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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幻梦 他到底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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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珊再回到家时,已是第二日的晨时,天还未大亮,雾气笼罩着山间,初冬的风不停的吹着,园子里的花草折了一半,新冒出的嫩芽上能瞧见些露水。
府里的灯还亮着,不曾熄灭,阑珊拢了拢围巾,抬腿往里走。
厅里的灯还亮着,李副官正站在沙发跟前直打转,在这初冬清晨也急得满头大汗,阑珊一进门,他便余光瞧见了,大步上前来,五官都是拧在一起的。
阑珊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垂落在两侧的手开始攥起,下意识抬头朝二楼房间望去。
再出声时,已经有些抖了:“怎么了?”
“身子没撑住,倒下了。”李副官说:“现在大夫正施针呢。”
阑珊什么都没再问,径直朝二楼走去,房门半掩着,房内的光透过门缝斜落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光的倒影里,似乎能见到他躺在床上的身影,虚乏而渺小。
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屋内气氛静得压抑。
老大夫正凝神站在床边,指尖捏着银针,神情肃穆,不敢有半分分心。屋内炉火烧得正暖,驱散了初冬的寒气,却暖不透床榻上的人。
陈守峥躺在床上,平日里挺拔如松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陷在被褥里,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往日里锐利的眉眼彻底松垮下来,少了一身军装的冷硬,竟显得有些单薄易碎。
大夫回头对阑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勿要出声,指尖依旧稳稳行针。
阑珊站在床尾,一动不敢动,只死死盯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昨夜他还靠着阑珊,任由阑珊替他换衣休憩,不过短短一夜,他就彻底垮了下来。
阑珊静静立在门边,不敢上前,不敢说话,几乎连气息也屏住,生怕惊扰了他,只站在那儿看着银针一根根落在他周身穴位,心口像是有一只手攥住,又酸又沉,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李副官跟在身后上楼,压低了嗓音,语气满是无奈与焦灼:“昨夜您出门后,中校还处理了半夜军务,天刚亮就起身,没坐片刻便倒了下去。”
阑珊闻言,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屋内依旧寂静无声,唯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大夫施针的动静。阑珊轻轻挪步走到床侧,静静垂眸看着床上毫无生机的人,眼底的酸胀层层翻涌,却忍住了所有湿意。
不能哭。
两人这样站了许久,双腿都有些麻木,大夫才站起身来收拾好东西,朝阑珊一眼,示意人都到外面去。阑珊点点头,又看向陈守峥,他的脸色好了些,似乎将要转醒,眼珠子动得厉害,眉头深深的蹙起来,许是身上还是疼的。
三人都到了门外,大夫低着头,一手扶着自己的药箱,沉吟了片刻,才道:“听说是个飞行员是吧。”
阑珊目光定在大夫的脸上,轻轻点头。
只见大夫回头朝里头看了眼,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摇摇头,道:“往后不能再飞了。”
语落,阑珊眉头一顿,眼睫也跟着轻颤,唇瓣几经掩合,却一时问不出口。
“好好养护着,平常日子倒是不影响,只是阴雨天会疼,针灸后便会缓解。”大夫见两人都哑言,又道:“只是决不能再飞了。”
阑珊垂下头,身侧攥住的手终于松开力道。那道地上的光影逐渐消失,阑珊僵硬的抬起脖颈,目光落在房门处。
陈守峥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静静立在房门处。
阑珊侧头看着他,他宽阔的身躯把所有的光影都揽下,逆着光站在那儿,一身寝衣松垮垂落,身形依旧单薄,眉宇间裹挟着未散的倦色,再也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空洞。是空洞吗?
