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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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凌就光明正大在女孩家中住下了。说是“住”，其实无需准备另外的房间与床褥，一把椅子足矣，毕竟死神无需和人类一样睡眠休息。
几天的相处也足以让两位对彼此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比如知晓了对方的姓名与年龄。女孩名叫苏见春，十七岁，虽然凌在听见女孩亲口说出自己真实的年龄时倍感惊讶，因为她看起来完全像个稚气未脱的初中生，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数字十七。
他还透过女孩只言片语的叙述，以及家中留存的文字记录，拼凑出了女孩不愿多提的身世经历：她早已身患绝症，治疗疾病快要掏空一个普通家庭本就不多的积蓄，得到的结果却是难以治愈，时日无多。噩耗传来的同时，惊喜也接踵而至——她的父母怀上了新孩子，据多次锲而不舍的打探确定是男孩，于是他们在给女儿留下最后一笔钱财后远走高飞，从此和腹中渐渐成型的胎儿一起，拥抱三人世界崭新的幸福。
所以你就活该被留下，被留在他们想要抛弃的过去吗？
这座被前主人毫不留情抛弃的旧房子宛若时刻放映着一场来自上世纪的古老电影，家具稀疏，散于四周，房间布置的主调是凄清的冷灰，灯关时，屋内便昏昏地浸在黑沉的阴影里，灯开就漫下来惨白的光。那光并不很亮，像在房顶挂着熏香，缭绕的烟雾丝丝缕缕向下坠去。
凌却发现了这片萧索幽暗的空间里一方不可多得的明艳：一张巴掌大小的照片，没有构图与审美可言，画面略微夹杂着模糊的重影，像是随手抓拍，辅以佐证的还有照片中主角的笑眼正对着画面外的什么。
也许是某个同龄的姑娘，因为主角背对着拍摄人坐在长椅上，肩膀紧挨另一人的肩膀，扭头冲挨着的人神采飞扬地大笑，虽然对方只在画面中留下一块穿着校服的肩膀，其余则在相片边缘被齐齐截断。
照片当中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苏见春，和旁边那位同样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原本水光潋滟的大眼睛因笑容而挤成了又长又弯的月牙，却依旧从缝隙里盈出一寸晶莹的光。她仍是尖下巴，肤色却泛着一种健康的白，脸颊也挂着饱满的肉，深邃的梨涡满溢着奔流不息的快乐。
周围绿树成荫，却正好有浓稠的阳光穿过她们头顶的树叶，一束束落到她的脸上，凌仿佛能透过这静态的图片，想象出光与影是如何在她的脸上翩然起舞，她那乌黑的睫毛又如何像蝴蝶振翅般频频颤动。
这所住宅里，时间是停滞的静止，而这盏留影里，时间是永恒的鲜活，是从尸骨的眼眶中开出的一朵鲜艳的野花。
所承载的往事如花如风，也好似一场缤纷而遥远的梦，像庆典里放飞的彩色气球，越升越高，触不可及，无从追忆。
说回当下，如若天气晴好，苏见春会在午后坐到院子里，一呆就是整个下午。她一动也不动，只拿眼睛直直盯住面前一片虚空，面容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只有偶尔的眨眼预示她还活着。她瞪眼瞅空气，凌也干瞪眼瞅着她，他搞不懂女孩究竟在看什么，琢磨半天也觉不出有什么好看的。
观察的时间久了，凌又觉得她或许什么也没看，因为她既像是呆呆地放空，又像在静静地思索。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华国有个成语叫做“坐井观天”。他同样也知晓这个词较为普世的由来与含义，世俗意义上并不适合来形容女孩此时的模样，可他冥冥中模糊地感觉到似乎不会再有比它更贴切的词汇，那是另一种超脱出固有寓意的解读。
苏见春也并不一直在坐井观天，她有时会走出这框窄小的院门，漫步于冬日的街头，风格随心所欲，漫无目的，路线以及走与停全凭心意，那么这时她的“看”便从虚无里凝聚出实物来，车流人流，楼丛树丛，笑浪音浪……而有时，她只是长久地仰望天空，长久地静立在阳光的注视之下。
凌还发现苏见春待在小院时也并不是一味枯坐，有时会带一本书出来，摊在膝头，一页接一页认真翻读，阳光泼洒，满纸生辉。
她坐在一把长椅上，凌站在她斜后方，从这个角度能够看见她专注的侧脸，可眼前素静淡雅的场景却渐渐和另一幅金翠斑斓、浓墨重彩的画面重叠，那纯美而缥缈的梦幻。
那幅相片里，过往的艳阳虽高照，但给人以拂面的温柔；现在的日光是如此稀薄，却重重地下沉，将她纸一般的身子压得愈发薄如蝉翼。阳光是半透明的轻纱，从天降下，笼罩于她，她沐浴在一大片安详静谧的圣光里，却像是要一点点从中作散，如同一团正在缓慢消融的白雪。她是留不到春天的雪人，是终将回归于天的天使。
当天际泛起密密层层的玫瑰红，苏见春才合起书本。在书页完全合拢前，凌不经意瞥见一行文字：
