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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昭彰 那根脊梁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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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仗断断续续的连绵了两天,琼英的百姓都聚在防空洞里,洞里昏暗,只有些许煤油灯支撑着,存储的食粮也少,地上湿漉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脏乱而潮湿,巨鸣的飞机声和轰炸生盘桓在头顶,让人不得安宁、惴惴不安。
一如看不见的未来一样,迷惘而无措。
婚宴过后的几天里,阑珊只在府里呆着,更常抱着守安在房间内闭门不出。前几日里一直都是阴雨绵绵的天气,灰色的云层大片笼罩着上空,明明在平时,这种天气是严禁升空的,可现如今,他们都杳无音信。
西迁的消息下来了,是李副官亲自来告诉阑珊的,可问到陈守峥的情况时,便连他也给不出答案,只让阑珊收拾好行装,七日后先西迁,若有他的消息,一定来告知。
战至琼英,阑珊自小在此长大,见到了它从未有过的一面,荒芜、凌乱、如同废墟。那些飞机轰炸过的地方都是血肉残肢,路上的招牌烧的不成样子,最后成了漆黑的一团,大雨洗刷过地上的青石路,又经晴日暴晒,已然有了腐败的味道。
可路上的人不在少数,不像往日街头喧闹买卖,唯独一些老妪幼童在街上不知缘由的哭泣,寻找自己凭空消失了几日的亲人,在人堆里翻找着,几乎认不出面孔。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为何安稳的日子霎时天崩地裂,也不明白为何亲人要生祭这些莫须有的战争。
可阑珊知道。
自古以来政权不稳便会引来外敌虎视眈眈,且内有斗争,人人各自为战却不知同为血胞,一损俱损。无止境的妥协只会换来狼子野心,唯独携手方可御敌,所以也更明白了当年姐姐为何临时不悔自己的选择。
凡人之躯什么都干不了,但又因蜉蝣可撼动天地,所以能比肩神明。
西迁的前三日,阑珊遣退了府中的所有仆人,院子完全安静下来后,才自己拿了张椅子登高,把前几日婚宴时挂上的红绸缎一条条取下。
不过十日的光景,却已物是人非。战争漫延在整个华北和华东,西迁的消息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先是琼英大学择日西迁,易先生和金昭桦也在其中;杂志社的社长发了公告,全社西迁,符合条件的员工也可以随迁,所以西陆他们都会一同西迁。
红绸一寸寸从檐上褪落,像是亲手收掉了那场大梦,阑珊指尖细细摩挲绸面的纹路,一点点抚平风晒留下的浅淡折痕,又取来剪刀,利落剪下一小块方正的红布。余下的整幅绸缎被她叠得方方正正,妥帖归置进杂物间的木柜。
只差一点,那张婚书,只差一点。
剩下的那块红布阑珊带回了房间,婚礼时的信物都一同放在了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里。打开木匣子,那块翡翠发夹正静静的安置在里面,轻轻拿在手里,指尖触到一些凉意,却又能感知到一些温度。和那日陈守峥握在手里戴在发髻上的温度相同。
从前总听老人们说,将婚宴、生辰宴或是出生时的一块红布压在箱底,能讨个好意头,阑珊以前总是不太相信这样的说法,但现下也愿意信这一回了,因为心有牵挂。
那块剪下来的红布最后压在了木匣子的最底部,翡翠发夹在上面,似乎在红布的映衬下,更显纯色,浮出幽绿色的光,映在人的眼底。
离开琼英前的最后一件事,阑珊回了一趟顾府,时隔许久未曾踏足的老宅,竟依旧干净整洁,阶前无尘土堆积,院中两棵玉兰落了一地花瓣,枝桠疏空,衬得整座宅院愈发寂寥荒芜。
阑珊立在落花之中,静静静坐了半晌,不言不语,只是望着满院旧景出神。直至日落西山,才起身,拎着沉甸甸的随行木箱,转身走进了了老宅后院的老祠堂。
祠堂一如往日的肃穆,阑珊将箱子里陈守峥之前带回去的牌位全部一一归还到台上,而后伸手点燃三炷香,跪在蒲团上,俯身三拜,最后插在香炉里。
香烛在燃,冉起焚香,如绸远走。阑珊依旧跪在蒲团上,扫视着祠堂,窗扇是老式对开木格窗,糊着棉麻窗纸,风一吹便轻轻作响,框沿磨得温润发亮。
外头的光从窗柩洒进来,分成一行行的光影落在青石地上,光影间与烟尘纠缠,揉成一团,更显空寂。
香已燃了一半,阑珊拢了拢外套,抬手将拿起几张纸,用火烛点燃,而后扔进火盆里,明明灭灭的光开始映在阑珊的脸上,浮光跃面,暖气将面上的泪痕烘干,悲悯而寂寥。
恰逢一滴泪落下,阑珊起身拿起四个牌位,抱在怀里,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指尖失血,柳眉深蹙,泪珠串成帘子,全落在牌位上。
火盆的火光跃至最大时,阑珊松开手,全部投进火盆中,火苗猝然跃起,如若火龙吞噬万物,几乎灼伤了阑珊的眼。
这一簇明火静静燃着,无声无息,阑珊不是舍弃祖根,只是觉得世间风雨倾覆,凡人护不住故土,免得来日兵戈踏城,污了这一世清白,唯有这一把火,护住最后的尊严,身可随乱世流离漂泊,祖名却半点不可轻辱。
火势渐微,余烬微凉。
阑珊垂眸望着满地灰烬,片刻后,缓缓转身,拎起门边的木箱,一步步走出祠堂。
门外风声簌簌,玉兰残落,旧宅空寂。
西迁那日,是李副官来接的阑珊。车窗半开着,阑珊迎着风朝外看,路上已然没什么行人了,前几日的轰炸似乎只是幻梦,华东的战争远比琼英要更甚,但人们难免心生惶恐,都在找新的去路。
“李副官,这些琼英生人若是不西迁,没有新的去处,会如何呢?”