想来他听到了的。
空气瞬间凝固。大夫见状默然扶了扶箱子,悄然退到一旁,由李副官送出门去。
两人便这么隔空望着,无尽的悲戚和无力,写满了人生。
良久,陈守峥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阑珊身上,嗓音沙哑,轻得像随时会消失:“我听见了。”
阑珊不语,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身形还有些晃荡,他伸手想牵住阑珊的,抬起的手伸到半空中,又放下,轻轻叹了口气,更像是自嘲。
“顾二。”他启唇,有种释怀的淡然,说:“半山腰上有一座道观,你陪我上去看看吧。过后我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
阑珊渐抬起头,眼中氤氲不断,眼睫不断颤动,但始终没拒绝。
初冬的山风很凉,扫尽了山下的烟火喧嚣。山路无人修葺,青石台阶覆着薄薄一层枯苔,落满枯黄的碎叶,踩上去沙沙轻响。两人一路无言,缓步拾阶而上,陈守峥走得很慢,脊背依旧绷直,却掩不住步履间虚浮的疲态。
行至半山,穿过一片萧瑟的苍松,一座孤静的道观赫然落于山间。
没有闹市庙宇的恢弘香火,也无络绎的香客,孤零零嵌在层林山色之间。斑驳的青灰院墙爬着干枯的老藤,朱红山门早已褪色剥落,露出底下陈旧的木色,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旧木匾,字迹有些磨损,依稀可辨「归尘观」三字,风骨清寂,不染尘俗。
道观山门半掩,只有几个年长的住持还住在里面,常年隐居深山,不问世事,故而终年清净,无俗世喧嚣打扰。
院内落满层层松针枯叶,院中立着两株老梅,枝桠疏朗,尚未开花,光秃的枝干斜斜舒展,衬得整片院落更安宁。一方青石香炉摆在殿门前,炉内积着薄薄的新灰旧烬,偶尔有零星香火,是观中道人日常清修所燃,不旺不盛,只剩淡淡清冷余迹。
殿宇低矮古朴,青瓦覆顶,瓦缝间生出细碎的野草,历经风霜,倔强又单薄。窗棂是老旧的雕花样式,蒙着一层薄尘,天光透过窗格漏进去,落在空荡的殿内,明暗交错,寂然无声。
山风穿院而过,拂动枯枝轻响。
陈守峥驻足站定,抬眼静静望着这座孤零零的道观,神色平和,眼底积压已久的沉郁、紧绷半生的执念,仿佛在此刻悄然松弛。半生逐风破空,从未有过片刻这般安稳松弛的时刻。
他先迈步走进殿宇内,立在三清老祖神像之下。三座圣像并列端坐莲台,历经百年烟火浸润,周身覆着一层尘霭,却不掩肃穆法相。老祖眉眼慈悲清远,垂眸俯瞰俗世,掌纳山河,气度沉静恢宏,自带渡世的安然与悲悯,将整座殿宇衬得愈发庄重肃穆。
天光从殿顶透气的木窗洒落,恰好落在他肩头,也轻轻铺洒在神像衣襟纹路之上,冲淡了他一身的冷硬,温柔又庄重。
阑珊跟在他身侧,与他一同跪在蒲团之上,双手相扣,置于额间,阖眸凝神,在老祖的俯瞰下静息。
老祖,我半生戎装付国,或许走至今日,已然不知何谓对错,我曾经的信仰是否有过动摇,我曾经所信任的信仰,是否真的至今扔执迷不悟残害同根,悔之晚矣。虽我已成摇摆迷惑之人,日甚恐惧,惧我铸成过大错,但我却从不曾残害过同胞。
或我当真已难以抉择,既不敢相信曾经一腔热付的心血如今在错的地方,可那是我曾信过数十年的仰望,叛出又有愧于心。时至今日,也无心再分对错,惟愿同根之间,再无纷争,只有携手御敌,还我华夏之昌盛,再无战乱,而烟火长有。
或我不知对错,但我信身侧的女子,因而成全顾二想办成的所有事;或我不知返途,但我不忍身侧的女子一生为我失望,我不想顾二后悔一生信我付我。
故,今愿舍身保下那些仍处于灰暗之中仍为国之昌平努力之人。国将不国,无人可免,若能用我一人,即便只换下一人,已是庆幸。
但求老祖,保佑我身侧女子或虽仍要逐流,但能康健无恙、长命百岁。
再睁眼时,陈守峥扭头望向阑珊,那厮也正沉眸望着自己,眼中有带不走的氤氲,缱绻难述。三清圣像垂眸默然,似乎落下一道屏障在两人身上,要他们忘却浮尘,在这静静休憩片刻。
“七日。”他仍跪着,却突然开口。
阑珊回首看着他,有些懵然,问:“什么?”
