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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战至 仗至琼英, ...

  •   往后的一周,阑珊在陈宅住下了,美其名日先照料好身子再回去,实则每日都早早回来在家中办公,除了中间有几日回去过竺映航校,其他时候,阑珊在何处,他的公务便在何处。

      院子里有陈守峥新买的一株水杉树苗,阑珊若抱着守安在院子里浇水打理,他便坐在廊下茶几处看公文;若是阑珊在客厅里坐着喝药,他便一只眼看公文一只眼盯着阑珊喝药;若阑珊在房中休憩他便坐在书桌前看公文,偶尔见阑珊睡得久了,便要弄些小把戏把阑珊弄醒。

      日子这么过着,那天正逢阑珊小盹了近一个时辰了,眼见着天都要灰了。陈守峥便走到床边看着阑珊,方俯身在阑珊唇边落下轻吻,门外副官便轻敲了两下门。

      这厮朝门口瞪了眼,直起身子替阑珊掖了掖毯子,才又跟着出门。

      “何宋死了。”李副官跟着陈守峥往外走,一边低声说。

      陈守峥倒没什么太大反应,眉眼间不似刚才的柔色,又换上了平常的凛冽沉冷,叫人不敢随意靠近。

      “但航校那边知道是您的手笔,今晚要上门。”

      此言一出,陈守峥终于顿了下脚步,朝李副官看了眼,又朝房间阑珊的方向看了眼,沉吟片刻,才道:“晚上直接把人带到茶室吧,别吵到阑珊休息。”

      “吵到我什么?”

      话音刚落,阑珊的声音便自后传来,陈守峥闻声回头,伸手牵过来人:“怎么醒了?”

      “再不起天都黑了。”阑珊睡醒惺忪,回道:“虽然能开口了,但眼睛还是模糊,听觉便灵敏一些。”

      陈守峥朝着李副官使了个眼色,那厮聪明得很,跟阑珊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先走了。

      他这才拉着阑珊走到院子里的长椅上坐着,傍晚的风带着些凉意,阑珊不自觉的靠近他一些,他了然,将人搂进怀里,宽大的肩身将整个人拢住,阑珊便也惬意靠在他肩颈处。

      “我跟你说个事,想听吗?”陈守峥的胸腔一起一伏,随着他的声色震动。

      阑珊轻阖着眼眸,点点头。

      “何宋死了。”

      偌大的院子里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阑珊沉默了好久,才抬起头来问:“是你干的吗?”

      陈守峥望着阑珊,抬手将她额前的发梢顺到耳后。

      “害怕吗?”他又问。

      阑珊摇摇头,风吹进眼睛里,有些干涩。

      “不怕。”阑珊的手握住他的,试图碰触到一些暖意,边说:“不是你,我也会找机会杀了他。”

      “所以李副官说今晚教育长要来,是因为这个事吗?”阑珊忽而想起方才在门口听到的,眼里有些担忧,怕他因为自己受惩戒。

      陈守峥闻言,抬起手来抚上阑珊几乎脱相的脸颊,没什么血色,认真看着,答非所问:“还是没养回来,我照顾的不好,还得再用心一些。”

      阑珊蹙着眉,佯怒道:“我在问你话。”

      “没事。”他轻笑出声,一手掐着阑珊的脸颊,稍稍用力往自己这处用力,吻上阑珊的唇,轻点即止。

      额头相抵,鼻梁相触,四眸相对,都望进眼底,纠缠不止。

      “我能应付。”他盯着阑珊的眼睛,指腹摩挲着白皙的脸,说:“你乖乖喝药睡觉。”

      再晚些时候,阑珊用过晚餐后独自回房,却不如平时那样半倚在床上看书或在书桌上抄经,反倒是在窗边站了许久,夜色低沉,远处的天染成一片蓝色,星子点点,不见半点云雾。

      陈宅近河岸,对岸的光投射在江面,又再阑珊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阑珊觉得心口有石头压着,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这些时日里,阑珊能清楚的感知到陈守峥对自己的用心,细心妥帖、安抚陪伴他都能办到,自己心非草木,岂能无感。只是越靠近他,便越会想到阑珊的死,和父亲那夜的叮嘱。

      ——别信人心。

      阑珊根本不是死于战乱,而是政斗,是死于同胞手下的无谓牺牲。

      那站在对立面的自己和陈守峥呢?

      爱能消解一切吗?爱能让殊途同归吗?

      又亦或是,终究歧路、难止殊途。

      阑珊还现在沉思里,是李嫂的声音将人唤回来:“阑珊小姐,守安不见了。”

      李嫂着急得很,说是准备给守安的夜食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在院子里找了一圈都没见着。阑珊想了想,李嫂该有一个地方还没找,会客茶室没陈守峥准许,下面的人是不准往那儿去的。

      “没事,许是跑到角落里去躲懒了,我去茶室那头找找。”

      落下这句话,阑珊便往茶室那头跑。果然守安正在茶室门口的置物桌下酣睡着,守安现今年纪大了,总爱走到什么地方便躺着睡觉,让人一顿好找。

      阑珊放轻脚步上前去把守安抱起来,正要转身回去,便听到茶室里头传来的交谈声。

      “人你杀了,航校还没给你处罚,你倒还想把曲谱留下?”是教育长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与几分隐晦的施压:“你也很清楚,现在各方势力都在收集具有收藏价值的文物,包括组织。”

      “航校给什么处罚我都认。”他一顿,又说:“曲谱我也得留。”

      茶室里静了一瞬,窗外穿堂风掠过廊下竹帘,掀起细碎的响动。

      教育长的怒意在下一秒爆发:“陈守峥,你太自负了。你私自处决文委的专员,本就触犯军纪,上头没定你的罪责,是念你有功。”

      “你这是因私废公!如今乱世割据,外敌虎视眈眈,各方势力暗中搜刮珍本文物。你和顾家非亲非故,私留这批曲谱,在旁人看来,是徇私舞弊、私吞文物!一旦让人揭发,不止你越权杀人的旧账要见光,连你在航校的前程也会付诸东流,你想清楚了吗!”

      茶室里骤然静了下来,风声止于窗棂。

      “……”陈守峥沉吟了许久,在教育长以为自己真的把这头牛劝回头了的那一瞬,他又重新开口:“我想清楚了。”

      教育长恨铁不成钢,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也不是没办法,你想护着曲谱可以,我想办法让各方势力不再盯着曲谱。”教育长话锋一转:“但你也必须要有个身份,止住悠悠众口,尤其是文委里何宋的手足,否则一经揭露,你杀文委专员的事就瞒不住,航校也保不住你。”

      “什么身份?”

      “你和顾阑珊订婚。”

      这话落地,茶室风声骤停,死寂瞬间笼罩全屋。

      “只要你二人定下婚约,顾家曲谱便是姻亲私产,你护谱情理皆通,文委那边就没办法说你因强留顾氏女子曲谱诟病弹劾。只要名分坐实,军政两方都会默认,文委即便算手握你杀人的把柄,也不敢贸然发难。”

      室内,陈守峥眸色沉沉,眼底没有半分欣喜,只剩一片清明的冷寂。

      “代价。”他只淡淡问了两个字。

      “密信说航校内有奸细,至于真实身份还有待查验,这件事交给你去查,一个月内告诉我,那人是谁。”教育长直视着他,坦然开口:“其次,开春后,你也该回竺映了,这边的公务办完了,早些回航校。”

      “我接。”

      交易落定,尘埃暗敛。

      风起,叶落,满院寂静。门外的阑珊指尖冰凉,抱着守安的手臂轻轻发颤。

      阑珊是在这一刻,终于懂了他八年后重回顾宅一同祭拜姐姐的那次。当时阑珊直觉得他身有枷锁,不言不语却有千斤重,原来所有的沉默与克制都有答案。

      所有的得到,都要与失去交换。

      陈守峥似乎是在院子里又呆了好一会儿才上楼的,阑珊也还不肯睡,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屈膝望着窗外发愣。他路过房门时以为阑珊忘了关灯,见半掩着门,想进门来把灯关上。

      甫一进门,便与转头的阑珊四目相对,窗外夜色浓稠,晚风穿隙,卷着秋夜的凉,轻轻掀动窗帘边角,也吹散了他一身院落里的清寒。

      阑珊静静望着他,眸光悲悯,却裹着沉甸甸的酸胀,没有哭闹和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别离。

      陈守峥脚步一顿,指尖还悬在门框边,只是在对上阑珊目光的那刻,已然了然。他朝着阑珊走来,将人揽进怀里,轻声问:“是不是都听见了?”