“……”李副官把着方向盘的手一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阑珊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听到一个回答,因为不知如何回答。
但那时阑珊只觉,或许即使不日战乱便真的要到琼英,也会如同别的地方那样,总会躲避战乱的角落,也总有人能在最后一刻逃出生天,好好的活下去。
可没人想到,人世间的堕,会到这个地步。
阑珊望着渐行渐远的琼英轮廓,心口沉沉的发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何曾能想到数月后的琼英如同炼狱,一张密织得铺天盖地的网笼罩住琼英,插翅难飞,所有的人像炼狱中得到蝼蚁,一点点受尽折磨吞噬在修罗的口中。
上至九十的老妪、下至新生的婴儿,街巷成屠场,生灵为草芥。
生灵涂炭,街巷屠场。
离开琼英的那刻,无人回头,无人知晓。
到火车站时,李副官和阑珊道别,说他不随队西迁,还要回竺映。
“万望珍重。”
阑珊只落下这句话,看着李副官离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汽笛声由远到近,前往蜀茶的火车渐渐停在站台前,催促行人上车的声音不断在耳畔重复。
偌大的站台里如有数百万人,推搡着往前走去,赶在开车前上去。阑珊依旧站在那,一袭青色的旗袍,削瘦的肩身依旧挺立,任由行人与自己擦身,忽而抬起头看着空中,眉眼流转间,眼中尽是迷惘和悲怆,但今日是个好天气。
可是陈守峥呢。
为什么千千万万的人里没有他和孟景明呢,没有那些仍在琼英的百姓呢。
最后一声催促声响起,阑珊才收回目光,走进车厢里。
火车开动的瞬间,汽笛声开始响动,更大,几乎覆盖了半空中起伏的桨叶声。火车驶出的五分钟后,战机的轰鸣声隐约响彻火车上空,三台战机同行,飞至火车上空,执行护送任务,护送他们到蜀茶。
声音落至阑珊耳畔,垂落腿上握住木匣的那双手开始用力,发抖。阑珊动了动僵直的身子,试探着往窗外半空看去,眉眼早已染上红晕,眼睫扇动间,眼眶随之氤氲。
——零零幺
那是陈守峥的战机。
半月以来长久窒在心口的那口气得以抒出,捏着木匣子的指尖才肯送下来,一直僵硬的腰身松下劲来,头一回在阑珊身上见到了懈下来的身子骨。
连日来无处安放的牵挂,随着上空沉稳盘旋的机身,终于有了落点。
高空之上,战机平稳盘旋,轰鸣声沉稳有力,像是他无声的应答,隔着遥遥云海与天光,他们依旧不能相见,不能对视,不能言语。
可他在,阑珊便安。
琼英的土地逐渐远离身后,直至出了琼英,故土的影子再也见不着了。阑珊低垂下眼眸,眼底温热未去,唇角却轻轻勾起浅淡弧度。
风声浩荡,机鸣绵长。
一路西行的列车在不知第几日后抵达了蜀茶。西陆也在这趟列车上,原本想去打个招呼,转念一想或许不是时候,便作罢。阑珊一人拎着箱子想先找个去处,走到站台外便有一个男人上前来,在阑珊面前站定。
“是顾小姐吗?”
阑珊警惕着后退一步,上下扫量那人一眼,只声未出。
那人挠头一笑,憨厚道:“是陈中校安排我来接您的,给您安排了新的住处,现在便送您过去。”
“他呢?”
