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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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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却是发生在冬日的故事了。
故事落幕后的第一个春天,他独自站在朗朗晴光之下,碧天如洗,流云舒卷,周身一片桃红柳绿,芳草艳花。风里吹落了行人零乱而鲜亮的笑声,他眼前仿佛现出一个小小身影,倚在树下,静静望着他。他也静静望着她。
忽然风过,漫天飞红中,那道身影消失不见。是恼人的风吹走了她?是落花掩埋了她?上天将她从他身边剥离,他愤怒却无能为力。
鲜花怒放,人群熙攘,一派祥和之景,快乐与幸福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可活人的春光照不到死者的身上,也照不到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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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守则第一条
不得爱上任务对象,不得对其产生多余的感情,那是最没用的东西。切记,完成任务才是第一要务,认清楚你们的身份,切勿做无谓无用之事。”
以上内容呈现在人手一份的《死神必备手册》第一页最上栏,加粗又标红的花体字无比醒目,倒映在每一位翻阅者的眼中,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条律例不光在手册里标注得清晰明了,而且他们这群死神打工人的上级,也经常拎出此条内容,多次召开大会,在言语层面再三强调不得违反,讲得是情真意切,痛心疾首,足以领略其拳拳之心;时而恩威并济,扬言若揪出嫌犯,必严惩不怠,绝不留一丝一毫情面。
作为其中一名打工人的死神凌,向来认为上级这番举动显然将实况言重了。
资历深的老油条却摇摇头,说你太天真了,多待个三五年即可知此言非虚,并不是你以为的小打小闹,说着玩玩而已。古往今来,多少位同事献出真心,将自己整个人都搭进去了?数不清的。他们见识过太多了。能留下来的,像他们这样的,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是历经过重重考验筛选出来的“铁石心肠”之流。
铁石心肠么。
“哦?看不出来。”凌观察着面前几位慈眉善目的死神前辈,目露怀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不可信。晋升时也没人告诉过他这里还有成群结队的中二病啊——他是一位刚从打杂小喽啰升官上来的新晋死神,经验为0,出过的任务量为0。
虽然他长得一副经验老道的模样,人高马大,气宇轩昂,一双斜飞上挑的三白眼睥睨四方,全然没有新手小白那单纯懵懂、出水芙蓉般清澈蠢萌的气质。
其中一位前辈笑了笑:“小伙子,你新来嘛,当然还不能理解我们所说为何。慢慢体悟吧!”
刚晋升上来的凌没过几天清闲日子,便很快接到了上面派发下来的任务。他穿好那件崭新的兜帽式黑袍工作服——虽然不穿也没有关系,但毕竟这是他第一个任务,仪式感还是要有的,随后再背上那柄长又亮的月牙儿状银白色大镰刀,排队穿过传送门,来到了人间。
说起任务,他们这群死神的工作内容,就是在人类临死前一百天时,根据上级安排,一名死神对应一名将死之人,依次来到他们身边,寸步不离地守护,直至每个人类行至生命的尽头,再将死后那脱离于肉身的灵魂回收,确保其完好无损,带回天界,交付长官,然后更高级别的神职人员会为接收到的灵魂指点迷津,准备并施行转世重生等相关事宜。
至于为什么要派遣死神在人类离世前一百天就来到他们身边,因为在这个特殊时期,人的灵魂与□□间的联结会一天比一天稀薄,此时的灵魂十分容易成为孤魂野鬼的盘中餐,因此需要来自天界的保护,否则无人看守的虚弱灵魂大概率会招致各路鬼怪的啃食,从而魂体残缺,再入轮回便会成为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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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标华国某东北省市,时值寒冬。
凌身披黑袍,肩扛镰刀。穿着如此奇装异服,按理说必该引人注目,可凌走在熙来攘往的行街,却像是走在另一个不同于地球的世界。事实上,无人看得到他,他也乐得自由。
一栋白墙黑瓦小洋房出现在凌的视野中,他感应到那里即为此次的任务对象所在之地,于是加快脚步,行至近处,正欲穿门而过——
门吱呀一声,开了。
其实算不得什么,反倒给他省了穿门这一流程。
门后站着个人。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他改为穿人而过也不是不可以——
一个纤细的女孩,仰着小巧的脸。
那女孩仿若一幅留白过多的素描画:厚实的外衣,颜色是莹莹的暖白,消瘦的脸与其它裸露在外的皮肤,却泛着苍苍的灰白。两种迥异的白快要淹没了她单薄的身子。
她几乎给人以纸扎的错觉,但凌知道她并非纸人,因为她的眼眸蕴着一脉盈润灵动的水秀,它们呈现出一种勃发灿亮的黑,一瞬不瞬地,轻柔而疑惑地望着他……
等等、望着他?!