      “你要和我订婚?”

      陈守峥喉结滚动,下颌抵在阑珊的额前,问:“你愿意吗?”

      “陈守峥,你算得好清楚。”阑珊失神着望向窗外,不知觉红了眉眼:“没有半分赢面的仗你也肯打吗?什么都得不到的事情你也愿意去办吗?”

      室内只剩一盏孤灯,映得两人身影单薄,灯光温软,却照不彻两人眼底沉淀的沉郁。

      “我不算清楚,怎么让你赢?”他把阑珊拉开些距离,望向眼底。

      “你也早知道我身份了是吗?”阑珊喉中有些哽咽,鼻尖酸涩难耐。

      “是。”他点头,坦然应下。

      “如果有一天,你我站在对立面呢?”眼角滑下一颗泪珠,滴在他的手背:“这道题要怎么解。”

      窗外晚风不息,摇得灯影晃动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叠了又散,散了又叠,像他们拉扯不清的宿命。

      “无解。”陈守峥沉默许久,抬指拭去她眼角余下的湿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两个字,轻却沉重,砸得人心头发麻。阑珊肩头轻颤,眼眸垂落,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可下一秒,他说。

      “棋局有对错,立场有正反,世道有输赢。”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但我向你发誓,永远不残害同胞。”

      阑珊积攒许久的泪意轰然崩塌,泪珠簌簌滚落,砸在两人相抵的手背,温热连绵。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并肩在同一条路上,只是他刻意追着阑珊的方向走,硬凑了一场短暂的并肩。

      她用尽全力看着陈守峥,指腹从眉眼、鼻梁、嘴唇、摩挲到轮廓,一寸一寸描摹出他的模样,与他四目相对间,忽而前倾身子,抬手轻轻扣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不是缱绻缠绵的温存,带着隐忍许久的酸涩与孤注一掷的热忱。唇瓣轻轻贴上他的,泪痕沾在相触的肌肤上,又热又凉,吻得轻,却落得重,指尖攥住他肩头的布料,指节泛白,倾尽了所有愧疚与藏了许久的心动。

      陈守峥身形一僵,眼底所有沉稳克制瞬间碎裂,喉结剧烈滚动。他从没想过她会主动,击溃了他所有筑起的防线。下一瞬,他抬手用力扣住她的后腰,俯身回吻,一寸寸碾磨,力道温柔却不容松开。

      孤灯昏黄摇曳,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揉成一团暧昧的轮廓,窗外的风尽数被隔绝在外。唇齿相依的温热,克制的沉沦漫遍四肢百骸,每一寸触碰都是绝境里的贪欢,是明知前路殊途,也要倾心交付。

      夜里,不知何时熄灭的烛火,阑珊终于得以喘息,望向身侧的人,眼底水雾未散,却清亮无比。

      “陈守峥。”阑珊轻声唤他,字字真心,“我也不要你输。”

      “顾二,别怕。”他只回这一句,半侧过身,将阑珊整个身子拢在怀里,自后轻吻发梢,便不再作答。

      而后在1934年的那个冬天,雪落琼英。在这一年的年末,陈守峥与阑珊定下婚约。

      没有什么盛大的喜宴,按照阑珊的想法,只是请了陈守峥相熟的几位同僚和师长,又费了不少心思从胜春寻来了早已换了行当的师兄,当年给阑珊买小笼包的那个师兄。他说不希望阑珊订婚时,没有可以依仗的人在身边,便千方百计请来了师兄,作阑珊的见证人。

      乱世浮沉数载,人人皆在颠沛流离、身不由己,简单的婚约宴席,已是寒年里难得的喜庆与圆满。

      冬风穿院,扫尽尘嚣。

      街外光景一片雪白,覆盖在昏黄的路灯上,因天气实在寒冷,路上便连行人也少。一墙之隔的院内倒是一片温和,小雪依旧笼着屋顶,但青石地上的雪仆人已经全然打扫干净了,唯有屋檐下的红灯笼上还挂着些雪沫。

      屋内的灯洒过明窗洒在庭院内,阑珊坐在秋千上轻轻荡着,陈守峥从屋内端来一杯姜枣茶递给阑珊,又仔仔细细将围巾围上,才在身旁落座。

      “快过年了。”阑珊小啜一口姜枣茶,有些辛辣但却十分暖身。

      阑珊静静抬头望着檐上的红灯笼,昏黄的灯光映在高耸的眉骨上,眉眼轮廓淡而利落,没有半分柔腻曲线,天生带着一种疏离清冷的端正。眼底积压许久的沉郁终于松缓些许,粼粼灯影落进瞳中,添了点温软烟火。

      陈守峥扭头望着阑珊,牵过她的手:“顾二,咱们有了婚约,今后数年,我们都不会再是孤单一人了。”

      阑珊朝着他轻轻一笑,白皙的脸上依旧清冷,眼底却终于染上了笑意,回握住他的手:“愿年年岁岁相期,解佩蘋花洲渚。”

      日子便是这么过去的,那是一个平静而温良的冬天。

      订婚后,虽然没有什么执飞任务,但他答应了教育长,订婚后便要回竺映航校驻扎,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竺映呆着,而阑珊依旧住在琼英,两人分隔两地。偶然得些假期便在家陪阑珊浇浇花、看看书,阑珊也依旧在戏院有大戏时会登台唱戏,不为赚几两碎银,不过是为了一份情怀。

      从前学唱戏时总是不喜,因为觉得桎梏,没有自由。可现如今满门都不在了,反倒只剩下当年最不喜唱昆曲的人仍在戏台上流连,似乎在告诉世人,顾氏即便只剩下最后一人,亦不能停。

      除夕那日陈守峥连夜赶回来陪阑珊守岁,一同去了一趟古庙,他起先不愿进,阑珊却非要拉着他一同进去。两人跪在蒲团之上,神仙眼下,眉目温柔,护佑众生。

      阑珊在心里默念自己的愿望,陈守峥却不知要如何祈愿,自他参军之后便从未踏足过寺庙,只觉自己手上有污血,不能扰了神仙清净。

      可当他回望身侧的阑珊时,却忽而有了愿望——守峥此生没有它求,只愿身侧之人长命百岁。

      两人再起身走出殿外,他牵着阑珊的手,一步步往山下走,才问:“你许的什么愿望?”

