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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碎梦 往后风雨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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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脚步声停在顾府门前,阑珊随之抬眸望去。陈守峥正站在那儿,背着路边的烛光,昏黄的光环在他周身,瞧不清眉目和轮廓,但又尤如神祗。
阑珊支起身子,顿了一瞬,叫他:“进来吧。”
那厮许是考虑了几番,才抬头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到阑珊跟前。
“陈老夫人已经迁走许久了,听闻是去了香港。”阑珊让陈守峥坐下,给他添了壶茶:“几年没有人来打扫了,也没让人看家,便荒在那了。”
但他似乎根本不关心,轻轻点头,甚至不再追问,只问:“伯父伯母身子如何?”
阑珊朝里望一眼,道:“还好。只是年纪渐大了,说要回胜春养老。父亲腿脚不好,母亲眼睛也开始糊了,我想劝他们继续呆在琼英,我好照顾他们……”
不知为何,这会儿阑珊对他却没有在戏院里跟他重逢之时的那种戒备感,在玉兰树下、顾府院内、小茶几旁,有那么一瞬像是回到了八年前,顾二安静赘述,姐姐和陈守峥便含笑认真听着。
一阵风拂过,阑珊忽然住了嘴,自己也愣了一瞬,侧眸看向陈守峥。这八年过去,他仿佛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瘦了些,下巴更尖了,眉眼又再长开了些,也更凌厉了,有些阅历堆出来的沉静。
他的眼瞳是灰色的,眉眼间离得很近,眉骨高耸着揽下一片阴影覆盖下来,遮住大半神色,像一汪潭水,更是显得讳莫如深。
“那你呢?”
他只问这一句。
笃定的目光望进阑珊的。
“什么?”
阑珊不惧与他对视,白皙的肌理在这昏暗的烛光下照得更不显色,却又清冷自立。
“这八年,你过得怎么样。”
收住指尖,垂眸,眼睫覆盖住神色,继而垂首一瞬,轻叹一口气,再抬头。
“蛮好的。”
他目光看向内庭,又问:“那阑瑟呢,我能去上柱香吗?”
晚风穿庭,吹动檐下摇曳的烛火,光影晃在陈守峥清冷淡漠的眉眼上,那片眉骨落下的阴影忽明忽暗,让人辨不出他的情绪。
阑珊一怔,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阑瑟。
八年前的旧事细碎绵长,年少相伴的时光早已冲淡,后来人事流离、各自离散,她以为那些故人旧事,他不会记得了,不会记得有一个叫阑瑟的人,送过他出门远行。
她缓了缓神色,语气平和无波,褪去了方才闲谈的松弛,多了几分肃穆:“可以。”
他身姿挺拔立在原地,周身依旧是那副静定的模样。八年乱世浮沉,磨去了他不少年少温润,只余下一身冷寂,可提起旧人时,眼底那片灰蒙的沉寂,终究轻轻松动了一丝。
阑珊转身在前引路,步履轻缓。陈守峥便这样一步之遥,跟在阑珊的身后,目不转睛。
穿过两道月洞门,后院愈发清静,远离了前院的灯火,只剩夜风拂过枝叶的簌簌声响,还有檐下悬着的一盏孤灯,昏昏沉沉,照亮一方小室。
阑珊取来清香,递到他手中。
陈守峥抬手接过,指尖触到香杆,动作沉稳庄重,没有半分随意。他低头燃香,借着火光定定望着灵位,灰色的眼瞳沉得不见底,眉骨的阴影彻底覆住眼眸。
隔着八年光阴,隔着生死两界,遥遥相望。
他躬身跪下,静静三拜。动作缓慢,却格外郑重。
他知道,那是阑珊,他肯定。现在静静站在身侧同自己一同三拜的人,才是顾二。