凌再也无法淡定,他希望是他想多了。
错觉,一定是错觉……
“先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完蛋不是错觉。
站在女孩面前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凌木着一张脸,内心不知所措。他感应到面前这人便是他的任务对象,可他总不能说,大姐,你要死了,就在一百天后,我提前给您收尸来的?
好在那姑娘也没给他头脑风暴斟酌用词的机会,啪叽一声摔他怀里了。年轻人就是好,随时随地倒头就睡。
“……”凌原本木然的脸崩开一道裂痕。
事态犹如脱缰野马般的发展连续两次打他了个措手不及,晕在他怀中的女孩仿佛变成了一枚烫手山芋,他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脑海中的天使劝说他:“小姑娘看起来有点惨呐,你就帮她一下?”
另一边的恶魔不屑一顾:“帮个屁!就算你啥都不干袖手旁观,她现在也死不了的,她嗝屁要等一百天呢,现在才哪到哪!”
处于中间灰色地带,天使和恶魔之间过渡的小人适时发现了某个被遗漏的华点:“可真要不管她的话,现在看起来绝对很奇怪啊,一个本该倒在地上的女孩,却长期保持着脚尖点地、上身前倾的诡异姿势□□地站立?”随机吓死路人n名……
凌原地思索了几秒,最后叹出一口气,抱起女孩,踏入房门。
女孩倒进他怀里时,凌便觉察到她轻得像纸,但此刻当他确切无比地将她的份量抱在手中,他便对于这轻飘飘的真实更加深了几分认识。抱着她,像是抱着一片羽毛,一页纸,一捧风,仿佛下一秒就被吹散。
凌找到卧室,将女孩放到床上后,终于得空思考起“女孩作为普通人却能够看到他,可他是一名本不该由人类看到的死神”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他的大脑正在火速旋转,但总遭到来自外物不合时宜的打断,譬如床上那位,譬如她蹙眉的模样,渐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呼……到后来,他的眉毛也跟着皱了起来,于是脑海中那个问题被渐渐抛到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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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女孩的不是来自谁的呼喊,而是一股清淡却诱人的饭香,钻进她鼻子里,勾引得她肚子快要咕咕叫。
她记得她原本想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一开门却猝不及防撞见一个奇怪又陌生的高大黑袍男,对视片刻,她率先开口询问了对方的来意,然后……然后她就晕倒了……
她在晕倒后的疼痛与朦胧中,感觉到似乎有人喂给她药片和热水,再然后她的意识慢慢坠入一片平静安宁的黑。
回到现在,睁开双眼,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坐起身来,转过头,床头柜上摆着一碗汤面,冒着热腾腾水汽,闻起来喷香扑鼻……以及坐在旁边的那位古怪黑袍哥。他不知何时招呼也不打就自来熟地登堂入室,也不知何时搬来个椅子气定神闲地入座,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她,坐姿大马金刀,有如公园遛弯大爷休息时那般豪迈狂放。
男人丰神俊朗,高鼻深目,五官略带些异域风情,本是一副上乘样貌,却因为气质中带有的攻击性极强而显得凶神恶煞。把这张脸摆到电视上循环播放,保准能止全世界小儿夜啼,看起来绝非善类。
可做的尽是些好人好事?女孩心想。表里如此不一,倒也不怎么可怕了,反而是只可爱的纸老虎,也说不定。
坐在对面的凌如果知道女孩的内心活动究竟是什么,指定下一秒暴跳如雷,来回跳脚,可显然他没有读心术,一双凶狠的眼仍旧只是虎视眈眈盯着女孩,虽然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紧张兮兮在想,他这副模样是否把女孩吓到了,要不要放松表情,笑一个?呃好蠢还是算了……嗯?她说了什么?
“谢谢你呀。”默默打量着男人的女孩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忽地莞尔一笑,凌便看见两枚小巧的梨涡,绽放在她的嘴角两边,像是蜻蜓点水漾开的盈盈波纹,他想用眼睛抓住,可一愣神的功夫,那涟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又似乎顽皮地跑到了别处,蜻蜓点在他的心湖。
他只好握拳干咳几声,等心上的涟漪散去,接着他发觉女孩自醒来后一直定定望着自己,并且目露思索,于是他不禁开口:
“……你瞅啥?”