“……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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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打算好人做到底，在剩下那些约百日的时间里，姑且陪一陪、照顾照顾苏见春这个年轻气衰的孤家寡人。
在第n+1次目睹苏见春出门简直跟个预制人，只在固定的刷新点刷出固定的npc行为，要么坐到院子里的长椅上，雪人般静悄悄躺尸，要么挪到院门外的小街上，乌龟似的慢吞吞转悠，他终于忍不住吐槽：
“我的小祖宗哎，你这一天天的不无聊吗？就没有其它想去的地方吗？”我都看无聊了。
坐在长椅上的苏见春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当然有了。很多呢。”
是么，没看出来。
感受到凌眼神中飘过来的无语，她开口解释道，自己不去其它地方，并非因为不想。原来随着病情的逐日发展，她的体力愈发不似常人，他人只觉寻常的距离，对她而言好似出趟远门，而且她还要考虑路途中疾病有可能突然发作——她以前经历过几次，都是出门在外舟车劳顿，身体疲累体力不支所致。尽管她当时已然意识昏茫，却都在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前，努力摸出随身携带的药片吞了下去，才不至晕倒在地。
她说得轻描淡写，凌这边煎熬万分。
那种感觉又来了——细细密密的痛从四面八方扎进凌的身体，并不怎么钻心剜骨，却也绵绵如细雨，好比一群蚂蚁反复啃噬他的皮肤、他的心。在拼凑出苏见春的身世时，他曾短暂地领略过这份恼人的苦楚，现在那群蚂蚁又悄然间席卷而至，且来得更为迅猛与持久。
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我陪你。话音刚落，他才猛然意识到他在情不自禁之下都脱口而出了些什么，可他并不是她的谁，他并不是人类。
但那又如何？他都一门心思当好人了，索性帮人帮到底也在所难免！
两人的第一站是苏见春现今就读的学校。
苏见春倚靠在凌的身上，远远地注视着花花绿绿的宽阔操场，喧嚣的声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闹哄哄地溢出整齐森严的围墙，像是要涌向天外，又热烘烘地膨胀开来，仿佛能把空气捂暖，将积雪融化。她的眼睛紧紧跟随着热浪中那些星罗棋布、欢声笑语的人群。
“不进去看看？”凌垂眸看向身旁的女孩。
“不了……”吧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另一道亮堂中透露着喜悦的声音打断了。
“果然是你！我就说我不能认错吧，这家伙非不信。”一个看起来高高壮壮的男生双手扒着铁栏杆，一张憨厚的大脸也扒在上面，旁边跟着一名瘦猴似的眼镜男，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说完也不等苏见春发话，那位人高马大的男生就唰一下背过身去，冲着操场的方向，高亢嘹亮地呼喊起来，一边激动地嚎叫一边高高地挥舞双臂：“嘿！快看谁来了！你们快来啊！她来了！她来看我们了！啊！”
瘦猴捂住脸，默默站远了几公分。
当男生终于停下他呼朋引伴的鬼叫后，苏见春也行至近处，当然她无比庆幸期间男生并没有喊出她的姓名。
在极具穿透力的鬼哭狼嚎中，高个和瘦猴那一侧的栏杆陆陆续续围满了人，凌猜测他们是苏见春的同班同学。少女少男看到苏见春，一个个喜出望外，七嘴八舌地询问她近况如何，偶有插科打诨，你一言我一语，传递着最真挚的关心与想念。
苏见春笑眯眯听他们说话，跟他们讲话，那笑在凌看来反而有些刻意了，一直挂在脸上。当凌真切地听到她说自己身体还不错，恢复速度还算快，应该马上就能再和大家见面时，凌略略觉察到的刻意感也随之变得更为真切起来，然而别人是无法感受到的，他们都因为苏见春的话而兴高采烈，满怀期待，真心实意为她祝贺。她以一个善意的谎言巧妙地骗过了他们，骗过了除她以外的所有人。
可是骗不了凌，那么这善意背后的残忍、虚假背后的真实便无所遁形。
女孩明媚地笑着，他却能感受到一种淡淡的悲伤自她身上流淌而下，汇成一道奔涌不息的河流，深不可测又永无尽头，她立在河心，渺小而孤独地陷落。凌原本站在岸边袖手旁观，可河里伸出无数只黑手，缠住他的脖子，令他无法呼吸，也将他拽入这有如深渊般的河流，他本该逃离，却朝着河中央，朝着她所在的方位，义无反顾地游去。
他也分不清，究竟是滔天的洪水冲垮了他的心防，还是他主动甘愿着跳进这条河流呢？
隔着校园薄薄的围墙，一边是快乐的海洋，一边是无言的悲伤，她与他们那样的近，明明一伸手就触碰的到，却各自在时空中泾渭分明地并流，仿佛隔开他们的不是什么能被轻易拆除的围墙，而是一面沉重的棺樽，一道永恒的天堑，令他们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