青烟缭绕间,他直起身,沉默良久,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沉哑:“八年了。”
阑珊在他身侧,没有回音,只是眼角稍许红了些。
事毕,陈守峥一只手撑在蒲团上,正想起来,却不知怎的又闷声一下重新跪下。
“怎么了?”阑珊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臂,握住的瞬间又是一阵闷哼,再低头去看,他额间已经有了薄汗。
“没事。”他硬撑着站起来。
阑珊蹙眉,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那厮闷哼着看向阑珊,目光悠怨。
“受伤了吧。”阑珊不再问,扶着他重新走到玉兰树下的茶几旁让他坐下。
“坐着别动。”话音落下,阑珊转身快步走向厢房,进屋翻找疗伤药膏。
陈守峥独坐石凳,垂首,背上一阵强烈的钝疼,他抬手抵着后腰,指节泛白,额间的冷汗迟迟未消。
片刻过后,阑珊拿着一小罐墨绿色药膏折返回来,指尖捏着冰凉的瓷罐,走到他身前。
他沉默片刻,嗓音沙哑无力:“谢谢。”
伸手要拿药膏,阑珊不声不响的避开:“后背也有伤,你自己怎么上。”
是前两天刚受的军棍。彼时轰炸计划意外暴露,追责之下受了重罚,伤势伤及腰腹肌理,不过短短数日,伤口依旧红肿隐痛,方才起身发力,牵扯到了肌理,痛感来得剧烈又猝不及防。
陈守峥没再拒绝,阑珊伸手轻轻撩起他身后的衣摆。
夜色昏沉,借着昏暗的灯火,能清晰看见他后腰交错狰狞的伤痕,是棍击留下的规整又刺骨的疤迹。深浅重叠,烙在古铜的皮肤上。新鲜的泛红淤痕叠在老旧伤疤之上,层层堆叠,刺眼得让她心头一闷。
她动作放得轻,把药膏细细敷揉在伤处:“怎么弄的?”
“办事不力,受了军棍。”他倒是说得轻松,仿佛伤的人不是自己。
阑珊看着他满背的伤痕,没再追问也能猜到他为何受了军罚,说到底,自己也算是他这顿军棍的始作俑者。
陈守峥脊背渐渐放松,垂着眼,安安静静任由阑珊上药。眉骨压落的阴影柔和了些许,向来讳莫如深的灰瞳里,褪去了些防备,只剩一片松弛安稳。
八年孤身赴险,他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唯独现在,他可以不是一个人。
等陈守峥要回去时,已然不知是几更天。临出门时,他回头交代:“上会给你的地址和电话还有吗?如若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随时找我。”
阑珊应下,他方踏出去一步,又退回来,几近要和阑珊装个满怀。
陈守峥虚揽了阑珊一下,站定后,才问:“那只叫守安的猫,还在吗?”
他倒什么都还记得,自然得像是他的东西。阑珊看他一眼,忽而笑了,说:“在我这。”
他点点头,出门了,说:“下次我见见。”
到最后这一瞬,阑珊才觉得八年前的那个人回来了。什么都没变,依旧是他。只是隐约觉得,他有什么很重的束缚,沉重、摇摆、不能为人道的……牢笼。
阑珊过后又住了几天,却有不速之客到访。
这几日格外清静,陈守峥来过又走了,府里回归往常的平淡。阑珊照旧打理家事,照看父母。
几日午后,府门被人叩响。
来的是一队穿戴规整的公职人员。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长衫,看着斯文儒雅,像个常年考学问的文人,态度看上去平和,却自带压人的气场。
二人自报身份,是挂靠华北礼乐整理委员会的华东督办专员。华北政权虽立足北方,却在琼英设有隐秘协办点位,专司搜集江南散落的古乐旧籍、前朝礼制文献。
“委员会近期正在整理各地国粹典籍,防止乱世珍籍损毁流失。”其中一人语气平和,字句规整,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委员长特意差我二人前来,请顾小姐移步委员会一趟,只是简单问话座谈,并无他事,还请顾小姐赏光。”