“我们在这住七日。”他说:“这七日间,我们像寻常夫妻那样在这山间休憩,等七日后,你便什么都会知道了。”
“好吗?”他轻轻问了一句。
他的嗓音很轻,眼底积压的疲惫、遗憾与挣扎,都敛在温顺的眸光里,看向阑珊。
阑珊心口一软,迟疑了一瞬,在看见他眼底近乎祈求的目光后,轻轻颔首。双膝依旧跪在蒲团上,身子开始有了些松软,轻轻倾身过去,离他更近了些。
应声道:“好。”
一字落定。
白日里天光未亮,阑珊便会起身,围着道观附近的野草旁集些露水,分一半给道观里的老住持泡茶喝,另一半便给陈守峥煎药,日光渐亮时,阑珊在一旁看着火候,一边在后厨拿些蔬果熬一锅清粥,衬上一些山间晒的小菜,他便在院子里扫去冬日里的落叶,有了几分寻常人家夫君的温厚。
午食过后正是日头最盛的时候,几人都躲进殿宇中,各自精心抄经祈福,陈守峥坐在阑珊身边,抄得断断续续,更常一手撑着下颌转头来盯着阑珊发怔,又或帮着磨磨墨。又待日头偏斜将近山际时,他才会走到院子里,变出一张竹椅来睡在上头晒晒日头,看起来似乎真的在修心养性。静养身子。
可阑珊不知道,那些药,他一口都没喝。
初冬的日光温煦柔和,落在他苍白清瘦的侧脸,一点点熨帖开满身得到疲惫。阴雨天旧伤隐隐作痛时,他也不再硬扛,会安静靠着廊柱,任由阑珊替他揉按肩背、热敷淤伤。指尖触到他层层新旧交错的伤痕,阑珊从不落泪,只沉默着替他抚平经年苦楚。
夜食后,山间的风会更凉些,两人便并肩坐在道观门口的石阶上,看山下灯火阑珊,点点星火。陈守峥会低声同阑珊说些最琐碎的闲话,说山间四季景致,说从前年少趣事,似乎过去的那些疼楚都不曾发生。阑珊便静静听着,偶尔应声,眉眼舒展,眼底连日的阴霾褪去一些,也有了寻常女子的温柔。
夜里山风清寂,道观静谧无声。屋内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暖黄的烛光摇曳柔和。两人同榻而眠,两手相牵,他难得不再彻夜难眠,阑珊知道的,他已然许久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难得在这山间的日子,他能有一个好梦。
七日,躲进山间里,似换了日月。
可日子总会过去。在山上的最后一日,陈守峥一反常态,没有再扫院子里的落叶,也没有在廊下晒日头,没有陪着阑珊抄经看日落,他和老住持走进一个偏房里,直至夜幕降临时方才出门。
临下山的那日早上,陈守峥独自一人进了殿宇,跪在三清老祖面前许久,方才出来。院子里两位住持和阑珊等在梅树下,日暮西垂,残阳染透了整片山林,温柔的橘红光色漫过归尘观的廊檐,落在阶前的陈守峥身上。
阑珊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恍惚间竟觉岁月迢迢,仿若隔着半生风雨遥遥相望。她一寸一寸端倪着他的眉眼,近西落的薄日光温柔缱绻,细细描摹出他的轮廓,他长睫低垂,眉骨高耸着在眼睑出铺下阴影,鬓边几缕碎发有晚风轻拂,苍白的肤色浸在落日余晖里。
他依旧宽阔如松,有一根似乎永远不会叩首的头颅和不会俯身的脊梁骨。
阑珊静静看着,眉尖忽而落了红,眼中的水色倒影里拼凑出了少年时的他。
未经世事、不经风尘、满怀抱负。
蹲在墙角说自己只是路过的那个陈守峥。