那人想了想,道:“飞机应是回机场了,晚些才回到。”
阑珊这才点点头,跟着那人上车去。那人在车上一直朝后视镜看,似乎也有些拘谨,看上去年纪有些大了,不似军人的作风,倒像是本地人,憨厚老实,是个可靠的。
那人叫老郑,说是陈守峥找来的本地人,新宅子的管家。
“新的住处许是没有您在琼英的宅子大,但我已经尽量找个安静的地方,虽然小,但五脏俱全,光亮也很足,住着自在的,那日头能照到院子里……”
老郑自顾自的说着,阑珊望着车窗外发怔,看着路边的光景,似乎看见了还未有战乱的琼英和华东。
老妪牵着孙子在街上赶集,稍年轻些的男子在码头上干苦力,女子便在家中浆洗缝补,或在街边帮衬卖些果子蔬菜,碰上下课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校园里笑着往外跑,或男或女的师长便抱着书本跟在后头,脸上都是笑意。
鲜活动人。
车子一路开到了老郑说的宅子里,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两层小楼。房屋样式简朴,没有精美的雕饰,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起居房间一应俱全,屋后有一方小巧花园,种着些当地常见的花木,角落架着一架木秋千,风过之时轻轻摇晃。
宅子虽远不及昔日陈宅宽敞,可推窗即见青山,四下安静无扰安稳自在,难得有些惬意。
阑珊站在园子里,看着靠墙那片的栅栏里长满了不同颜色的花,连成一片殷红油黄粉白的花墙,随着风摇曳,像绸缎一般起伏晃动,好不鲜艳。
“这是什么花?”
“格桑花。”老郑说:“从更西边弄过来的,说是好意头。”
寓意吉祥。不论再艰苦,也会顽强不息,如同华夏。
两人又再房子里转了一圈,老郑才说再出门去买些生活用品,阑珊归置好那一点行李后,便又独自抱着守安坐在秋千上发呆。
这里的风和琼英的不同。琼英的风里总是带点潮湿,蜀茶的风更清凉,也更干裂,即便是在夏日到夜里,也是要添衣的,如今秋日浓,温度便比琼英更低些。
风起,格桑花又开始摇曳起来,阑珊俯下身子,想伸手去碰。
才刚要碰到,指尖只差那么一分,风更大了些,将那朵格桑花吹远了。
随风袭来的,还有烟草的气息,阑珊垂下眼睫,指尖一动,鼻尖开始泛红,周遭除了风吹叶动之外没有任何声息。
但阑珊知道,是他回来了。
一颗泪落下的时候,阑珊还未回头,脚步声先起,他没吱声,走的也很慢,一步又一步走近。
五步之遥的时候,守安从怀里一跃而下,朝身后跑去,阑珊才跟着回头。
陈守峥立在五步之外,军装上还沾着未掸净的风尘,袖口磨得发旧,眉眼更沉削,他站在那,肩身单薄了不少,却依旧眉眼深邃,沉眸盯着阑珊,眼底有说不出的缱绻和思念。
守安围着他脚边打转,尾巴摇得轻快,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
四下依旧安静,只有格桑花在风里簌簌作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安静的相望。
未完成的婚书、遥遥长空的护送、一路颠沛的等候,全都凝在这一眼里。
阑珊鼻尖更酸,方才悬在眼眶的泪接二连三砸下来,砸在身前开得正盛的花枝上。
陈守峥走近几步,到阑珊的面前,眼角也已经红了,喉间哽咽。抬起手,指尖一顿,抚上阑珊的脸颊,带着点温度,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陈守峥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抱进怀里。
臂膀结实有力,带着硝烟、尘土与淡淡烟草的气息,将阑珊完完整整地裹进怀里。阑珊再也撑不住,抬手揪住他身后的军装,脸埋在他腰间,都洇进沉默的轻颤里。
风卷着格桑花在他们身边轻轻摇晃,秋千静静垂着,两个人靠在一起,心尖交触,起伏共存。
这次回来,他和孟景明都在蜀茶休憩了三日,便要回去玉堂驻守。虽然陈守峥不说,但阑珊知道,他这次伤得很重,新伤叠旧伤,几乎让他伤了根本,尤其是他的脊柱,但逢阴雨天的时候,便会腰疼的厉害,连走路也不得劲。