      阑珊笑笑,却不回答。

      行至三分之一的台阶,回首时,能最后望见大殿的一角,阑珊想。

      愿望是——国家安定,再无战乱。我的丈夫可以不再世道之困,愿一生斋食以祈。

      只是在1935年的初春,阑珊觉得自己的愿望落了空。

      风声来得突兀又凛冽。阑珊方才收到组织密信,信纸薄脆,字迹潦草仓促,只有短短一行:【林殊年身份败露,当场受控,即刻切断所有关联,暂停联络。】

      手上密信落地的同时,阑珊的眸光望向桌上的报纸,头版标题醒目张扬,墨色沉冷刺眼——《航校肃清潜伏奸细,副官林殊年伏法,中校陈守峥立大功》。

      如梦一场。

      这半年的经历都似如梦一场,深信一人,也错付一人。

      阑珊笑着笑着便开始落泪,风掠过桌面,吹得纸张翻动,油墨的冷味扑面而来,心口一阵一阵发沉、发空。

      从早上到天黑,阑珊坐在沙发上如同雕塑,不曾活动过片刻,只是那么直直坐在那儿,直至腰骨麻木,目光空洞,才等来了陈守峥。

      他知道阑珊一定会等他,所以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陈守峥自门外进来,还是那身挺括的军装,帽子挂在臂弯,他的身姿也依旧宽阔挺拔,如松。可不知怎的,他的脸几乎都隐在门处的灯光下,隐晦、克制、沉冷,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觉得他身上重如千斤,脊梁骨也弯了些,看似直立,却又几乎坍塌。

      他走近几步,看清了坐在里厅的阑珊,也正抬头望着自己,不再是泪眼婆娑的模样,只是红着眉眼,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

      再走近几步,陈守峥才终于看清了阑珊脸上的神色,一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睫覆盖在眼睑上,有些淡淡的红晕,嘴唇有些干裂,眉头轻蹙着,再对上那双眼眸,眼底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冰凉、猜忌、疏离、甚至有怨恨。

      他忽而低头笑了,明明阑珊只是这么静静的看着自己,眼底却已恨得盼他现下便去偿命。

      他都看得出来,可他百口莫辩。

      “是你吗?”阑珊十分冷静,似乎在一日之间想清楚了所有的事情。

      “我若说不是。”陈守峥望向阑珊,两人一步之遥,他问:“你会信吗?”

      厅内静得可怕,窗外的初春晚风穿堂而过,带不走半分沉郁,只吹得桌角的纸张轻轻作响,像是在一点点凌迟着两人之间的情分。

      “是,我解释不了。”良久,他低声妥协,字字都压着血与无奈,“我没有办法解释。”

      阑珊静静看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未消,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熄灭了。

      陈守峥望着阑珊疏离的眉眼,积压的万般无奈堵在心头,最终却只是褪去了所有沉郁的挣扎。他没有争辩、没有嘶吼,只是静静看着她,嗓音低沉、清淡,带着一丝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

      “我不值得你信我一回吗?”

      话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厅堂里,却重得砸人心扉。

      阑珊浑身一怔,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一夜的隔阂无声扎根,再也回不到从前坦荡的模样,心底都悄悄悬起了一道屏障,只有日复一日、悄无声息的疏离。

      像是一道疤,浅浅淡淡的,却再也无法消融。

      一直到了秋日里,琼英戏院三年一演的《春闺》如期开台。他们常说的名角难逢、一票难求的戏伶便是阑珊。自顾绍桓夫妇去世后,阑珊便不再经常上台了,只是很偶尔才会亮相,更常在台后指导后辈,看着他们一个个日渐越过自己去,阑珊觉得很欣慰。

      但今日这台戏,是阑珊的,也是——青盏,是阑珊早早敲定的戏,也是青盏时隔一年的秘密任务。

      台下满座看客,孟景明静坐席间,是此次唯一的对接人,也是陈守峥的后辈和同僚,他腕间的那串佛珠,正是进今日要交付的密信。

      阑珊立于高台水袖翻飞,眉眼藏在厚重戏妆之下,清冷无澜。一曲《君子于役》唱至中段,离愁婉转,余音绕梁。正当戏曲尾之际,戏院大门骤然被人踹开,嘈杂枪声与脚步声轰然冲破满室静谧。大批驻军列队闯进来,神色肃杀,直言场内藏有动乱分子即刻封锁全场,逐一搜身清查。

      官兵行事粗蛮暴戾,清查毫无章法,宾客随身的香囊、镜梳、烟盒尽数被摔碎砸烂,但凡有藏匿密物的可能,无一幸免。满堂矜贵看客慌乱起身,哗然不止,台上的阑珊往前走了两步,厚重的妆容掩过了煞白的面色,捏着台前栏杆的指尖已然发白。

      一旦孟景明再见光,那么琼英整条联络网上的人都会保不住。

      危急关头,坐在孟景明一旁的女子忽的起身,用家世身份压住混乱,让官兵依规行事不得肆意妄为。孟景明当机立断,将佛珠悄然取下,趁乱递给那女子,那女子也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将佛珠收入自己包中,跟着副官走了出去。

      整场兵荒马乱,风波迭起。

      阑珊立在灯火灼灼的戏台上,冷眼俯瞰台下乱象,看着孟景明借着那女子的庇护离场,高悬的心才缓缓落地,只是这佛珠,还需要想别的办法拿到手。

      戏终人散,喧闹落幕,只余戏台空旷。

      夜里回到陈府,阑珊已然身心俱倦,进门时陈守峥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是还没换掉的军装内衬,胸口处的扣子解开两颗,袖口挽至手肘,左手手臂处的疤痕有些发灰。

      他沉默的坐在那儿,头半靠在沙发背上,眉头深蹙,似乎也很倦怠。厅里只开了壁灯,暗黄的灯落在他高耸的眉骨上,一半的连都藏在阴影里,冷沉又讳莫,周身便拢上一层吹不散的落寞。

      似乎是听到动静了,他才扭过头,看了阑珊半晌,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今天戏院盘查,没伤到吧。”

      阑珊摇摇头。

      他随之点头,起身便想往房间走,阑珊往前追了几步,叫住他:“陈守峥。”

      他顿住脚步,却没回身,阑珊走到他身侧,面对着他,仰头便能看到他侧脸,思虑片刻才问:“明天……你要不要去送送孟景明。”

      陈守峥侧着头垂眸看着阑珊,眼里全是淡薄,是那种全然抽离后的黯淡、无求。

      “算了。”良久,他才开口,言语中带着些自嘲:“免得我忍不住,又让他见光死。”

      ……

      声落,阑珊瞳孔停滞,顿了好久才喘出一口气。

      唇瓣张了张,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眼底的松动转瞬被浓重的失望覆盖,眸光反复浮沉,矛盾、拉扯、无可奈何,尽数写在脸上。

      陈守峥侧身,安静避开阑珊的目光,一点都不肯回头,一步步朝着卧房走去,孤挺的背影沉在阴影里,决绝又可悲。

      阑珊立在原地,肩头轻轻垮了半分,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静静望着他走远的背影,眸光空空,眼底的无措落不下来,堵在心口,晕成绵长的悲戚。

      满心爱意是真的,猜忌和芥蒂也是真的,困在爱与不信的死局里,无可奈何。

      翌日一早,阑珊出门路过他房门时,人已经出去了。走到门口才发现副官和他惯用的车都还在,刚要开口问,副官已经快步走到阑珊跟前。

      “中校已经出门回竺映了,说您今天要外出,特地让我陪同。”

      阑珊看了一眼副官,又看了一眼身后挂牌的车,顿时明了。平日里阑珊出门都是自己,又或是李嫂陪着,今日他却专门留了车子和副官,或是知道自己今日要去送孟景明。

      如阑珊所料,如今战虽未至琼英,可早已开始草木皆兵。昨日戏院里他们没有找到密信,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连夜便封禁了南北两门,重兵把守,车马行人一律严查核验,否则不可进出。

      阑珊坐在开往南门的车里,神色沉静,心知孟景明今日必定要出城撤离,南门关卡严查死守,且手上的佛珠还未交接给自己,今日一来是助他出去,二来,是必须要将佛珠密信拿到手。

      视野尽头,一辆轿车稳稳卡在关卡之前,两辆车离得不远,一眼便辨出车内端坐的孟景明。阑珊隔着车窗望去,看见车上的一位军官快步下车,凑到守门官兵身前低声交涉,几番周旋、再三说辞,却毫无用处,小陈副官只得折返车身,对着车内的西陆敛眸摇了摇头。