闻言,女孩脑中不假思索跳出四个字,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乖巧应答“没什么”。
“那就赶紧吃饭。”你以为我用灵力温着一碗面很有意思吗。凌表面淡定,内心抓狂,他只觉得将自己的大好灵力发挥出“保温饭盒”的作用实在暴殄天物,且蠢到极点。此前的人生里,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干出这样的蠢事,但话又说回来,那可是他辛辛苦苦亲自下厨做的饭!不管不顾任其变凉坨掉,吃起来口感一定会非常差,浪费了多可惜。对,一定是这样。
可他又怕女孩以为他是为了她而特意搞的这一出,以为他很关心她,呸,他才没有!不过只要自己不说,女孩又何从知晓他的所作所为,更不会产生莫须有的误解。想到这里,凌放下心来,神色愈发从容淡定。
女孩将目光移到饭碗,伸手拿起筷子。挂面一条条雪白细长,吃起来顺滑筋道,两大块浑圆的荷包蛋卧于其上。葱花青翠,油花金黄,在灯光的映照下,汤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碎玉碎金。蛋是溏心蛋,一咬软嫩多汁,香中带甜。
待女孩吃完,凌又不由分说夺过碗来,拿到厨房清洗,这次给出的理由是万一女孩下床走路走着走着再次两眼一闭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可怎么办,他可不想再充当一回人肉靠枕。
就在他出去洗碗的空当,女孩观察起床头柜上那只碗方才待过的地方。她早就发现那里围着一圈浅淡的光纹,随着碗被拿走,那纹路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她也早已发现自己的身体周围也围绕着一圈类似的光纹,但颜色要比床头柜上的更亮更白,不仅没有消散,还会跟随她的动作而移动游走,看起来很是神奇有趣。
从厨房归来的凌坐回卧室的椅子上,只见女孩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瞧,直瞧得他身上发毛,令他如坐针毡:
“想问什么就问,我又不吃人。”
女孩明显来劲了,兴冲冲地问了句“你怎么会说华国话呀”。她其实还想问他别国的语言也都会说嘛,如果是的话那怎么做到的呢?太不可思议了吧!如果不是的话那怎么偏偏会讲华国话呢,看着就不像华国人吧……
“……”凌被这出其不意的问题砸得懵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正常人最先关注的会是这个吗?!
“你就不先问问我是什么东……呃什么身份?”饶是凌向来大脑迟钝又拙嘴笨舌,也感觉出“东西”这词似乎并不适合来形容他自己。
“那好吧。”女孩配合地捧场,“你是什么身份?”
“我是神。”
“……?”女孩似乎被凌的中二发言给震撼到了,半晌,才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凌对着女孩那睁大的一双似懂非懂的眼,也同样干巴巴地解释起来:“是死神。但和你们人类以为的死神并不一样,我们不会随意带走人类的性命,生死也不由我们决定。正相反,我们的职责是保护,在人类命定的死亡发生前一百天时,我们需要……”
他向女孩解释了死神及其职责相关,最后也解答了女孩最开始有关华国话的疑问:不止他们死神,天界所有工作人员在正式上岗前,身体里都会无痛装载一个名叫“人界语言文字大全”的模块,其中包含地球上各个国家、民族乃至部落的语言文字,这样他们便能无障碍听懂所有人类说出的话,读懂所有人类写出的字。
至于和人类之间相互无障碍交流,那也没有任何问题,但只有极少数情况下他们才会选择和人类沟通交流,一般常见于通灵者的主动召唤,或者路过时和他们搭一搭话。而且普通人根本无法对他们的存在有所感知,即使他们有心与其对话,普通人也是听不见的。
说到这里,他的问题来了,女孩为什么能看见他呢?
“自从记事以来,我一直都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女孩回答道。
听见这话的凌略微颔首,他当时猜到了这层原因,原来还真是。可是心下了然后,他顿觉大事不妙,似乎有一件可怕的事情被他草率地遗漏掉了,于是他急切地开口:
“床头柜上的……呃我的意思是说你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光圈吧?!”
“是指我身上这个嘛?”
“别的!除了你身上这个,还有没有看到别的?!”
感受到男人突然间变得提心吊胆,女孩沉默了几下,决定装傻充愣:“没有啊,你在说什么,除了身上这个,我就再也没看到过别的东西了。”
“真的没有?”
“没有……”吧。
一颗悬着的心放回肚中,凌松了口气,但他又想到了一个令他疑惑至今的关键问题,他端详着女孩那张自打醒来就无比平静淡定的脸,忍不住开口发问:“小孩,你就不担心我是坏蛋?”
“可你刚刚不是解释过你是谁了吗?”女孩起先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
“咳,我的意思是说,在那之前呢?”不由自主地,凌的目光渐渐带起严厉的审视,“要是我说了这么一大堆,都是为了骗你呢?”
如果我并不是一个值得你轻信的人呢?如果你这次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哪个坏人呢?他有点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女孩便愣住了。虽然她的神情很快就恢复如初,但在那短暂的怔愣里,她的眼底划过一抹极细微的怅然,像小鱼吐出的气泡,尽管转瞬即逝,凌当时却分明用眼睛捕捉到了它。
“那是因为……”她淡然一笑,凌却感受出笑容背后的故作轻松,“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也没有什么可失去。”
这下不明白的人成了凌。
凌:(严肃脸)我是神
妹宝:神……神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