三日里阑珊日日在园子里给他煎药,他便在四周游转,可总是不离开阑珊。孟景明那边到是来了消息,突然便说要和西陆订婚,在回玉堂的前一日,让他们俩一定要到场。
阑珊自然无有不应,订婚一早,阑珊便和陈守峥到黎府去,去给西陆上妆。
西陆看起来脸色也不太好,似乎西迁后的每个人,面上都有同样的神色,愁不下眉头,即便是订婚宴这样的喜事,也总掺杂着一些担忧和迷惘。对时局、对未来,生怕眼前的人会在这动荡时局里分崩离析、各奔东西再不相见。
“今日婚宴,可不能蹙眉。”阑珊俯低身子,指腹轻点西陆的眉头:“日子过着过着便好了。”
西陆淡淡扯着嘴角,叹了一口气,点点头,便什么都没再说。
订婚宴办在黎宅,没有喧嚣满座的宾客,也不像阑珊婚宴那样,满是不相熟的同僚。
西陆要求一切从简,只请了几个最亲近的人来见证,订婚宴过后的第二日,陈守峥和孟景明便要执飞回玉堂,西陆不想他那样疲乏。
重新布置过的黎宅满是喜庆,挂着大红的灯笼,上头的囍字是西陆的父亲熬夜亲笔写上的;琉璃窗上的囍字窗花是丫头绿兰亲手剪的;横梁和户对上的红绸带是易先生亲手挂的;西陆身上的旗袍是金昭桦缝的;面妆是阑珊一早来画的。
而两人的婚书,是西陆亲手用金线绣在红绸上的,婚书的落款上,两人的名字,是西陆领着他的手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阑珊和陈守峥坐在第二排,看着孟景明从外走向西陆。
便忽而想起初识孟景明的时候,他不如现在这样沉稳,带着朝气,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为国家,他肯献祭一切,因为心无旁骛,业务牵挂。
几人坐在一起议事时,他眼眸总是透着光,似乎那时的世道还不像现今,只要众人都肯力挽狂澜,世道便会好起来。
所以他总说——生逢乱世,这泱泱华夏于危难之中,风雨飘摇之下,无人能置身于事外而后独善其身,若我等正值青年却不舍奋身为国,国之出路又在何处,唯有我等济河焚舟,民族才有希望。
可现在的他不同了。他有了牵绊,有了顾忌,有了拼命都想护着的人,从前不论受了什么伤都不会流泪的人也会在爱人面前落下泪。现今的世道也不如从前,所以也比从前更沉重,几乎敲碎了那个少年郎所有的幻梦。
但好在,他还有西陆。
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不是那么生死不惧了。
阑珊看着两人交换信物,眉上有愁意,陈守峥能感知到,伸手牵过阑珊的。两只手相交,共同的温度从指尖抵到心尖,心息同频。
他也是。
“怀岑。”耳畔静了一瞬,这是重逢以来,阑珊第一次叫他的字。
他眸色一顿,霎时望向阑珊,交扣的双手更用力。
“有一天你如果不回来了。”阑珊开口,声色平静:“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望进阑珊的眼底,深邃的眼浮出点弧度,眉眼弯弯的,卸下了所有的戒备和冷冽。
翌日一早,阑珊大早便已经起了身,拢在雾色里,侍弄花草。
陈守峥睁眼不见阑珊,便知道人肯定在后面园子里。他知道的,阑珊摆弄花草之时,便是最焦虑迷惘的时候,因为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得有些什么支撑着。
那会儿阑珊正半俯着身子,给开出一片的格桑花浇水,那花长得正盛,鲜艳灿烂。陈守峥自后走来,环抱住阑珊的腰间,下颌也顺势抵在肩颈间。
“怎么不再睡会儿。”他声音低沉,似在阑珊耳畔呢喃。
“怀岑。”阑珊半回过头,眉头轻蹙,轻声道:“今日我去送你吧。”
他沉默了半晌,什么也没说,最后也只是把脸深深埋进阑珊的肩窝里,从肩处到锁骨有温热流过,直抵心尖。阑珊深叹一口气,忍住鼻间的酸涩,红着眼回过头,双手握住他的,一言不发。
越是相爱,越是害怕离别。
是老郑开的车送他们去机场,阑珊坐在车窗旁,车窗半开着,外面涌进些风来,吹得眼睛生疼。两人一路上都不曾说话,唯独牵在一起的两只手力道没有松懈。
他们总是这样,不擅长言语,却又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直到车子停下,阑珊才回过头看向他,眼睛有些迷蒙,眼睫几经闪动,才在手袋里拿出一个平安符。