路过这人间,为国而生,为大义而活,为阑珊而守。
“我们回家吧。”两人相隔十步,他隔着光影说:“这几日或要下雨了。”
他若即若离的站在光地下,和煦温柔,轻声开口。有那么一瞬间,阑珊觉得自己要失去他了。
陈守峥走上前来,牵过阑珊的手,与老住持颔首作别,两人双双走出归尘观,迈过门槛,阑珊回过身看向观内,两位老住持竟仍立在门前,见两人回过头来,又朝着他们作揖,俯身一拜。
阑珊心生疑惑,看向陈守峥时却只见他轻轻一笑,而后攥牢自己的手,转身继续往山下走去。
下山后的两天,陈守峥都不在家。
所以他说的把一切都告诉阑珊,是说谎。
直到第三天的夜里,蜀茶的雨下得如同天塌,似乎要将天下出个洞来才好。园子里的花草早已不成样子了,阑珊也一直没时间重新打理,外头的风裹挟着雨吹进窗柩内,乌黑的天电闪雷鸣,让这个深冬更冷了。
陈守峥又是在这样的雨天回来的,只是这次没有上回狼狈,是李副官开车送回来的,没淋湿。他进屋时一反常态没穿往日里的军装,倒只是穿了衬衫和一件夹克外套。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进门,顺势靠在门边,阑珊定睛一看,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回来了吗?”阑珊上前去,抬眸瞧着他的发梢,挂着些许水珠,肩上也打湿了一些。
两人离得近了,阑珊才嗅到一股浓重的烟味。
“你抽烟了?”阑珊蹙眉,有些怪嗔:“你身子还没好全你不知道吗?”
他看着阑珊的眉眼,轻笑着摇头,一边把湿了肩身的外套脱掉,只着温热的内衬。他上前一步,什么也不说,只轻轻伏低身子,抱过阑珊。
陈守峥抱得很用力,将阑珊牢牢锁在怀里,头靠在阑珊的肩颈处,似乎想把人融进他身体里,用尽全力。
怀里的怀抱很暖,是阑珊熟悉的温度,混着雨后清冽的湿气与淡淡的烟草余味。他的手臂收得很牢,让人挣脱不开,像是要把这世间最后一点贪恋,都锁进这方寸相拥里。
“下次换把伞。”阑珊侧头在他耳畔说道:‘这把伞看起来都残旧了,谁给你的。’
他沉吟片刻,阑珊瞧不见他的神色,只能感知到他在自己颈间温热平缓的气息,而后听他道:“顾二,我倦了。”
阑珊也静了一瞬,环抱在他身后的那只手一顿,一肚子的疑惑都似乎哽在了喉间。
“都会好的。”阑珊深知他说的倦,不是今日,是过去的数十年,是心和神。
都会好的。
他不言,心中却只有这一句。
窗外雷声碾过屋顶,暴雨砸在瓦上,偌大的声响淹没了世间所有细碎动静。
“顾二。”他唤阑珊,没头没脑的问:“你们最近,是不是在寻一批药物。”
阑珊抬眼,听他继续说:“我给你找到了。”
“药物的仓库在这,我是第一个拿到密信的人,连我们的人都不知道,我先告诉你。”他说:“你把这个地址记住,明日发密信出去吧。”
阑珊盯了他半晌,才垂眸看了一眼纸条,随后铭记于心。
“你……”阑珊开口,想问个明白,想将长久以来心里的疑虑和困惑都问个明白,却又在对上他淡笑的眼眸是停顿,他先开口。
“我厉害吧。”他笑着问了一句。
阑珊眼中有迷蒙,只点点头。
“那我是不是要有奖赏?”他拉着阑珊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你想要什么?”
