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旧梦》春日酲醉

7、柒-梦了 只有我替曾

　　“所以，曾祖母真的长命百岁了。”

　　说到这里，我已经很想哭了。

　　“后来军统声明，点名说那位陈中校判出航校，泄露军情和机密，致使频频战败。”我只在照片上见过这位中校曾祖，想其他的模样，居然也会觉得难过：“我看着他的眉目，明明是很善良沉稳的一个人，他们却将脏水泼向一个一心为国的人。”

　　“他们三言两语避开重点，让人人都误以为曾祖是汉奸。”我对一个从未见过的，仅仅只是听过他的陈年往事，仍觉心疼，那曾祖母呢。

　　“没人知道要怎么为他平反。”我说：“当初的所有人，都各奔东西，直至现在，即便在战乱中活下来，现下也已经百老了。”

　　——1938年初，老郑送阑珊前往西北焉支，而后折返蜀茶，一生都未曾再踏出过蜀茶，后来战事了却之后也去了归尘观，孑然一身，相守青灯；李副官北上之后便没了声息，再没传回过消息，只知前面的那几年，祖母初到西北的时候，受到过几笔来自北方的汇款；曾祖母的两位好友孟先生和黎小姐也在当年分别后断了联络，不知后来他们过得如何。

　　曾祖母在焉支一直到倭寇投降后，也仍未离开焉支，在那里呆了将近二十年，新中国成立的第三年，才回的蜀茶，那年曾祖母四十出头，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上山去归尘观，在已过古稀的老郑那儿拿回了顾家的信物，下山后也没有再回琼英。

　　许是物是人非，曾祖母不愿看到那个自小长大的顾宅、和与曾祖父结婚的陈宅化为乌有成了其他的建筑，甚至连曾经的人也再都见不着。

　　所以曾祖母安家在现在这个宅子里，每年曾祖父的忌日，曾祖母都会去归尘观，点上一炷香，静静坐在梅树下，坐上一整天。风吹白发，叶落肩头，一言不发，望着远山云雾，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归人。

　　六十岁的那年，是母亲陪曾祖母上的山。

　　一路往山上走去，曾祖母都轻车熟路的，那些茂林丛生，根本没路可走，泥土混着长出的草丛，看得出平日里根本没人会来，但她却知道要怎么走，每年的这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都是这样走出来的。

　　曾祖母一路给母亲指着路，说这里曾经是如何一番景象，转头看山下时又换了几番景色。

　　其实曾祖母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清模糊的影子。

　　但还是能摸到归尘观的门，木门比起几十年前已经更朽了，有修葺过的痕迹，却也不新，殿宇依旧是那个样子，低调却又恢弘，带着一些怜悯众生的神意，如今只有老郑还守在这，山下的景象换了又换，唯独观中的梅树依旧开得灿盛。

　　那时母亲刚和父亲结婚，不过二十出头，其实没什么阅历，却仍能在曾祖母的眉目中看见一些疼。它不像是捶在胸口上的那种强大而猛烈的钝疼，而是经年以来长久的细密如针的刺疼，每一针都反复刻在骨头缝里，酸涩难耐。

　　曾祖母只是静静的坐在那愣神，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

　　或许是在想，世人唾骂曾祖父叛国通敌，骂他是空有一身本领，枉受家国栽培的败将，骂他毁了战局，害无数将士枉死。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压垮了他生前所有的功绩，也缠了曾祖母一辈子。

　　想想曾祖母这一生。十三岁那年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孤儿抱进顾家成了如珠如宝的二小姐，跟着姑姑学昆曲，父母长姐、师兄师姐和师傅都恨不得将两姊妹捧在手里；十六岁那年和曾祖暂别，二十一岁那年亲眼看着长姐牺牲，看着顾宅一落千丈，自此自己活成了长姐的模样；二十三岁那年在戏院与曾祖重逢，那年的冬天与曾祖定下婚约，盟誓相守一生；二十六岁那年随曾祖西迁至蜀茶，同年冬天与曾祖成婚。

　　次年冬天，曾祖自焚离世。

　　曾祖母同年前往西北，那年曾祖母二十七岁。在焉支继续革命事业直至抗战胜利，才在村庄里担任国文老师，期间在那儿捡到了我的爷爷，随后抱回家中当养子；新中国成立的第三年，曾祖母四十岁，才带着爷爷回到了蜀茶，安家终老。

　　曾祖母说自己年轻时不止一次问过曾祖，究竟何时才能回到琼英。

　　后来终究是战平了，新中国成立，所有的建设都不同往日。

　　但曾祖母不愿再回去。

　　“你知道吗？”我静静发问：“我只是替他们觉得不值，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曾祖父不是通敌叛国的逆贼。”

　　我尚且觉得不甘，那曾祖母呢？明明知道所有真相却欲说无门、百口莫辩。后世世人无人深究陈年旧事，无人在意一介故人的清白荣辱。

　　夜色温柔，晚风绵长，我靠在先生肩头，缓缓闭上眼。

　　百年浮沉，戏曲终歇。

　　一滴泪落。

　　只有我替曾祖母记着，曾祖父，是个好人。

　　风落玉兰，岁岁年年，旧曲终矣，故人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