那是阑珊从蜀茶古庙里求来的,针脚细密,里面的符文是阑珊亲自求住持写的,跪在神仙面前祈过愿的,希望不论如何他都能平安回来。
阑珊轻蹙着眉,神色没什么不同,依旧冷清平静,看向他的眼底却全都是不舍和忧惧。
陈守峥也没说话,静静看着阑珊低头,几乎恳切的把一个新的平安符安妥的塞进他胸襟前的口袋里,扣上纽扣,又贴着衣物顺了几下,才抬头看他。
“我今天不是来送你的。”阑珊眉头间的痕迹又深了些,低声说:“我只是来陪西陆的。”
眉头开始红。
“我不送你。”阑珊喉间有些哽咽,在眼角缀成一滴泪:“你自己会回来的。”
“会。”他只回了一个字,而后在阑珊额间落下一个安抚的吻。
西陆和孟景明的车子早已到了机场,阑珊见西陆也在,便也跟着下了车。四人汇合站在一起时只打了个招呼,便有人催促他们起飞升空。
转瞬的功夫,两人都已经换好了飞行衣,朝着这头走来,西陆上前去给孟景明戴上头盔,和孟景明不一样,陈守峥已经全服装备,护目镜覆下,根本看不见他的目光和神色。
阑珊站在那看着他背着光走来,肩身挺括,大步朝前走,步履稳而沉。
十步。
阑珊看着他一步步走来。
五步,阑珊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
擦身,他一次都没有回头,和阑珊擦身而过。步子利落决绝,朝着停驻的战机稳步走去,没人看的见他护目镜下的双眼,是克制还是隐忍,是眼泪还是缱绻。
风掠过跑道,吹起鬓边碎发,阑珊一动不动,失神的望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踏上舷梯,利落进机,不曾有半分拖沓。
带两人都坐定不同的战机,孟景明抬手示意起飞。飞机的桨叶开始从缓到急迅速旋转,扬起巨大的风,席卷着跑道上的风沙,全都刺进眼里,可谁都不曾闭眼,固执的看着,不肯少掉一个瞬间。
战机升空,如同雄鹰翱翔。
直至隐进云层,风才止息,但尘沙尤在。
“总要习惯的。”
“阑珊。”西陆渐渐收回目光,垂着,看着地,光有些刺眼,开口问:“你一直这样悲观吗?”
阑珊摇头:“我不悲观,我比任何人都有坚定的信念,相信国土终有一日会归于和平,昌盛再临。可我始终这样淡漠,是因为我知道这场战争要毁掉多少同胞,要用多少同胞的血肉铸成。”
“我会献出一切,包括生命,我肯用自己来祭献这场可能我看不见的和平,他们也是。”
西陆抬头,阑珊浸在金光里,绒毛都在发着光。
“若我之中华终有一日能重新屹立于世界之中,国民能抬头看天,不再倭寇之奴隶,则今日之后的每一场战争,不论胜负,皆不算白费。”
字字句句吐露在阑珊口中。
阑珊却说:“这是孟景明的原话。”
你看,国将不国,那些决意要舍身大义的人,没想过回头。
最后是西陆先上的车,阑珊依旧站在栅栏前,抬头望向刺眼的日光。忽而想起那年送他去参军时,他说——像我们这种人,其实如蜉蝣。能为这个乱世贡献的东西很少,倾覆满身的力气,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如果有千千万万个我呢。
蜉蝣能撼动天地,所以可以比肩神明。
这次回玉堂,整整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里,一同西迁到蜀茶的杂志社张罗着重新开张,琼英大学和其他其所大学的学子也陆续到了蜀茶,易先生开始重新授课。
阑珊真的不再唱戏了,恍若觉得唱戏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得空了会在园子里栽花,或者陪着其他军属打打牌,还在集市开了一家裁缝店的,专营旗袍,其实阑珊不怎么懂里面的门道,不过是拿来作通讯联络的幌子罢了。
所以西陆便时而在杂志社工作,时而到阑珊这里来一起栽花谈天,偶尔得些有意思的甜点,便也叫上西陆一同来解解馋,上回弄得梅花糕,拿去给西陆尝尝,谁知丫鬟买的面粉不新鲜,还弄得西陆作呕了半天。
“记得让大夫来瞧瞧。”阑珊嘱咐道。
西陆连连点头,把梅花糕放下,扭头问:“你不是说有正事要说吗?”
“对”。阑珊眼睫一闪,眸中神色亮了几分,隐着些期待,连带着语气也轻快不少:“我昨日收到玉堂的信,陈守峥说,月底便能回来。”
“真的?”西陆显然也是一惊,眉眼都亮堂起来。
“我还能骗你不成?”
