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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道的牙 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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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轻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她坐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白天的“逃”字被收回,像被人从肉里抽走了一根线。她想起那个声音。它说“那是我写给你的”。还说“你以为,是你自己醒来的”。
如果写字的人不是她,也不在循环之外,那他一定困得比她更深。深到连写一个字,都要用整整一夜,才能送到她手里。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沈轻侧耳。脚步在她门前停住,又走开。一个,两个,三个。她数着。数到第六个,脚步声停了。
然后,有人往她门里塞了一个东西。
沈轻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走到门边。地上是一小块破布,灰扑扑的,是从杂役衣服上撕下来的。里面包着一块炭,已经磨成粉。还有半片树叶。
沈轻把炭粉倒在掌心,混了一点茶水,在左手手背上写了两个字:
“三天。”
这是赵杂役带来的信息。三天后,内门会清查大比前散布“不祥之言”的人。她只剩三天。
她笑了。三天,够了。
临睡前,她把左手掌心凑到油灯下。那块皮肤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蘸了一点水,在掌心写了两个字:
“别记。”
然后她握紧拳头,把两个字慢慢抹掉。
这是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为了顾临的事。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懂。但她希望他明白,在他的名册上,她不想只作为名字存在。她想作为一个人,被他记得。
如果可能的话,她想作为一个人,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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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沈轻去找了两个人。一个是整天烧火做饭的厨娘,四十来岁,手上全是烫疤。另一个是看守藏经阁的瘸腿汉子,左腿比右腿短半寸,走路一跛一跛的。
她问他们昨晚做了什么梦。
厨娘说,她梦见自己拿着一把刀,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下面全是人。那些人都在冲她叫喊,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她想说话,可发出的声音和他们一样,也是黑洞洞的。
瘸腿汉子说,他梦见自己在飞。很高很高,穿过了云,穿过了天。然后天裂开了,露出一只眼睛,大得没有边际,直直地看着他。他怕极了,想喊,喊不出来。后来就醒了。醒的时候,他的瘸腿不疼了,像在梦里被谁轻轻放下。
沈轻听完,把厨娘的袖子拉上去。手臂上,那些旧烫疤之间,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小口子,已经长好了。沈轻自己的右臂上,在同一个位置,也有一道疤。是她死得最痛的那一次留下的。剑修的手上,也有这道疤。
“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这道疤哪来的?”沈轻看着厨娘。
厨娘点头,嘴唇哆嗦。
“上一次。你拿刀守在山门前。有人从背后砍了你一刀,你摔进火堆里,烧成重伤。然后你被扔到山门前。金光劈下来,你死了。”
厨娘的脸白得发青。
“你当时挡的,是山门。你死前最后一句话是:‘门不能关。’”
厨娘突然蹲了下去,抱着自己的头,像被人用棍子从里面敲了一下。她哭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像在那一瞬间,所有前世的疼一起涌了回来。
瘸腿汉子站在旁边,喘气越来越粗。他一步一跛地走到沈轻面前,死死盯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瘸?”他问。
沈轻没说话。
“我不是天生瘸的。我在藏经阁三楼,看见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大比胜者的名单。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我吓坏了,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腿断了。名字也没了。再后来,我不再是内门弟子。我变成了看藏经阁的瘸子。”
他凑近沈轻,声音压得极低:“那本册子,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沈轻慢慢说:“在一个叫顾临的人手里。”
瘸腿汉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临?他也是胜者。很久以前,比我们更久。我以为他早就被吃了。”
“他还在。被吃了一半。现在替天道记账。”
厨娘从地上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大比那天,你让我们抬头看天,是吧。我看了。天在看我。它也知道我在看它。”
沈轻点头。
“所以,你还敢吗?”