阑珊望着来人倒是不惊不惧,神色淡淡的,轻睨着来人,有些藏不住的憎厌。
对方维持着体面温和,不肯明火执仗上门讨要,他们不愿落得欺压世家的口实,坏了自己“整理国粹、传承文脉”的正派名头,便用这种方式,将人请过去。
推脱不去,便是不识大体,往深了说,便是私藏珍籍、漠视文脉、刻意对抗新政,随便一顶帽子扣下来,小小的顾府根本承受不起。
对方大费周章,摆出这般郑重的阵势,目的从来不是闲谈座谈,只为顾家那套世代相传的曲谱。
阑珊抬眼看向两个笑面虎,心底一片清明。这一趟,非去不可。
“那便请二位稍等片刻,我去给父母留个口信,换套衣裳便来。”
出门登上等候在巷口的老式轿车,车身干净规整,看着低调,却能看出是公职专用的车辆。车子平稳驶离顾府,穿过熟悉的街巷,一路朝着城内新政机构集中的片区驶去。
沿途街市依旧热闹,行人步履如常,看着一派太平景象,暗流早已涌动。东北华北接连战乱,虽战未到琼英,但表面的安稳之下,各方势力早已悄悄出手。
车行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一处规整的院落外。这里远离闹市喧嚣,院落青砖黛瓦,大门肃穆端正,门口值守的人穿戴整齐,安静伫立,看着低调,却自带森严的气场,比寻常官府衙门更显深沉压抑。
这里便是礼乐整理委员会的驻地。
专员先行下车引路,依旧语气温和:“顾小姐,只是例行问话,片刻便好。”
阑珊颔首应声,神色平静,心底却始终绷着根弦。穿过前院厅堂,引至一间安静的会客室。屋内陈设简单雅致,书架整齐排列,摆满各类古籍典籍,看着全然是文人治学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官场戾气。
专员请她落座奉茶,随后躬身告退,只留下一句“委员长稍后便至”,便轻轻带上房门,屋内瞬间只剩阑珊一人。
茶几上的茶还冒着热气,阑珊坐在软椅上,脊梁平直,稍稍垂头望着那杯热茶发愣。
委员会的会长阑珊听说过,何宋。外人只当他是德高望重的国学大家,专管整理各地古乐旧籍,是正经办文化正事的官员。只有军政内部少数人清楚,他背靠特务势力,专门借着保存国粹的名义,替上层收拢民间传世的典籍,抢占文化正统。
稍许,房间的门有了动静,阑珊抬头望去,正是委员长何宋笑着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件。
阑珊并未起身相迎,只是坐在原处,回以淡笑。
“突然把顾小姐请过来,实在是叨扰了。”何宋在阑珊对侧落座,文件随手放在茶几上。
阑珊始终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安然自若,开口也不寒暄,更不讨好:“不知今日委员长让我来,是有什么事。”
何宋面上总是温和的笑,看着是文人长辈的温和模样,没有半分官场威压。他抬手推了推镜框,目光落在阑珊身上,慢悠悠开口,语气松弛得像是闲谈家常。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指尖轻点着纸面,声音平缓温和,“近期委员会在统筹梳理江南世家留存的古乐典籍,查漏补缺,统一保全,避免这些前朝旧籍在乱世里损毁。”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扣着为国保全。
阑珊却不买账,眼底神色寒凉,不接话也不附和,只是这么看着何宋,看他还想说什么。
何宋见阑珊神色不动,不卑不亢,眼底闪过一阵审视,眼尾的假笑少了一分,而后抬手扶了扶眼镜,继续装笑:“听闻顾府世代留存一套完整的大曲谱,是前朝礼乐正底,品相完整,是别处找不到的孤本。”
他说到这一顿,看阑珊一眼,继续说:“这套谱子留在民间,常年封存,无人修缮整理,实在可惜。”