两人都因着消息高兴了一日,说话间扯东扯西快活得很。日头偏斜那会儿,阑珊说要回去,西陆便也没强留。只是阑珊在出门前想起今日的梅花糕有些过意不去,又回头说了一句:“那梅花糕不知道有没有坏了肠胃,还是要叫大夫来看看得稳妥。”
那是连连点头,瞧着是不上心的,阑珊也没再说,扭扭头笑着便出门了。
到了信中说的那个他们回来的日子,西陆还特意叫了阑珊一同到黎府接风,可派出去的车子,接回来的人,只有陈守峥一人。
阑珊下意识同陈守峥对望一瞬,他脸色也不好看,苍白里带些疲倦,乌云笼罩的。
“孟……景明呢?”西陆开口的瞬间,众人都朝他看过去。
陈守峥下意识朝阑珊看了眼,随后低头,眨了几下眼睛,仍旧是深沉莫测的模样。
“景明他还有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几乎是同一时间,西陆便攥着拳回问。
陈守峥胸膛起伏一瞬,漆黑的眸中凛着一阵坚定,却也露出几分歉意。
他说:“绝密任务,我不能提。但我向你保证,他现在很安全。”
西陆眉梢红起来:“那以后呢?”
“西陆。”阑珊出声,走到西陆身边,轻揽着安慰:“以后也会安全。”
阑珊朝陈守峥看一眼,挽着西陆正要进屋,身后传来陈中校的声音。
“阑珊,今天我们不便打扰,谢过黎主任给我派的车,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西陆垂着眉眼,沉默不语。
阑珊也没再说什么,只抬头用眼神扫了陈守峥一瞬,而后轻捏西陆的手,道:“有消息我一定告诉你。”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陈府门口,两人前后下的车,老郑没有跟进去。陈守峥走在前面,牵着阑珊的手,力道不重,却攥得很牢,是阔别三月久悬未落的踏实,牢牢将人扣在掌心。
一路穿过静悄悄的庭院,直到进屋了,他倏然止步,反手用力一拽。阑珊脚步未稳,整个人被他骤然拽回怀里,他顺势倾身,将阑珊牢牢困在沙发与自己之间,无路可退。
他一言不发,周身气场沉得厉害,肩头风尘未褪,带着久别归来的沉郁与思念,静静把阑珊箍在怀里。
“怎么了?”阑珊抬起手,碰在他的胸膛处。
他的脸色很苍白,眉骨高耸着,压得眉眼间的倦意更显,轮廓也更硬实锐利了些,眼底乌沉如深潭,连带着气息也有些起伏不均。
“是不是受伤了?”阑珊见他不说话,有些着急。
陈守峥抵着阑珊的额头,鼻尖相触,唯有庆幸。他许久才道:“没事,没受伤。”
其实阑珊是不信的,还没想好要怎么再问,他的声音传到耳畔:“苍隼是谁?”
气息静滞一秒,眼睫瞬间抬起,探进他的眼底,眼内翻滚出惊恐,只那么一瞬,都能让他捕抓到。
两人这么静静对视了一瞬,阑珊几乎俯仰几分身子,才在两人之间拉开点距离,眼底浮出几分许久不见的戒备,开口问:“什么?”
“是孟景明吧。”
他松开阑珊,转身走出园子,点燃一根烟。阑珊站在原地望去,他孤身站在门口,节骨分明的指尖掐着烟,忽明忽灭,一半都是风吹燃的,他只是在发呆。
印象中陈守峥的脊梁骨一直都是笔直有力的,如同松柏,坚韧不屈,绝不俯首。可如今这么再一看,他的半张脸都隐在昏黄的灯光下,高耸的眉骨掩下所有的神色,讳莫而冷冽,似乎他一个人站在那,便能挡住所有的风雨,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给大家一个好的结局。
他的那根脊梁骨,能扛得下所有,所以那根脊梁骨从这一瞬开始,有了佝偻的痕迹。
一根烟燃烬,他重新走进来,一步步走到阑珊跟前,先是抬手捧住阑珊的脸,冰凉的唇落在唇角,而后退一步,俯身凑近阑珊。
他的神色又不似方才,现下望向阑珊的眉目里,尽是缱绻,掺杂着一种无奈,用尽全部力气似乎也换不回全部人都有一个好前程的力竭,掺杂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要不顾一切履行当初的约定,不论如何都要让阑珊能回家,能回琼英。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用缱绻炙热的目光描摹着阑珊的眉眼、轮廓、和眸光,至死不休。
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似乎,守着阑珊想要的一切,便是对的。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几乎能感受到自己没有心脏的那边胸口也在以同频的节奏跳动着,胸腔共鸣。阑珊忽而哭了,哭这世道,不论两人再怎么努力,都总隔着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若即若离。
近一步会炙伤对方,退一步又揪扯不止。
末了,他一点点吻去阑珊脸上的泪痕,嗓音沙哑而低沉,带着点蛊惑,要阑珊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沉定,只说了两个字。