“旧南街的那家糖葫芦。”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阑珊的脸上,缱绻而温热:“我很久没吃糖葫芦了。”
阑珊一怔,瞧了眼外头的磅礴大雨,仍未停歇,说:“好大的雨,我让李副官去买。”
说罢要转身,陈守峥这回没再伸手拉住,只在身后叫停:“顾二,你同李副官一起去吧。”
阑珊转头看向他,他脸上难得有一副戏谑的笑意,怪嗔道:“这么大的雨,非要我去买。”
只是怪嗔归怪嗔,也依旧还是撑着伞出了门,拎得是陈守峥进门时拿的那把,靠在门边的油纸伞,临出门前还回头佯怒一句:“你等我回来,若是今夜还不交代清楚所有事,你便回玉堂去,不许你回家。”
说着说着提着裙角出门去。
陈守峥站在那出,依旧还是笑,清浅的笑意中吟这些释怀。他看着阑珊身着青色的旗袍,纤细的身条,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些裙角,身影渐渐沉在雨幕中,昏黄的光扶着边,直至消失。
车子的引擎声在门口响起。
车子一直朝前开出了路口,阑珊垂眸看着刚才收进来的雨伞,湿透了,仍往车上滴水,车内灯光黯淡,几乎看不清油纸伞的全貌。
可阑珊觉得熟悉,很熟悉。
阑珊蹙眉,伸手转动靠在车门处的伞柄,隐在暗处的那处显在灯光下,伞面左侧留着一道浅痕,有修补的印记。
想起来了,这是数十年前,阑珊出门送他去航校时的那把伞。
眉尖一跳。
“太太,咱们要去旧南街是吧?”
阑珊慢了一瞬才回道:“是,说是那条街的糖葫芦好吃。”
李副官往后视镜看了眼,才道:“那儿没有糖葫芦的店呢,是不是太太记错了。”
“什么?”
指尖开始发凉。
阑珊惊恐的看着手里的伞,浑身热血直冲颅顶,分寸全失。
“回去。”阑珊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不断重复:“回去,快掉头回去。”
车子的方向盘还未打转,阑珊已经先回了头,从后面的车窗往家里的方向看去。
一片火光冲天,把漆黑的天空烧得橙红,烟火漫天。
车子急拐,风雨扑面。短短数丈路,宅院已经被火彻底吞了。
青砖、木梁、窗棂,在火里噼啪作响。
雨下得再大,落进火海也只腾起一阵白烟,转瞬便被火势吞没,半点压不住。
这不是他们的家吗?为什么短短一顿路,却成了他的坟墓呢。
车身急刹,轮胎在地面擦出两条痕迹。车还未停稳,阑珊便已推门而下,大雨倾泻而下,不过两秒钟,已然浸透了身上的旗袍,冷的刺骨。
但阑珊似乎感知不到,只朝着火场一步步走去,越快。
一步,阑珊想起他撑进门的那把伞,和年少时送他出门时的景象。
两步,阑珊想起订婚那日他牵着自己的手坐在秋千上说,往后的年年,他们都不会再是孤身一人了。
三步,阑珊想起他刚刚趴在自己的肩上说,他倦了。
“太太!”