      小陈副官权限有限,几番交涉无果。

      “并上去。”阑珊终于发话,前面的副官也闻声而动,将车开至前面。

      两车并肩而立,堵在关卡正中。

      下一秒,车窗缓缓向下落尽,车内之人侧转过脸庞。

      那是西陆第一次看到阑珊,一头蓬松时髦的长卷发,浓墨描出纤长蛾眉,高挺的眉骨衬得眼眸深邃潋滟。肌肤白皙得近乎透光,眉眼抬落间尽是风情韵味,偏偏神色疏离冷淡,娇媚与凉薄交织,一眼望去,夺目又矜贵。

      当时西陆只觉阑珊眼熟,但也未曾认出是昨日里戏院见过的名伶。

      方才还寸步不让的守门官兵,看清来人面容后,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哈腰,满脸讪笑到:“原来是顾小姐。”

      阑珊淡笑着,眼底却是疏离,启唇道:“不出南门,只是今日陈中校往日的同僚要出南门,又抽不开身,便让我来送一送。”

      话音未落,她右眉轻轻一挑,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怎么,要搜身吗?”

      这一句轻问,瞬间逼得守门官兵满头冷汗,他局促立在两车之间,左右张望,一边是黎家小姐,一边是陈中校熟识的人,都得罪不起。

      几番权衡,才连忙后退数步,连连躬身赔笑:“原来是陈黎两家的朋友,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我这便拉开栅栏。”

      说罢,他急忙朝门内挥手示意,几名值守兵士立刻上前,合力将沉重的路障栅栏缓缓拉开。

      阑珊唇角勾起淡笑,说:“我说这手底下的人也不是没眼力见的。”

      官兵连忙低头迎合附和,阑珊随即扭头看向孟景明,探身从车内取出一袋朱华楼的糕点,抬手递向一旁车内的孟景明,声音发出的同一时刻,眸光锁着孟景明的:“陈中校让我告诉孟少校,这次他军务缠身,不得空与你饮酒,带给你一份糕点,下次再来,必定一醉方休。”

      佛珠在糕点之下脱落。

      孟景明抬手接过糕点,神色平静,轻轻颔首:“谢过中校,那孟某先走。”

      语落,佛珠到了阑珊的手里。

      一旁车内的西陆见状,僵直的肩头骤然放松,当即吩咐小陈副官驱车前行。

      看着车子驶出南门关卡,阑珊坐在车内,才得以松动,心头瞬间全然明彻。

      阑珊垂眸扫过身侧待命的副官,再落目看向这辆挂着军部私牌的专车,瞬间懂了陈守峥的用意。本是自己要来南门接应孟景明,准备好了亲面施压,可出门之际,他却专门留下了副官和车子,显然是他一早安排。

      分明是预判了一切,好让阑珊借着他的身份、军部车辆的权限,为孟景明铺好后路。

      车子重新启动,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睫羽轻颤,阑珊眉眼淡淡垂着,掩去眼底的复杂。

      ……

      民国二十四年冬。

      华北局势渐趋箭弩拔张,全国空军开始蛰伏布防阶段,中央空军主力留守笕桥航校集训磨合,操练战机,其余骨干分批北上,赴华北沿线驻训、布防空域、开展防空演习。

      陈守峥便是随这批集训队伍北上。

      临行前一夜,陈守峥从竺映回来,恰逢阑珊抱着守安坐在院子里。车子的引擎声自远到近,不一会儿便看见他从院门出进来。

      将近冬日,院子里清净,处处挂着壁灯和灯笼,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暖烘烘的,一旁陈守峥栽下的玉兰树渐渐长开了些。

      可阑珊总觉得,不知是不是还能看见院子里的这棵水杉开了。

      “回来了。”阑珊隔过昏黄的光圈看着站在门口的人,心突然开始慌乱,他走近一步,心便更沉一分。

      他朝着阑珊走来,逆着门檐处的灯,肩身宽阔如松,光圈附在他周身,恰如阑珊与他在戏院重逢那日。

      “天凉了,在院子里打盹记得添衣。”他走到阑珊跟前,将外套脱了盖在阑珊身上,又继续嘱咐:“你喜唱戏,便不能着凉,害了嗓子。”

      阑珊抬眸看着他,轻声道:“我不喜唱戏。”

      他也回望着阑珊,拢衣的动作顿了一瞬,轻笑反问:“是吗?”

      阑珊不语,依旧盯着他,秀眉轻蹙,眉头也开始发红。

      “真的不喜,又怎会还坚持要上台,命也不要,宁可同我这种人订婚也要把曲谱护着。”

      右眼落下第一颗泪,滴在他的手背,滚烫如岩浆。

      不喜吗?不喜又怎会在顾氏几乎灭门也依旧要继续上台,又怎么顶着风浪也不肯交出曲谱。顾止澜说顾二是顶有天赋的孩子,一张大青衣的脸,不费力的嗓音和耐力,一词九转却不换气,游刃有余,可不喜的是没有自由。

      不喜吗?儿时只觉得姑姑实在严格,天不亮便要起身开嗓,站桩、还要练功。稍有懈怠便要挨骂、挨打,也不能同师兄师姐们一起去游花灯、看戏、逛集市,再没别的,不喜的是无趣的童年。

      不喜吗?也觉得姐姐练功那样的勤奋,比所有师兄姐都要起早一个时辰开始开嗓、站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冒着雾气开始用功,将曲谱抄了又抄,却仍旧比不得妹妹随意开口敷衍的一曲,不喜的是看见顾大眼底的失落。

      所以顾二便不喜唱戏了。

      可在二十年有余的人生里,阑珊只有戏。

      怎会真的不喜?

      顾二喜欢戏。喜欢那一字一句写于谱上的词曲,那一个个现于时事和史实的曲文,喜欢那一个个鲜活的人生,喜欢在词曲里替那些角色唱出他们的一生,喜欢那些在这个世道不能宣之于口的悲凉与不公能借词曲宣之于口,喜欢我泱泱华夏的文脉能以这样的方式永世流传,生生不息。

      所以世道在,曲谱便在。

      除了阑珊自己,世上只有陈守峥懂。

      阑珊什么都不用说,他便能懂。

      “顾二。”他轻声唤道:“陪我去祭拜一下阑珊、伯父伯母和顾夫人吧。”

      祠堂内,烛火旺盛。

      两人和之前的数次相同,静默着点燃香火,跪在蒲团上三拜,再将香火插在香炉上。

      可这次,阑珊已然起身,陈守峥依旧跪在蒲团上,双手垂落在腿上,望向台上的牌位,沉声道:“顾二,我要北上了。”

      言出,祠堂内烛火簌簌灼燃,间或细碎炸响,几乎静得连一起一伏间的气息也能听见。

      耳膜出唯剩心尖的鼓动声,身子却已僵硬得无法动弹。

      “什么意思?”唇瓣几经掩合才问出口。

      他终于侧过头看向阑珊,却仍未起身,只沉声道:“华北局势开始动荡,我得带队北上布防。”

      “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摇摇头,重新望向前方:“我尽量留着命回来。”

      陈守峥落下这一句,又朝着几个牌位叩了三个头,才起身,隔着两个蒲团与阑珊对立着。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封信,递给阑珊,垂首想了好久,才说出口:“我曾在伯父伯母、止澜姑姑和顾大面前发过誓,一定会护你周全。”

      “即便我现在要北上,也依旧作数。顾宅我让人打点好了,你随时可以回去住,我会叫两个暗哨看着。现在的陈宅,地契我换成了你的名字,过了公证,这以后是你的财产。”