信我。
阑珊一夜未眠。第二日在陈守峥还未醒来之前,将一个月前到了蜀茶的李副官到家里来,摸清了所有。
李副官说,机构的人盯上孟景明了,虽然没有实证,但他这段时间会寸步难行,如果能查到点什么,或许会严刑拷打以问出点什么对他们有用的信息,只差一点,差把苍隼和孟景明连在一起的证据。
至于陈守峥这边。
“他伤的很重很重,尤其是他的脊椎,长久以来新伤叠旧伤,从来没有好好根治过这些伤,数不清的陈伤堆叠在身上,军医说……”
李副官一顿,看向阑珊。
“你说下去吧。”阑珊说。
“军医说,其实中校,真的不适合再飞了,再这么折腾下去,会要命的。”李副官知道,其实这些是陈守峥明令禁止他说出来的,可他觉得,或许只有阑珊能劝得住了:“您劝劝他吧。”
送李副官出门后,阑珊一个人在园子里站了好久好久,几乎是一个晌午。
要怎么劝得住一个十八岁时便孤身一人,宁可永远不进陈氏族谱只为要陈氏的出资捐赠的那个人,还不懂得何谓世道凄惨时便决意要投身家国的那个人,从成年那时开始便日日夜夜与战机和天空相伴的那个人,几乎只是为国而生,要和来犯之人一战,即便身为蜉蝣也依旧要舍身感动天地的那个人。
不再升空。
阑珊知道自己劝不住的。
两层小楼,泥土色的外墙下,阑珊站在园子里,抱臂环顾着那片格桑花,失神思虑了许久。二楼白色的栅栏窗内,陈守峥已经醒了许久,正立身站在窗前,垂眸望着园子里的妻子,一言不发,眉目缱绻。
良久,阑珊才回过身,正要往里走时抬起头,正正与他对视,遥遥相隔,一眼生死。
陈守峥朝着阑珊笑,嘴角凛着淡淡的弧度,眉眼弯弯的,像个孩子。
像那年墙角下的怀岑。
孟景明没有音信,阑珊自然也不敢把事实告诉西陆,不过几日时间,陈守峥又回到玉堂去了,没过几日,西陆身边的小丫头着急忙慌的找到阑珊这里来,说西陆说不出话来。
阑珊亲自开了车风风火火赶到黎府,西陆已经空洞了,眼下乌青一片,风一吹便能倒。西陆和阑珊不同,自小是金尊玉贵在闺阁里长大的,没有见过风雨,没有独自闯荡过,所以更容易惧怕。
尤其是在黎父要逼着西陆在孟景明不知所踪时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军官时,气急攻心又添这段时日对孟景明的忧心,一下便倒下了,说不出话来。
阑珊急忙让绿兰重新热了药来喂西陆喝下,又再三应允有消息一定会来告知,这才将人安抚下。
此后的半个月里,连陈守峥也失去了音信,寄过去的数封书信,全都如云烟,没有回信。
再见到陈守峥时,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屋外狂风大作,大片乌云笼罩着上空,让人喘不过气来,连守安业睡不安稳,园子里的花草拦腰折掉,地面上的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溅在青石地上,狼狈不堪。
陈守峥是在雨最大的时候进门的。
最先是守安先听到的动静,它年纪大了,身子更是懒得动,唯有嗅到陈守峥的气息或听到他的脚步声时才会倏的往外跑,所以阑珊也起心动念,跟着一起往下走,指尖划过木栏,脚步轻缓,却藏着压不住的慌乱,一步步顺着廊檐往下走。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风雨裹挟着寒凉水汽瞬间灌进屋内。
陈守峥就立在门口,孤身一人。
暴雨浸透了他的衣衫,布料贴在挺拔的肩背,发梢、眉骨不断滴落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湿漉漉的衣襟上。天色阴沉晦暗,逆光里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觉整个人沉得像压着漫天乌云,周身气场冷得刺骨,带着一股疲惫与肃杀。
守安围着他脚边不停打转,鼻尖反复蹭着他湿透的裤腿,呜咽软软的,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委屈。
阑珊站在几步开外的廊下,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陈守峥抬手,缓缓合上风吹开的门。他垂眸瞥了眼脚边亲昵打转的守安,又抬眼,目光越过空气,直直落在阑珊身上。
那双眼没有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沉沉的倦色与未散的冷冽,安静地望着阑珊,许久,才动了动干涩的唇,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风雨打磨后的粗粝。
“我回来了。”
阑珊看着他风尘仆仆又几近狼狈的人,抬腿往下走了几步,步子放得轻,却藏不住要靠近他的急切,只想伸手抱住他,把这半个月的悬心都落定。
