻停住。
“那天的雨,下了三天三夜。山门前的石缝里,多了一把剑。没人知道是谁插的。”
沈轻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