      “还有我在郊外也有一处宅子,在半山,山脚处有几亩地,都是现成的,有人在那替我照看,你若是在这觉得厌了,也可以去那住,养养身子。”

      阑珊看着他拎着那个信封如数家珍,给自己想好了所有的后路,却莫名有些生气,都堵在胸口出不来,眼眶噙满了泪。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阑珊固执着要个答案。

      “不知道。”但他没法给。

      ……

      两人就这么站在祠堂前静了好久。

      进冬了,门外寒风呼啸,林立的树木只剩了枝桠,干枯脆裂,似乎风一吹,便要脆生生的掉落。

      “明日我便不去送你了。”阑珊看着门外的枯树枝,轻声道:“你能自己去,也会自己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气比前一日更冷了些,院里的花草都覆上了一层薄霜,风灌进鼻腔里生冷,险些喘不过气来。天色还是灰暗的,云层拢着远处天际的日头,还没能出来。

      但陈守峥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从小门出来,走过院子里的小路,往大门走去。他一如往常,一身挺括的军装,从头到尾都装备齐整,一步步朝着大门走去,肩阔如松,永远挺拔。

      经过那棵他栽下的水杉时,倒是停下脚步轻轻拂了一下,半侧过头,余光几乎要瞧过二楼的小阳台了,但也没再回头,只那么一点余光,甚至也没看清。

      他一次都不肯回头,便重新抬腿走去。

      阑珊站在二楼的阳台,身上拢着一条单薄的罩衫,脸上未施粉黛,白得如同瓷玉,雪白无色,似乎风一吹便会如蒲柳般无依无靠,随处摇曳。

      直到那道挺拔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拐角,再也看不见。阑珊静静立着,一动未动,眼底一直强压着的湿意终于漫了上来,顺着苍白脸颊无声滑落。

      阑珊害怕告别,所以不肯出声。
      他不肯回头,因为怕心有牵挂所以走不长远。

      风更冷了,霜气凝在栏杆上,刺骨的凉。

      阑珊轻轻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空落落的,比这深秋的晨色还要凉。

      ……

      往后两年,华北战事接连发生,地面作战频频,空军始终严守军令练兵布防。陈守峥奉命驻守华北防线,整训队伍完善防空部署,日日与战机相伴,归期未定。

      宅邸骤然空落下来,朝夕相对的人骤然远隔千里,只剩满城秋声。所幸琼英还有西陆,孟景明的心上人,自上回在南门见过之后,两人便觉得还算投缘,也都深知两人之间的身份,不必相瞒。

      所以两年间,阑珊得空时便会去找西陆,或在校园里走走看看,或带些糕点去给西陆和西陆的老师易年平。那位先生阑珊见过几次,总是身着灰色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臂弯上夹着两本书。

      十分和蔼照顾人,满腹学识却不会之乎者也,对学生循循道来文章学识却从不会否定学生的想法,求同存异。他说实践出真知,不论今日秉持着何种观点,来日亲自去走一遭,便会高下立见。

      阑珊喜欢这样的先生,华夏之所以泱泱,是因为风骨不断。拿起枪炮的人身上有脊梁,握起笔杆的人心中有风骨,脊梁不断、风骨不折,所以华夏不尽、文明不衰。

      也因为有西陆和易先生、还有易先生的未婚妻陪着,阑珊才不至觉得无趣。漫长的等待也因为有西陆相陪而觉得不那么难耐,孟景明在这两年里也北上跟训过,后来便去了西边执行任务,也不曾回来过,倒是寄回来过家书。

      阑珊也收到过,但不似孟景明的长篇大论,陈守峥寄回来的都是不同地方的花草种子,和干花。若有喜欢的,阑珊便会栽在院子里。

      民国二十六年春,院子里的绣球花都开了,那是1936年冬天陈守峥寄回来的,说这花开于夏日,冬日栽下最宜。

      陈守峥回来的那日,阑珊坐在院子里赏花,正觉得开在水杉旁边那朵粉色的绣球花长得最好,许久未听过的引擎声便从门口传来。

      阑珊刚碰到绣球的指尖一颤,随后抬头往后看去,

      院门朝两侧推开,晨光自外斜斜的照进院子里,也落在来人的肩上。他依旧是一身军装,风尘仆仆的赶回来,肩背却依旧宽阔,只是眉眼间又添了几分经年的沉敛与风霜,连轮廓都显得更深邃了些。

      陈守峥一步一步,踏过铺满细碎光影的青石路,朝院子中央走来。

      满院的花正开得热闹,一簇簇挤在枝叶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香气柔和。那都是他随信寄来的种子,如今都栽在院子里开成了满目琳琅的花。

      不曾想这些花,竟真的在他回来前,开得最盛。

      陈守峥站在花丛不远处,目光先掠过一旁长势愈发挺拔的水杉,又扫过满院盛放的绣球,最终轻轻落在阑珊身上,久久未动。

      阑珊坐在石凳上,指尖还停留在半空,怔怔仰头望着他。

      似乎有不少的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想问他两年间是否顺遂、身上有没有添了新的伤疤,想问他北方的风霜是否凛冽。

      可最终,也只是安静坐着,眼底轻轻泛起一层水光,连气息也更轻,怕是梦。

      风卷着花香掠过,他眼底的沉重因满园的花草而拢开些许,一步步走到阑珊跟前站定,声音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哑意:“我回来了。”

      阑珊昂首看着两年未见的人,眼睫轻颤,白皙的脸上有些懵然,抬起手来试探着想触碰他的脸。他看着阑珊抬起来的手,明了,面上深色没变,只轻轻俯身垂首,循着阑珊的手碰去。

      肌肤相接,阑珊冰凉的指尖忽然感知到了温度。他看起来更沉稳了些,肌肤颜色更深脸色却有些苍白,轮廓也更深邃了些,眉目间的倦色还在,眸光悠深却清朗。

      “受伤了吗?”

      他一顿,而后答:“没有。”

      阑珊点点头,莫名有点不知所措,两年不见,两人相处起来更是不知界限在何处,想熟络却又有挥之不去的疏离感,想不声不响当作只是同一屋檐下的住户却又忍不住要关切。

      “我让厨房晚上准备点好菜。”阑珊起身便要往里屋走去。

      “不用了。”陈守峥直起身子叫住,等阑珊回头才说:“我飞回来落地先回来告诉你,一会儿还得处理些事情,晚点回来。”

      阑珊应声道好。

      晚餐过后,阑珊回了房,照旧坐在靠窗的书桌边。今天天气很好,所以晚间的天颜色很深,不是裹着云的那种灰色,点点星子缀在上面,月亮完成牙星,一个角隐进云层里,晚风吹着,原本应该有夏日燥热的味道了,那种想落雨却又闷得很的铁锈味。

      可现今吹进来的风,只有隐约的硝烟味。

      自开春以来,华东、华北一带便再无宁日。倭寇频频调动,于边境举行军事演习,战机低空盘旋,枪炮声隔三差五便在远方隐隐作响,昔日寻常的晚风里,也渐渐染上了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空军仍以驻训布防为主,航校日夜操练不停,华东各机场战机整装待命,飞行员轮番值守,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升空迎敌。

      满城灯火安宁,似乎都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阑珊想起前些日子孟景明寄来的信件。

      ——近日时局动荡,华东烽烟渐起,战火恐殃琼英。航校已密议西迁事宜,今有两路予你抉择:一则随航校家属名额一同西避;二则脱离此间联络网,归返焉支原部。你可细思,择后应答。

      随航校西迁,便仍是陈守峥的未婚妻,能伴他左右,退回焉支大部队,便是彻底斩断琼英的牵绊,与他再无瓜葛,往后相逢,或许便是咫尺天涯。

      阑珊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星子稀疏,月色半隐。

      两条路,皆是抉择,皆是割舍。

      阑珊将信纸折起,压在书桌抽屉最深处。

      刚将信件收好,便听见李副官站在门外同家仆说话,阑珊走到门口,恰逢听见他说:“身上都是伤,伤口跟里衬都黏在一起了,再拿几套换洗的。”

      李副官用得几乎是气音了,阑珊也依旧听得清楚,开门问:“谁受伤了?”