最后一个台阶堪堪落地,阑珊手臂抬起,只差寸许便能触到他的衣襟,陈守峥亦抬臂相迎,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他身形猛地一踉跄,连日强撑的气力骤然卸去。
阑珊心头一抖,顺势上前半步,伸臂托住他前倾的身躯,将他轻轻揽进怀中。
他便这样靠着,带着一身湿冷,沉沉地倚在阑珊的肩上。
“受伤了吗?”阑珊用尽力气托着他宽大的身躯,侧头问。
他依旧是摇摇头,而后又是一笑,呢喃道:“一点点。”
两人这么抱了一会儿,陈守峥缓过一口气,他指尖轻轻扣住阑珊的手腕,力道温和却笃定,沉默着拉着人缓步上楼。
屋内早早燃着暖炉,暖烘烘的,没有方才的阴冷潮湿。阑珊从衣柜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衫,是他平日里常穿的款式,宽松舒适,最是养人。
陈守峥还拿着手巾擦拭仍在滴水的发梢,阑珊上前去,抬手替他褪去沉甸甸黏在身上的军装,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肉,层层剥离间,能清晰看见他肩头、腰侧交错的旧伤新痕,深浅错落,触目惊心。
阑珊的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避开他各处伤处,指尖梢凉,拂过他带着薄茧的脊背。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轻响,和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声,安静得能听见交错的气息。
陈守峥全程温顺地由着阑珊摆弄,也不动弹,只是低垂着眼眸,长睫掩住眼底的红。
换好干净衣衫,暖意瞬间裹住周身。他稍稍侧身,反手便轻轻攥住阑珊正要收回的手,有些凉意的指尖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着,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阑珊顺势在他身侧坐下,安静陪着他,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窗外风雨未歇,屋内暖意绵长。
李副官便是这个时候来的。
密信似乎来的很急,甚至没避开阑珊,便脱口而出:“找到人了,军统的人已经过去了。”
人、军统。
“找到谁了?”阑珊从陈守峥身后迈出一步,拧眉问。
李副官顿时愣在原地,陈守峥闭了闭眼,轻轻阖眸两秒,而后睁开眼,示意李副官先走。阑珊没有再问第二次,等着陈守峥慢慢回头望向自己,眼底开始有绝望蔓延。
“谁?”阑珊神色闪动,几经掩合的唇瓣问出第二遍。
“阑珊。”他声音低沉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谁暴露了?”阑珊说:“孟景明吗?”
陈守峥似乎孤身站在力竭的山崖处,风吹着,让他摇摇欲坠。
“不是你干的?”阑珊试探般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对吧?你是不知情的对吗?”
阑珊站在远处等了好久,都等不到陈守峥的一个回应。
他看着阑珊的眼睛开始发红,恍若又见到了林殊年暴露的那次的神色,震惊、不可置信、疏离、芥蒂再到愤怒和决绝。
“这就是你叫我信你的后果吗?”阑珊气得返笑,心底衍生出一种再次因为背叛而失望到谷底的痛感。
“你发过誓绝不残害同胞的!”阑珊浑身颤着,用全部的怒意看着陈守峥,字字泣血:“我最后问你一遍,他们的目标是谁?”
“……”陈守峥同样红着眼,只是仍旧要深沉得多。
他在盘算,他的意愿能为顾阑珊付出到什么地步。
不等阑珊失去所有的耐力,陈守峥盯着自己的妻子,忽想抬起手撩起她的碎发,又在半空时接触到她寒凉的神色而垂下。
“易年平。”陈守峥沉眸,开口。
阑珊终于吐出一口闷在胸口处的气,依旧望着他,苦笑,忍着没让眼里的泪落下。
笑如灿盛的玫瑰,将凋。
“我顾阑珊,居然会爱上你这样的人。”阑珊拿着一把刀,在陈绘守心尖上刺上一刀又一刀:“终归殊途,又何必强求同归。”
言毕,阑珊擦过他伟岸而落寞的身子,一眼也不肯回头的往外走。
同一场风雨,是另一番摧骨的离别与恸痛。
阑珊赶到易先生住处时,只见到了倒在泥水中的西陆,还有时隔近三个月重新见到的孟景明,在那场磅礴大雨里把自己将碎的妻子抱起来,送回了家。
远处的大火还在燃烧,那是易先生的住处,大雨也浇不灭那场大火,那位一生治学、心怀家国的老者,以最决绝的方式,困住敌寇、以身殉道。也是那晚,西陆拉着阑珊,让阑珊保密,不能告诉,孟景明自己流产的事实,明明也是失去孩子的那时,西陆才知自己身怀有孕的。
短短一夜,生离死别、家国悲歌、骨肉之痛尽数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