见阑珊没有反驳拒绝,态度更是恳切:“委员会的意思是,顾小姐将曲谱交由官方统一收录,妥善典藏。一来能保住这份文脉根基,二来也能让古乐重现于世,供学界研究传承,不至于白白埋没。”
这会儿阑珊才低笑一声,身子稍稍靠后抵在椅背上,跟他谈判:“什么宫廷曲谱,顾府没有。不过是家中祖辈留下的旧物,寻常乐谱而已,满大街都是,谈不上什么文脉根基,也无需您费心典藏。何委员长是琼英生人,应当知道顾府虽曾为行当之首,可现如今早已落败不堪,我也是十分无奈,才偶尔在戏院唱戏讨些碎银子过日子。”
何宋笑意深了些,语气依旧温和,却又带了些不容置喙:“没查清楚的事情,咱们是不会唐突顾小姐的。顾小姐是昆曲名伶,若是不确定您有,咱们自然不敢随意打搅。”
言下之意是,这帮人已经知道东西在顾府了。
“如今时局不稳,战火虽未燃起,乱世流民四起。私藏这般珍贵典籍,稍有不慎便是损毁流失,反倒可惜。交由官方保管,岂不美哉。”
说的一套一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阑珊才是汉奸。他口中的官方典藏、研究传承都是幌子,这人穿着高官的外衣,暗地里早已勾结倭寇,趁着战前太平,想悄悄搜罗全国独一份的礼乐重器。
意在未雨绸缪,不费一兵一卒,提前握走中华文脉正统。他日一旦时局动荡、战火燃起,他们便能拿着这套正统礼乐,粉饰侵略,消解民间的抵抗之心。
而何宋,就是靠着替倭寇收拢这些隐秘重器,给自己铺路换前途,谋日后的权位与声势。
阑珊抬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噙着一点轻淡的笑意,看似温顺,话语却字字带锋,绵里藏针:“委员长太抬举这套旧谱了。不过是顾家代代守着的私人家藏,登不上台面,更担不起国府典藏的重任。”
何宋脸黑了一半,嘴角的笑意开始僵硬,阑珊都看在眼里,却不打算停,身子往前轻俯,启唇道:“委员会保管看似稳妥,可公家事务烦杂,典籍进了公门,辗转经手、来去无凭,反倒容易不知所踪。顾家世代守了这么多年从未有失,您可以放心。”
何宋的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狰狞的目光慢慢浮现在他眼底。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翻开茶几上的文件,纸面印着规整的国府公文字样。
“顾小姐怕是误会了。”他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冷硬,“这不是商量,是统筹征集。”
阑珊脸上的笑意依旧未散,只是眼底的温度彻底沉了下去。她不急不躁,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半点不因他的官威震慑。
“今日如若我不交。”阑珊开口,一手抵在那份文件上,往旁边挪开,又将茶杯盖子盖上,热气再也冒不出来:“你们要把我抓起来吗?”
办公室里一片鸦雀无声,两方对峙不下,便只能是僵局。
何宋让人将阑珊送出去,自后盯着那个往外走去的身影,他知道自己也确实没权滥用私刑或用到国法。也明白了,好言相劝已经拿捏不住这个看似柔美、实则风骨铮铮的姑娘。
来时的那两位专员将阑珊送到门口,招呼两句便进去了。阑珊这才彻底松下来,整个人有些发软,抬头看着这个驻地,明明松柏林立,常绿常青的一番美景,却是这些蝇营狗苟之辈的卵巢。
顺着长道走到底便是大门,阑珊似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走到,手心处的汗半干了,现在才缓过神来。
阑珊不是不怕,只是决不肯向这些人低头,也决不可能交出曲谱。但一味退让换来的只有无尽贪婪,今天他能在自己这里得到曲谱,明日便会觉得他能在其他人身上得到更多。