李副官快步上前,死死箍住阑珊的手臂。
滚烫的气浪迎面拍来,灼得人脸颊发疼。火光吞噬了整个院子,几乎找不到门的痕迹,里面漆黑一片,只剩跳动的火舌,吞尽一切生机。
阑珊奋力往前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进李副官的小臂,渗出血色。也不说话,只是一味往前冲,眼里只有那片火海。
“进去没用。”李副官声音发哑,死死不肯松手,“师长是自己安排好的。救不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阑珊骤然停了所有挣扎。
风还在吼,雨还在下,火还在烧。
天地间嘈杂一片,阑珊的世界却骤然静了。
原来如此。
阑珊垂了手。
不再挣,不再闹,也没有哭声。
只是那样站在雨里,静静看着自家的屋檐一根根塌落,看着他们朝夕相处的日子,被火一点点烧干净。
咫尺之隔,是生死。
火光映在她眼底,亮得刺眼,却半点温度也无。
闭眼前,阑珊只记得胸口疼得厉害,骸骨的疼意开始覆盖全身,而后喉间涌出一股血腥味,瞬时从口中喷泻出一口黑血。
眼前的一片景象,又成了灰色。
夜色深沉,火声渐弱,风雨未歇。
梦里。
陈守铮站在河畔,侧身望着磷光斑驳的水面,静默而长久的站着,肩背挺阔,着一身常衣。
你在想什么呢陈守铮。
1935年的冬天,林殊年不是你杀的,其实你早在教育长叫你彻查之前便知道,他的身份是何,可你从未开过口,你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彻查任务失败你要受什么罚,你要如何向他们交代。
挨军棍、降职、或是开除军籍去当一个籍籍无名的机械工程师,你什么后路都想好了。
但他们不遂你的愿,林殊年跟你说,他已经暴露了,为不让同一个联络网里的人全部倾覆,唯有以死来护住所有的同志,你明明连彻夜送他离开的车和细软都准备好了,可他慢了一步,最后你是在他的旧宅里找到他的,里面放满了中山先生的书,唯独找不出分毫与联络网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可那张报纸一登,你实属百口莫辩。
1937年的冬天,易年平也不是你的手笔。只是你比任何人都先得到了消息,你知道机构的人一直在试图找出苍隼和易先生,易先生与林殊年都出自于同样的理由,既已暴露,便宁可自行了断,也绝不让他们折辱,亦或找出任何其他同志的消息。
所以李副官进来的那一瞬,说的是,找到易先生的住处了。
可还是不如机构和西陆快。
自此,陈守铮看着阑珊转身出门的瞬间,不再作任何解释。
倒也不是从那时开始决定不需再辩驳的,是从那场大雨回来的那个夜晚,和那根烟开始的。
他问过阑珊的,苍隼是谁。
而后在门边的那一根烟的时间里,他决定了三件事。
一、保住这张联络网上的所有人,尤其是他的阑珊。往后他不能为这个国家继续完成的事情,要有他们去完成,所以他以身献祭,往后苍隼不再是孟景明,是他,陈守铮。
二、将顾家的曲谱和信物找一个妥帖的安置点,还有他们的婚书。
三、和阑珊一起过几天寻常夫妻该有的生活。
陈守铮,你为何从不言语,却担负良多呢。
因为他看见了林殊年的家中,几乎家徒四壁摆设中,唯有墙上的一块牌匾——天下为公。
因为他旁听过易先生的一节课,说我们中国人不是懦夫,是仍不知事的少年扛起枪炮要保家卫国,黄土一抔热血忠魂也仍守着这片故土,来犯者必诛之。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如同不知死活的蜉蝣前仆后继的成全大业,无名无姓,却为国无悔。
因为他迷惘不已,却仍记得自己答应过阑珊,绝不残害同胞。
直到这一刻,陈守铮才明白,自己没有错。他从一而终,为的都只有他的故土,他的信仰,也只是华夏。
渐久,他动了动身子,仍旧立身于河畔,只是半回过头看了一眼。周遭都是黑的,只能隐约在光晕里瞧见他的身影,眉目拢在阴影里,唯有一身孤勇。
只说了一句话,长命百岁。
”怀岑。“
阑珊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都是灰色的,也不知身处何处,不知时日。
只认得眼前的三个人。
那位给陈守铮施针的老者、李副官还有老郑。
他们都受托,有不同的事情要交代阑珊。
大夫说,阑珊几经气血攻心,这次是最严重的,眼疾这处,或许这辈子都会失色,往后的日子要好好将养,又给阑珊开了一副步行险招的药方,每年的开春都要连喝一个月。
李副官带来的是陈守铮的私产,其实他也没什么私产,那些明面上的宅子都查抄无余,只剩他曾经交代过自己的那几亩良田,和山脚下的一处村屋。最值钱的,是他与自己结婚时的那枚胸针,当日成婚他走得太急,胸针一直放在他那处,直至现今,阑珊才重新见到。
李副官说他要北上了,自后或也不会再回来了,要阑珊珍重,那是第一次,他流下了泪,抹了一把脸,才转身出门的。
老郑倒没说什么,因为他什么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家主走前交代自己两件事,第一、给阑珊一张前往西北的车票,第二、走前带阑珊上山一趟,去归尘观。
这次的光景同上次的不同,阑珊再也看不见郁郁苍苍的绿色,只有满目的灰,看起来更残旧了些,也更凋败了些。
还是那样和煦的日头,看不见颜色,却能看到洒落在院子里的光影,也能感受到照在自己脸上的温和。
到了归尘观,时隔些许日子,殿宇还是一如当初的恢弘,悲悯。如天地中的一双大手,将人间收拢在之间,遮挡住所有的风霜雨露。
阑珊开始流泪。
一步步走进陈守铮曾经虔诚跪求的大殿,跪在三清老祖面前,如抽筋剥骨般刺疼。
眼泪好似流不尽的长河,一次又一次的在心中发问。
他到底在这里许了什么愿望。
如今实现了吗?