厨娘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
碧蓝如洗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身体僵住了,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定在原地,肩膀在一点点发抖。
“它又看我了。这次,它生气了。”
沈轻走到她身边,也抬头。天还是天,蓝得干干净净。可她的掌心,那块被“逃”字烧过的地方,又开始烫了。像有一双眼睛,从蓝得发假的天幕后面,慢慢转过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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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内门果然来了人。
两个执法弟子,穿着灰袍,腰悬铁尺,站在沈轻门口。
“外门弟子沈轻,大比前散布不祥之言,煽动人心。跟我们走一趟。”
“有证据吗?”沈轻问。
“赵杂役亲口指认。”
沈轻哦了一声,不慌不忙地把鞋穿好,站起身。
“走吧。”
两个执法弟子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穿过外门演武场的时候,很多人停下来看。沈轻目不斜视,步子很稳。经过赵杂役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
赵杂役低着头,不敢看她。但他的手,在衣摆下极快地向后山方向指了一下。
沈轻收回目光。
偏殿里,顾临坐在案后。两个执法弟子把她带进来后,恭恭敬敬地退到两边。顾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谁让你们带人的?”
“赵杂役指认她妖言惑众,按律……”
“按律,大比前,非命案不捉人。”顾临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极无聊的事,“她杀人了吗?”
两个执法弟子面面相觑。“没有。”
“出去。”
“顾长老……”
“出去。”顾临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极轻极淡,像冰层下面传来的一声闷响。
两个弟子走了。
沈轻站在殿中央,没坐。
“赵杂役是你的人?”她问。
顾临低头写字,没回答。
“你让他去告我。这样内门的人会来抓我。这样你就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放了我。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查我。”
顾临的笔停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
“你比我以为的更会布局。”沈轻在他对面坐下,“可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赵杂役昨晚给我传了消息。他袖子里藏着半片树叶,上面用炭写着两个字:三天。那是你的笔迹吗?”
顾临没说话。
“是你的。你让他告诉我,我只剩三天。你逼我加快速度。你早就知道我会去找厨娘和瘸子,你早就知道所有碎片都在哪里,对不对?”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对。”顾临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被照了太久的死水,可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翻了一下,“我比你更早知道你是碎片。因为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沈轻一僵。
“九十九年前,你第一次‘死’。你就死在我怀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九十九年前的旧事。可沈轻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心上。
“那个时候,你还有温度。”他说,“我抱着你,看着天。天也是这么蓝。蓝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轻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来呢?”她问。
“后来天道吃了我。”顾临把右手慢慢摊开,放在案几上。
掌心没有纹路。只有一只紧闭的眼睛。
沈轻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
“天道吃我那天,我挣扎得太厉害,它咽不下去。我卡在它的喉咙里,半死半生。后来它把我吐出来,说:你去替我记名字。我要是拒绝,它就再吃一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它在我手上留了一只眼睛。让我无论躲在哪里,都能看见它想看的。所以我不能碰你。我一碰你,它就能借我的手碰你。我一找到你,它就会提前开席。”
沈轻的嗓子干得发疼。她突然很想问他,这九十九次里,他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想过不管那只眼睛,不管天道,不管后果,伸手碰一碰她。
可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一定是“有”。
“所以每次我死了,你只能看着。”她说。
“只能看着。”顾临说,“每一次。九十八次。你甚至不知道我在。因为你每一世都是新的人,都不认识我。”
“那这次呢?”沈轻的声音有些抖,“这次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顾临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次,久到窗外那只灰猫的影子从墙上慢慢走过,像一个极其缓慢的、跨越了九十九年的转身。
“因为这次我没有时间了。”他说,“天道要开席了。你手里的‘逃’字,不是我写的。”
沈轻怔住。
“写字的人,藏在更高处。他在帮你。也在等你。”
灰猫不知何时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沈轻回头看了一眼。那猫的眼睛绿得太深了,像两粒嵌在黑暗里的玉,像两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星星。
“它好像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它比你更早认识我。每次循环开始,它都会来我这儿蹭一顿饭。每次你死的时候,它也会来。挠我。”
灰猫“喵”了一声,很响,像在确认,又像在生气。
沈轻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她这一世第一次真正笑。她知道自己不该笑。可他就是有本事,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那大比那天,它也会来挠你。”她说。
顾临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极轻的一顿。他没有抬头,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冬日里冻在窗上的冰花,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那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