      所以最后李副官拧着脸把阑珊带到了书房,陈守峥为了不让阑珊知道自己受了伤,连回家都像作贼,只敢偷偷在书房让李副官帮忙换药。

      陈守峥看着阑珊冷着脸进来的时候,脸都硬了,铁青着脸瞪着李副官,阑珊眼见着,才往两人中间一站,两两相望,他趴在床上,一声都不敢吱。

      “不是说没受伤吗?”

      室内药味浓烈,换药的纱布、消毒的烈酒随意摆在桌案上,刺眼又狼狈。

      陈守峥半趴在床榻上,脊背绷得笔直,原本规整笔挺的军装被剪开大半,宽厚的肩背赫然露出一片狰狞的伤口,皮肉泛红渗血,还有未消的淤青,旧伤叠新伤。

      他死死盯着一旁垂头敛目、不敢抬头的李副官,眼底压着沉沉的愠怒。李副官被他瞪得浑身僵硬,恨不得原地消失,大气不敢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阑珊立在原地,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连带指尖都泛着凉意。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榻边的纱布。阑珊看着他脊背狰狞的伤口,一步步走上前,脚步很轻,停在榻边,垂眸望着他的侧脸,声音哑了几分,又问了一次:“陈守峥,不是说没有受伤吗?”

      他依旧趴着,不曾回头,沉默良久,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沙哑:“小伤。”

      “不值当说吗?”阑珊轻轻重复一句:“满身新旧叠伤,也叫小伤吗?”

      他终于缓缓侧过头,他喉结轻动,低声解释:“我若事事告知,你日日悬心,更难安。”

      阑珊看着他眼底真切的顾虑,一时失语。只能垂眸,伸手轻轻拿起药瓶,一点点上药。再说话时,声音轻得像晚风轻叹:“下次,别再瞒我了。”

      直到两人额头都泛起薄汗,药才算上完了。阑珊拿来一件新的内衬让他换上,轻轻递到他手边,看着他沉默着抬手换上,遮掩住脊背交错狰狞的新旧伤痕,而后开始收拾桌上残余的纱布和药水。

      不过片刻光景,待她收拾妥当抬眸,却见身侧早已空无一人。陈守峥已然立在阳台,指间夹着一支烟,星火昏明,在沉沉暮色里明明灭灭。

      “别……”阑珊正要开口制止。

      却在看到他宽阔的身影一点点在磨砺里垮下去的时候,停住了嘴。阑珊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止是自己,连他往日里如山如松、从无弯折的身形,也透着掩不住的倦怠与沉重。

      阑珊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口沉沉发闷,瞬间想明白了他满身的疲惫从何而来。

      华北、华东局势不明,倭寇日日在边境挑衅,枪炮轰鸣不绝于耳,战云压得整座城喘不过气。

      他既要带队驻守机场,又要整训队伍,日夜悬心、连轴奔波。人前他永远是无坚不摧的陈中校,扛得住严苛训练,镇得住军中局势,半点不露疲态。可所有的伤痛和焦虑,他都独自咽下,无人可说。

      晚风掠过阳台,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指间烟火莹亮。他垂着头,肩头松弛,周身敛去了所有的锋芒凌厉,只剩浸骨的倦意。

      时局动荡,山雨欲来,所有人都在风雨里硬撑。阑珊忽而明白,适逢乱局,身份立场已经不是两人之间最大的芥蒂,不论二人立场身份如何,在今时今日,共御外敌,才是最重要的。

      他现今困败无奈,全为家国,而阑珊也是。

      阑珊缓步走到他身侧,没有再劝他掐灭烟火,只是静静立着,陪他站在风中,一言不发。

      “顾二。”一根烟尽了,他声音沙哑,话音顺着风落在阑珊耳畔:“如果有一天战争爆发,航校要西迁,你愿意跟我走吗?”

      阑珊侧眸,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他似乎猜到了阑珊会沉默,没有太大反应,继续道:“我给你备好一切了,往后你的路,你自己选。”

      陈守峥转过身,望向阑珊,风渐大,吹得阑珊额前的发都乱了,遮住了眉眼,他便抬手捎到耳后。末了,他从裤袋里拿出一封信。

      又是信。

      那封信有些旧了,泛黄的褪色,但却十分平整,想来是他保存得很好。

      阑珊伸手去拿,打开一看,是封和离书。

      不过一瞬,阑珊气息骤然一窒,捏着信纸的指尖不断用力,指节泛白,连带着心口也骤然抽疼起来,涩意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这是……”阑珊眼中有些怔愣。

      “航校西迁在即,战火将至,前路生死未卜。”他声音很轻,垂眸看着阑珊:“跟我走,你便要跟着我随军迁徙,日日活在战火与惊惧里。不跟我走,和离书能还你自由,自此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两年前我北上前给你的东西依旧作数,曲谱我藏在了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也在当年的信封里有标注。”

      他说,任由阑珊选择自己的路。

      阑珊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只觉得重逾千斤。

      两人都在风里站了很久,阑珊在这段时间的静默里想起了一些事情。

      如同走马灯。

      想起刚才进书房前,李副官说,其实他伤的很重,能看见的都是外伤,擦擦药也好了,但是他的头部受过重击,时而会头疼得厉害,心中时常忧虑过甚,内伤也没有时间好好养过,身子底已经耗损得很厉害了。

      也想起他们订婚的那天在院子里,陈守峥说:咱们两有婚约了,往后都不会是孤单的人了。

      想起那年送他去军校前,自己对他说过,世人皆有来路,皆有旧情。我们相识一场,有人记得你的来路,有人盼你平安,又怎能算孤儿呢。

      想起他在祠堂前交代给自己的全部东西,如同现在一般,为自己铺好所有的后路。

      想起他说,立场有不同,但他发誓绝不残害同胞。

      想起自己对他说过。

      ——愿年年岁岁相期,解佩蘋花洲渚。

      走马灯停,一滴泪从眼角落下。

      阑珊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全身的温度传递到他掌心。

      陈守峥一顿,才回过头看着阑珊。

      “我随你西迁。”

      他眸中深邃,如深潭,此时却也有了松动,眼角逐渐泛红,氤氲也跟着浮现。他什么也没说,喉中便已经有了哽咽。

      阑珊看着他猩红了眼,抚上了自己的脸,如同稀世珍宝认真望进眼底,指腹摩挲在唇边,而后俯低身,轻轻碰上阑珊的唇,点到即止,闭眼的瞬间,眼角洇出一滴泪,悄无声息的落地。

      两个人的疼和涩都漫过全身,血肉模糊。

      要随航校西迁,两人的婚礼便也要定的快。

      春天的决定,婚礼定在秋日。

      恰逢那时孟景明也回来了,能和西陆一起来参加婚宴。在婚礼前,阑珊想最后在琼英的戏台上落幕,西迁之后,便不再唱了。

      一是阑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且战乱时期,要重新在蜀茶搭起戏台并非易事,二来时局动荡,那些对曲谱虎视眈眈的人便更无拘无束,为了不让逐渐没了声息的曲谱下落重新泛起,所以阑珊决定不再唱了。