又不知过了几许,老住持并没有来催促,只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煎了茶等着。
日落余晖的时候,阑珊才双目失焦着走出院子,在主持跟前坐下,静静颔首行礼。
“陈施主前些日子来这,下山的前一日,将这份谱子交给了我们。”主持说:“如今想来他要办的事办成了,因而要问问你,这个,要继续留在观中,还是您带走。”
阑珊一直低垂着头,直至主持推出那份册子,阑珊才轻抬眼眸,往桌上看去。
那是顾家的曲谱,和他们未落定的婚书、还有他的两个平安符。
原来那日他和两个住持交代的,是这些。
方才眼梢处的红还未消,又在此时爬上眉尖,泪水随着面上干涸的痕迹重新落下,滴落在木色桌台上。
阑珊伸手打开那张折叠好的婚书,其实才过去不久,可莫名婚书已然变得很旧,似有人日日将其拿在手里摩挲,折痕处开始发白。
婚书摊开来,阑珊指腹沾下的大红印泥还在远处,只是毫厘之外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不知何时有了另一个人的印记。两枚印下的红泥并在一起,色泽温润。
阑珊指腹摩挲着,却始终没有触碰,只怕将原有的泥痕磨得掉色。只是睁着眼睛瞧着,虽再也分不清颜色,却也能看清,他的那枚印记,要比自己的这枚更深、更用力。
而后阑珊又将放在桌上的那个新的平安符拿在手里,有些咯手。仅一瞬,阑珊便打开了平安符的口子,里面除了自己去求的符文,也如同那个旧的平安符,有一张阑珊从未见过的照片。
照片实在有些太大,塞在这平安符里,折了又折,全都是折痕。
横竖的折痕覆盖穿插在人的脸上,阑珊却都能看清。
那是他们婚礼时的大合照,阑珊和陈守峥站在台上正中间,照相机在宾客后头,倒数三声间所有人都朝后头看去,松弛而自在,众人脸上的笑意仍未褪去,手中还有推杯换盏的动作,好像在这张照片里窥见了战乱未至时的清朗。
现下再看这张照片,阑珊和陈守峥牵着手,手中各端着一杯酒,前排的易先生和金嬢嬢正说着话,手里给递过去一块定胜糕,孟景明坐在西陆身侧,一手揽住未婚妻的肩膀,面上笑意很盛,光风朗月的,西陆笑得也高兴,眉眼弯弯的,歪着头眼睛看向阑珊。
李副官和老郑在一旁光顾着斟酒,连拍照了也不知道,便只拍到了他们忙碌的身影。倒是满园子的花开得盛,虽没有颜色,却能看得见开在了最灿烂的时候,争先往上冒。守安也乖,静静趴在人高的水杉树下抬头瞧着新婚的夫妇。
照片如同时光机,也如同阑珊现在看过去的视角,众人回过头,看向不知在何方的未来,只剩了阑珊一人。
原来人真的可以疼得撕心裂肺。
那种胀疼,从心头开始泛滥,像电流顺着躯干和四肢到指尖,密密麻麻的刺疼,血气都堵滞在胸口,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泊泊流出,几乎让人窒息。
阑珊一手攥着那张照片,一手不得不按在胸口处,试图平缓那种撕心的疼感,几乎要将整个人生生撕碎。
其中一个住持看不过去,望见阑珊开始铁青的脸色,起身在阑珊身后熟络得点下几个穴位。阑珊才突然觉得的胸腔处重新涌进一些空气,只是还不停抽啜着,浑身发抖。
住持挥挥手,让老郑将人带进后院的偏房中休息片刻。
夜色开始爬上山际的时候,阑珊才终于打开房门,两位住持仍旧在院中打坐。阑珊走到他们面前,双手合叩,俯身一拜,随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过住持。”
