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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九十九次醒来    沈 ...


  •   沈轻第九十九次醒来,先看掌心。

      上九十八次,那里空无一物。这一次,多了一个字——逃。

      墨水已经干透,笔锋很急,最后一笔拖得又长又歪,像写字的人手在抖。不是她写的。她翻遍全身,没有任何伤口。窗子从里面闩着,门也闩着。地上没有脚印。墙角那只灰猫弓起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碧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像在看一个早该醒来的故人。

      沈轻盯着掌心那个字,忽然问:“逃去哪?”

      屋里没人。

      灰猫从墙角站起来,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低的、不属于猫的呢喃:“你上次也这么问。”

      沈轻猛地转头看它。猫已经重新伏下去,尾巴搭在鼻尖上,碧绿的眼睛半睁半合,像什么都没说过。可沈轻知道,这一次和从前九十八次都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清晨,借着她的掌心,轻轻叩了一下门。

      她叫沈轻。外门弟子,修为垫底,住一间窗户合不拢的屋子。大比前七日,正是现在。而她已经死过九十八次。每一次醒来,身体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砍柴的秦九,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有时候是洗衣的柳娘,胳膊上全是烫痕。有时候是斗法台上被雨水泡烂的剑修。

      每一次,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只记得一些散碎的片段,像前世的梦,在每一次新生的瞬间从指缝里漏光。可有一些东西留了下来。一些不属于这具身体的旧疤,一些说不清来处的记忆,还有一些,像掌心的字一样,突然出现的记号。

      这一次不同。掌心里有字,灰猫说了话。她不是第一次“醒来”,却是第一次“被谁叫醒”。

      她没去藏经阁,也没去后山。她去了山门。

      晨雾还没散,青石路面上全是露水,沾湿了鞋面。山门开着,两扇铜门向两侧敞着,门环上的兽首被露水打湿,像在流泪。门外什么也没有。一条路通到看不见的地方,两侧灰蒙蒙的雾,像世界尽头。

      沈轻站在离山门二十步的地方,不走了。

      第九十八次,她死在这里。那一次她是个剑修,满身是伤,冲出去,脚刚踏上那条路,天上一道金光落下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从中间劈开。她倒在离山门三步的地方,眼睛望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个谎言。

      她抬起右脚,又收回来。

      掌心的“逃”字忽然发烫,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尖在她皮肤上点了一记。她低头看,那个字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墨色更重了,像在催促她。

      “这次不行。”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身,往后山走去。

      后山炼丹房的院子里,老妪正在扫地,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刮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

      “婆婆。”沈轻站在门口,“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老妪没抬头。“又是你。”

      沈轻没接话。上一次,老妪说的是“又来啦”。这一次变成了“又是你”。像在数她,一次一次地数,又像在等她。

      “我梦见你了。”沈轻说,“梦见你站在后山山坡上,抬头看天。天上有金光炸开,然后整座山门都烧了起来。”

      扫帚停了。

      老妪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很平静,眼角挤着很深的纹,像一扇被岁月浸透的木门,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年久失修的故事。

      “你梦见我死了。”她说。

      “我梦见我们死了。”

      老妪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风把两人之间的枯叶吹开又聚拢。然后她低下头,把扫帚靠在墙上,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又像说给这一整座沉默的后山听:

      “雨还没来呢。”

      沈轻心头一跳:“什么雨?”

      老妪已经转身进了那间塌了半边的屋子,关上门,闩上。门板发出极轻一声“咔”,像把一个很长的秘密咬断了。

      沈轻站在原地,掌心的“逃”字隐隐发烫。她知道,老妪给了一点,没给完。那个关于雨的梦,她只肯说“雨还没来”。剩下的,要用东西去换。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拿来换。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逃”字比刚才淡了一点点,像被晨雾浸过。她攥了攥拳,转身往演武场走。

      ---

      演武场在午后最热。

      沈轻绕到看台后面,沿着石阶往上走。铜铃还在,很小,铜绿斑驳,风一吹就转,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像哑了。像有些话,想说,却已经说不出口了。

      “你在找我。”

      她猛地回头。

      年轻男人坐在看台第三排的阴影里,白衣,袖口一道细金线。他手里拿着一卷名册,正用极细的笔在上头写字,没有看她。那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早已坐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到连“等”这个字都磨得发白。

      “我没有。”沈轻说。

      男人写完最后一笔,合上名册,抬起头。眼睛很浅,像两片被水洗淡的玻璃,看不出情绪。可沈轻觉得,那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你每次都会来。”他说。

      “每次”这两个字,他说得太自然了,像在说“你每次都会吃早饭”,又像在说“我每次都在”。

      “你认识我?”她问。

      男人的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左手,在那里停了一瞬。那一眼很轻,却让沈轻觉得左手像被什么极凉的东西碰了一下。

      “你手里写着什么?”

      沈轻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没什么。”

      男人没说话。他起身,从她旁边经过。风从看台上横穿过去,把两人的衣摆吹到一处,又很快分开,像两条河偶然相撞,又各自流走。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第九十九次。”他说,没有回头。

      沈轻僵住了。

      “你数错了。”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淡,像在确认她是否真的这么想,又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已确认了无数遍的事。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名册,用笔划掉了一行什么。

      “你手里的字,别让太多人看到。”

      然后他走了。白衣没入演武场外的人群,再找不到痕迹。像一滴水没进沸锅里,可沈轻觉得,那滴水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蒸汽,还在她身边,看不见地绕着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个“逃”字已经被汗浸得模糊了一角,像墨字在皮肤上哭了出来。她忽然想,写下这个字的人,是不是也曾经这样,在某个人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句说不出的话,生生按进了自己的皮肉里。

      入夜。

      沈轻把窗子从里面闩好,门缝贴了两道符。油灯调到最暗,影子在墙上晃得厉害,像有另一个人在墙上不安分地动。她坐在床边,眼睛半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句“第九十九次”,和那句“别让太多人看到”。

      她一直以为没人记得她死了多少次。原来有人记着,用笔写下来,写在那卷从不离身的名册里。他记她,像记一道解不开的题。

      门响了。三下,很轻。

      “沈轻。”外面的声音说。

      她没应。

      “沈轻。”又叫了一声,离门更近了些,“出来看看,下雪了。”

      窗外没有雪。黑沉沉的,连风都停了。

      外面沉默了一阵,像在等,又像在犹豫。然后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贴着她的后颈,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另一个世界伸过来,轻轻绕了她一圈。

      “你拿了我的东西。”那声音说。

      沈轻猛然睁眼。掌心的“逃”字像被火燎了一下,尖锐地疼。她低头去看,那个字正在慢慢变淡,像有人在另一个地方,用同样的手,把墨水一点一点擦掉。

      “那是我写给你的。”

      油灯灭了。

      黑暗里,沈轻的心跳得极快,可她没有叫,也没有躲。她只是抬起左手,放到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个字已经没了。不是被擦掉,是被收回了。

      像写它的人,就站在她身后,近得几乎要贴上来,却没有温度。

      “你是谁?”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干。

      黑暗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沈轻以为一切已经结束,那个声音忽然从极近的地方响起来。近得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像一句说了九十九遍、终于敢让她听见的耳语:

      “你以为,是你自己醒来的?”

      沈轻睁开眼,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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