      最后一台戏阑珊选的是《长生殿》,上台的那日,正好是陈守峥的生辰。

      琼英戏院内依旧高朋满座,前排首席的茶果早已备好,满室喧闹,友人之间推杯换盏,只等阑珊出场,小厮连忙快步赶去后院打理筹备,不敢耽搁半分。

      阑珊却不着急上妆换衣,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看着满堂笙箫,静静抬眸,认真描摹着眼前这座戏院。雕梁画栋缠满细密雕花,朱红廊柱褪了些许旧色,楼间悬着的灯笼暖光融融,人声鼎沸,烟火温热。

      对于唱戏的热忱,阑珊悉数存在了这。

      希望有朝一日国土昌平之时,这戏台会重回喧嚣,将文脉流传千年。

      “得去换衣裳了顾先生。”小厮打点好了后台,只等阑珊上妆换衣即可开台。

      阑珊点点头,转身进后台前,抬眸朝二楼的包厢望去,那是陈守峥常坐的位置。

      两年前他们刚订婚时,陈守峥偶尔会因公务执飞回琼英,遇上阑珊上台了,便会忙里偷闲归来,坐在二楼包厢里,隐于高台暗影之中,安静听一台戏。后来他北上两年,那包厢一直空着,直至今日,也未曾有人在上面听过戏。

      可今日,他说过要来的。

      片刻后,戏院灯火骤然尽数熄灭,沉沉鼓声从后场层层递出,压落满场细碎的笑语人声。

      阑珊踩着细碎莲步,从后台走出。来人眉梢轻垂,柳眉轻蹙,斜落的眉梢掩去一箩心事,千言万语压在心间,在眼间溢出,欲诉一场前尘旧事,来日光景。

      今夜阑珊压轴登台,唱的是一出断肠《长生殿》。

      ——半行字是薄命的碑碣,一掊土是断肠墓穴,再无人过荒凉野。

      此词一出,阑珊长久低垂的眼眸终于抬起,水袖拂过,半掩住清丽姣好的面容,眸光轻轻一扫,落向二楼空置的雅座。

      依旧是空的。

      一滴泪正要落下之时,阑珊水袖朝上掩过脸庞的下一刻,又瞬时料无踪影。

      台下的西陆顺着她的目光抬眼望去,二楼高台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一曲毕,伶人拂袖欲去。临进门前,阑珊回过身来,朝台下一阵喝彩鼓掌的看客,深深鞠了一躬后立定,用平日的声音,说。

      “今日一曲毕,是阑珊之绝唱,若无战事,戏院会一直开,但再无名角儿阑珊。”

      阑珊语落,未等众多看客反应过来,便转身进了后台,任前院如何一阵起伏也不再探头看一眼。

      西陆和孟景明走进后台时,阑珊面上的彩绘已然洗净,露出干净白皙的面庞,那也是西陆头一回见阑珊没有任何粉黛唇彩的样子。

      眉梢依旧挂着几分桀骜,但举止间添了几分柔和,脊骨□□着,像江南出身却不受约束的闺阁女子。

      有绵柔,也有一身硬骨。

      “往后便不再唱了?”西陆问。

      阑珊正对着镜子描着眉,是常画的远山黛,镜中人乌黑的长发垂肩,淡笑着回:“不唱了,十日后我婚宴,我在琼英没什么朋友,你算一个,来饮一杯我的喜酒。”

      西陆看向身侧插兜立着的孟景明,而后重新望向阑珊,说:“我一定到。”

      婚礼定在十月下旬,是琼英刚进秋天的时候。

      婚宴虽然办得简单,只打算在陈府的院子里走个过场,但所有细节都是阑珊亲力亲为的,屋檐下的红灯笼上面的喜字是阑珊专门托了易先生写上去的,窗口处的剪纸是盯着陈守峥一刀刀剪的,红绸缎是李副官爬到屋檐上挂的,院子里的花也都开满了。

      婚礼前夜,阑珊坐在床侧的贵妃椅上看着明日要穿的旗袍,指尖在其上摩挲着,上头缀着些碎珠子,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落在阑珊的眼底,也都是亮的。他们都不喜西式的婚仪,也不想穿白婚纱,所以特地找了琼英当地最负盛名的老师傅裁纸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是阑珊最喜欢的颜色。

      秋深夜里有些凉意,从窗缝中挤进来,吹得人心里总有那么些挥之不去的愁感。

      发梢拢过眉眼,阑珊才回过神来看向坐在那头书桌上的陈守峥,他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婚书。婚书也是他找了当地的老先生亲手写的,老先生是私塾里的一位老师,和自己的妻子携手走过了七十年的光景,他正是看中了这点,说想沾沾喜气。

      他看得失神,便连阑珊走到他身后了也仍不知,阑珊立在那,同样看向那张婚书,端正的楷体,字字句句诉诸深情不倦。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他才回头,看了阑珊一会儿,问:“明日便是婚宴了,不高兴吗?”

      阑珊摇摇头,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沉重。

      “我只是觉得,说不上来的迷惘,压在心中。”阑珊蹙着眉,眼睫低垂着,与三年前相比,竟然已经完全褪去了稚气,眼间只有不解和忧愁。

      “我自小在琼英长大,所有的生活轨迹都有关于琼英,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故土。”阑珊回身走回贵妃椅上,陈守峥便起身跟着,听阑珊继续说:“现今或要西迁,我的旧宅还有两棵玉兰树,还有我在这里栽的满院子的花草都带不走了。”

      “时局如此,前路未可知。”阑珊抬眸看着他,神色里开始有些无助:“什么时候能止战,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安静落坐,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看着阑珊,两人肩身相交,灯火落在眼底,将各自藏在心底的惶恐与珍重,照得一览无余。

      他伸手捧住阑珊的脸,轻轻一抬,两张脸离得更近,他字字沉稳,郑重落地:“回得来,我一定让你回来。”

      阑珊眉头忧愁未去,抬眼看到他苍白的脸,眼底忧心更甚,想起那日上台他失约,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那天我上台你也没来,是不是又受伤了?”

      “没有。”陈守峥把脸侧回去,轻声道:“这两日婚宴,我亢奋得睡不着,脸色白了些。”

      阑珊张嘴还要再问,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让他抓着手搪塞过去:“今夜早点睡。”

      ……

      陈宅庭院开阔清雅,今日简易布置成婚礼场地。没有铺张的红绸漫天,没有喧天的鼓乐齐鸣,只檐下悬着几盏浅红宫灯,秋风轻拂,灯影轻轻摇晃,映得满院皆是温柔又沉静的红。

      二楼闺房静谧无声,廊外传来两声轻叩,西陆得房内阑珊应允,推门走进房中。

      镜前立着的女子褪去了伶人的风华,也未随世俗穿西式白纱,一身正红束腰旗袍端庄沉静,衣身密织出层层牡丹,襟间珍珠纽扣温润莹亮,衬得阑珊脖颈纤长利落。

      耳畔垂落的珍珠吊坠轻盈细碎,随气息起伏轻轻晃动,往日随意垂落肩头的长发,今日挽成规整的手推波发髻,远山黛眉工整雅致,唇间一抹殷红不改旧色。

      抬眸对镜的刹那,眉目如画,艳色灼灼,却无半分媚俗,只剩乱世女子沉淀后的端宁风骨。

      西陆缓步走近,立于她身后侧方,镜中两道目光短暂交汇,澄澈又静默。

      “很漂亮。”西陆由衷赞叹。

      阑珊闻声回身,神色平和。西陆目视房内空无一人,迟疑片刻,终究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有一件事,我疑惑了许久。”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阑珊先开口,带着些许淡意:“我和他立场不同,我们有各自的信仰。但结婚,却是为了同一件事。”

      为了他们共同的心愿,也为了他们共通的心意。

      其中深意晦涩难言,是乱世裹挟的默契,是两人心照不宣的抉择。西陆识趣缄口,不再追问,从随身包中取出一方深蓝绒布首饰盒。

      “不太清楚你喜欢什么材质的项链,但觉得这个很衬你,和你今天也很搭,是珍珠。”