两位住持睁开眼,轻轻颔首,等着阑珊继续说:“不日后我变要往西北去,如今世道乱了,战争不止不知何时才能止战,曲谱是他好不容易才护下的,我不想让曲谱在乱世中重现于世了,因而曲谱和信物,便安置在观中吧。”
“辛劳两位住持守着,若有一日止戈,我会来取。”
阑珊朝着两位住持叩首,随后起身,和老郑一起下了山。
前往西北前,阑珊收拾了自己的行装,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提了一个小小的手提箱,里面是他们的婚书、和结婚时的信物、两个平安符和里面的照片,别的什么都没有了,和他有关的一切,都消失在了那个大火的夜晚。
他什么都没留下。
走前,阑珊去看了一下西陆和孟景明。他们过得也并不好,西陆瘦了一大圈,记得初见时,西陆面上还有些稚气,脸颊处有些养出来的气色,十分红润,整个人也神采奕奕的,活生生一个女大学生的模样,朝气蓬勃的,如同孟景明一般,对这世间和未来的路尚有无限的憧憬。
如今山河倾覆,他们也不似从前了。
西陆自小产之后,孟景明一直陪在身边,找了个清净的地方,修养身子。那段时间里孟景明不论如何都不肯再执飞,甚至拒绝回航校的命令,固执的陪在西陆身边。
其实他是后怕,这样的后怕阑珊明白,明白他亲眼见过西陆在那个雨夜倒下,那种几乎失去一个人却又失而复得的后怕,怕自己一出门,再执飞,回来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他和阑珊相同,除了爱人,都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三人坐在屋内时,时隔半个月,阑珊才重新见到了孟景明。他憔悴得不像话,许是经历了西陆的事,又听闻陈守峥自戕的事,一夜之间便压垮了这个少年。
他将所有的真相交代清楚了,其实阑珊在他自戕的那个晚上,已经想明白了。
“对不起。”他沉沉开口,低着头,不敢看阑珊。
阑珊看着窗外,眉梢红了点,开口道:“不怪你。国将不国,他没想过回头。”
“景明。”阑珊说:“我要去焉支了。”
“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我想着你们是我一路走来的好友,所以再来看看你们。”阑珊终于收回目光,落在西陆的脸上,轻声道:“不论如何往后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又看向孟景明:“不要因任何事停下你的脚步,时至今日,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如果这个世道再这样下去,国家再不站起来,不知世代还会有多少千千万万的人要受和他们同样的苦。
人有私情所以才是人,是人性。但人不能只有私情,更不能只困于私情,要让前面赴汤蹈火的人有价值,所以不论前路再难,即便是跪着、趴着走下去,也绝不回头。
错在那些强占国土的人,把人最基本的七情六欲都磨灭,让人的欲望都在这个世道变得不合理。
不在他们。
临走前,是西陆把阑珊送到门外的。
阑珊一身白衣,路过一行水杉,抬眸看去时,柳眉低垂、尖落眼梢。她的脊梁骨已经断了,唯有信仰还能支撑着阑珊走下去,替他和他们看到未来的景象。
阑珊说。
我爱水杉,即便这水杉不是为我而植,我却依旧希望他开得灿盛,可如今水杉已去,看水杉的人,便也应找新的归途。国仍在水深火热之中,我虽想在这里守着水杉旧土,却还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