      阑珊掀开盒盖,温润珠光,眉眼间终于漾开一点真切的柔和:“我很喜欢。你给我戴上吧。”

      西陆依言上前,俯身替她戴好颈间项链,珍珠贴合肌理,衬得一身红妆愈发温婉雅致。阑珊简单与他交代了今日婚宴流程,楼下管事的妈妈已然上楼催请启程。

      她最后凝望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鬓发,低声呢喃:“少了一个衬我的发夹。”

      这场婚宴从简操办,无大肆铺张。席间宾客大多是陈守峥的军中同僚,教育长和易先生坐在最前席,西陆与孟景明落座其后,静静望着红毯尽头缓步走来的一对新人。

      尽头处是阑珊一处小台子,周遭是阑珊栽下的花,大红绸缎挂在枝桠处,泛起一点点红,像如今的心境,沉郁中带些打定主意要和这个人共度白首的欣喜。

      阑珊立于陈守峥身侧,与他十指相扣,面上噙着恰到好处的柔婉笑意,垂首敛眸,纤长眼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惶惑与沉郁。身侧的陈守峥身姿挺拔如旧,面容沉敛肃穆,时不时侧眸看向身侧的妻子,目光沉沉,握着她的掌心力道一步比一步更大。

      阑珊感知得到,侧眸看他一眼,眼眶便有了红晕。

      重新往前看,往前走十步。

      阑珊想起儿时在那个院角里,觉得他可怜,给他偷偷带去师兄给自己买的糖葫芦,拢共只有五颗,自己已经先尝了两颗,想把剩下的都给他,他却全然拒绝,他说:顾二,你喜欢的东西不用割爱给我,你可以自私些,不用考虑我。

      眼眸噙满泪水,往前再走十步。

      阑珊想起父母亲刚出事的那会儿,他守在自己身边五个日夜不曾离开,唯一趁自己睡下的空隙回了一趟陈府,是回去登高摘了两只玉兰花,将树底下和姐姐一起埋下的钗子重新翻出来,存在一个木匣子里,放在专门在陈宅里布置的顾氏祠堂里。

      眼泪落下的瞬间,最后十步,他用全力握住阑珊的手,直到指尖泛白。

      阑珊想起婚礼的前三天,为了要给他裁定西装给他的军装量身时,在他军装胸口内衬处翻出的一个几乎掉色的平安符,是自己十数年前送他参军时去庙里求的,他依旧如珍如宝守在身边,平安符里除了符纸,还有一张自己的照片,是新拍的,他们订婚那日的合照。

      二人行至礼台站定,面对面时,阑珊已然哭得双眼泛红,他的眼底也开始湿润。

      这个人无欲无求,一生只求家国和平,只求与阑珊白头偕老。

      他说,与阑珊重逢的那刻起,便想好了,往后的日子里作好了千千万万次阑珊会背叛他的准备,即便立场悬殊,会有争执和猜忌,前路飘摇,聚散无凭,也决意一生只要阑珊一人。

      花童竹篮中的花瓣恰好尽数落尽,漫天芳菲落地无声。阑珊松开相握的手,轻柔挽住陈守峥的臂膀,顺着既定的婚宴流程逐一礼成,最后便是交换信物。

      世人婚嫁多以戒指为凭,戏文里的圆满亦皆是指环定情,可今日的礼信,全然不同。小厮端来的托盘之上,静静躺着一枚胸针、一支发夹。

      属于陈守峥的胸针,银鎏金托底,镶嵌一块成色温润的青玉翡翠,沉稳端方,而属于阑珊的,是一枚月牙形制发夹,同样银鎏金镶绿翡,旁缀红玺与珍珠,精巧雅致,恰好补足了她方才缺失的那一点圆满。

      阑珊的眸光从木匣子回到陈守峥的脸上。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的与他对望过,不带任何猜忌、疏离、芥蒂,是那种望进眼底,至死方休的纠缠。

      阑珊敛去往日戏台之上的恣意娇媚,红着眉眼抬手取过胸针,朝他走近一步,鼻间都是他的气息,温暖而宽阔的肩身一直笼罩着自己。

      这枚胸针的卡扣形制特殊,不同于寻常饰物,一旦扣合,便牢牢锁死,再无法轻易开启。阑珊将胸针细致的扣在陈守峥白色西装前襟,清脆的卡扣声响,细碎得几不可闻,唯独相近而立的两人清晰捕捉,阑珊指尖一顿,下意识抬眸抬眼,撞进陈守峥直白深邃的眼底。

      陈守峥朝着阑珊一笑,眉目间都是柔意,他俯身取过那支月牙发夹,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石与珍珠,动作缓慢郑重,高大的身形倾下,将阑珊拢在身前,肩身交错间,他的眼角落下一颗泪,谁都看不见,只见到他小心翼翼将发夹扣在鬓边发间的样子,珍重而认真。

      尘埃落定,礼成一瞬,他未直身,轻轻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记轻吻,温柔克制。

      “顾二,你今日很美。”他俯在她耳畔,嗓音低沉,染着久经风霜的沉哑。

      阑珊抬眸与他对视,目光无声拉扯、万般纠缠,良久,轻声回应:“谢谢。”

      谢谢你不计较得失,爱我至此。

      婚宴流程的最后一步,契订婚书。早早等候在一旁的人将婚书装在木匣子里,昨夜他反复摩挲细看的婚书,现今正等着他们契定。

      院子里突然起了一阵风,满室的花草开始摇曳,红绸缎也跟着晃荡。

      陈守峥牵着阑珊的手在婚书前站定,亚黄的宣纸,佳良的笔墨。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远处似有桨叶声,几乎不可闻。

      “先生,到您了。”丫头出声唤道,也不知为何陈守峥会失神。

      陈守峥回过神,右手下意识的握着阑珊的手不愿松开,用左手的拇指点上朱砂,指腹从朱砂处挪到婚书前,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在距离婚书前一分毫厘之前。

      防空铃大震。

      阑珊浑身一震,随众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朝外看去。

      有蹲守在外面的小厮冲进来,一路跌撞倒在过道,颤抖的手臂抬起,指着外头,叫道:“打仗了,倭寇的战机,飞到咱这儿了!”

      一阵寒意猝然漫遍全身,而后泛起一层冷寂的颤。头脑一片怔然麻木,四肢却浸着彻骨的凉,胸腔沉沉作响,没有慌乱的失措,只有一种落定的悲凉 —— 他们仓促成婚的安稳,终究只是幻梦。

      不过是反应间的半分钟内,站在原地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最先往外走的,是孟景明。随后是西陆,西陆起身跟在他身后小跑几步,一把扯住他的衣角,望着他的眼,眉梢染上红。

      同时间是陈守峥,他抽开即将落定指纹的手,转身便要奔走,甚至没时间留下只言片语。是阑珊抓住了他的手:“陈守峥。”

      他这才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听阑珊说:“我不送你了,你自己回来。”

      他只点点头,用力抓住阑珊的手,只一瞬,便松开转身而去,一刻都不曾回头。

      随后的记忆已然模糊,只记得原本笙箫热闹、座无虚席的院子,推杯换盏间,瞬时空寂下去,只剩了在侧推攘着要去防空洞的下人,还有两个刚离了身侧之人,仍在发憷的女子。

      阑珊在台上,一袭红衣,指尖蜷缩的发白。西陆在台下,一袭白衣,身子颤抖的厉害。

      两人都没哭,望着外头匆忙慌张不知去向的路人,他们捂着脑袋,将身外之物通通扔在街上,口中麻木失神的叫着要打仗了,惹起一片昏黄的尘埃,风起云涌。

      外头的一切,都成了黑白的画幕。

      仗至琼英,满目疮痍。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战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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