沉思片刻,再抬眼时,阑珊才发觉门口停着一辆汽车,车子方停稳,后座车窗便摇了下来,陈守峥正坐在窗边,眉目冷戚的望着委员会门口站着的几个守门员,他一身深色军装,肩背挺直,周身带着刚敛下去的戾气。
如果说刚刚在文委办公室里的是阴私算计,现在在他身上见到的,便是千磨万砺过的凛冽气场。
他没有急着下车,目光扫过门口值守的每一个人,眸光沉沉,似在默数、也似在记认,眼底藏着压而不发的戒备。
显然,他不是恰巧路过,是专程来的。
阑珊脚步骤然顿住。
此刻身心俱疲,手心还残留着冷汗的黏腻,方才在院内硬撑出来的镇定,在看见他的这一刻,莫名松了一道口子。
方才在何宋面前,阑珊忍着一口气不能退,即便心底发怵,也必须咬牙扛住。可此刻望见这张冷肃熟悉的脸,才后知后觉生出一点真切的倦怠。
陈守峥最后望向自己。
目光落在阑珊身上时,眼底的冷厉稍稍收敛,却依旧沉得吓人。他静静看着她,从上到下扫过一遍,看见阑珊发白的面色,眼底里尽是倦意。
门口值守的人认得他的军装职级,不敢贸然上前,只是远远站着观望,神色拘谨,连方才盯着路人审视的姿态都收敛了大半。
陈守峥抬手,轻敲了一下车门。司机立刻下车,躬身候着。
他推门落地,脚步稳沉,一身军装衬得身形挺拔,气场强盛。几步之间,便走到阑珊身前,隔着半步距离站定。
他什么都没问,也不等阑珊开口,只压低声音,语气低沉又稳妥:“我送你回去。”
阑珊抬眸望他,眼底有些莫名,却也知道不是时候问,只轻轻点头。
陈守峥眸色深沉,目光掠过阑珊略显苍白的唇瓣,眼底掠过一点疼惜,十分隐晦,随即又克制覆盖过去。
他给阑珊护着头送上车,临上车前淡淡扫了两个守值的人一眼,沉冽、挑衅,没有刻意的戾气,却自带身居高位的压迫感,清清楚楚落在两人眼里。似乎有意让人记住,今日来接阑珊的,是他陈守峥。
陈守峥收回目光,弯腰落座,车门被司机轻轻合上。
车子平稳驶离驻地,阑珊靠着车窗,窗外的风漫进来,吹走一些方才的的污浊之息。窗外街市人影攒动,车马穿行,一派太平市井模样,可心底依旧残留着方才的滞闷与寒意。
何宋冠冕堂皇的算计和龌龊私心,层层叠叠压在心头,久久无法彻底释怀。
阑珊侧头看向身侧的陈守峥。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眉眼冷敛,眸光沉沉落在窗外,从始至终,他没有追问一句细节,甚至没问过他们找阑珊,到底是想得到什么。
他太懂这里的规则,太懂何宋这类人的阴私手段,无需多问,便早已猜到她方才的艰难。一路沉默前行,车厢里没有半句多余寒暄,却没有半分尴尬,褪去了方才院内剑拔弩张的对峙,此刻的安静,是难得安稳的喘息。
良久,阑珊才轻声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陈守峥闻声回神,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阑珊,眸色依旧深沉,语气平淡:“我去顾府找你,本来是想看看守安,门前卖菜的阿婆告诉我,文委把你带走了。”
“你不问我。”阑珊问:“他们想要什么吗?”
“你信我吗?”陈守峥望向阑珊眼底,声色沉定。
车厢内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轮胎磨过青石的声响,两人那么对视着,一个没有回答,一个没有继续追问。眸色都不纯粹,他们都在隐忍,都不当那个先掀开纱帘的人。
都在盘算,自己能信任对方到什么程度。
最后是陈守峥先松开的目光,他淡淡笑了一瞬,望向他那边的窗外。阑珊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到他有些轻哑的声音:“等你想告诉我了,自然便会说。”
“现在问你。”他继续说:“怕唐突到你了。”
似近又远。
阑珊静默,忽而八年前送他出门前的那种难耐的感觉重新漫上心头。酸涩、鼓动,打乱气息。
两人都不再对话,直到下车时,陈守峥才又在车门关上前,重复他那句:“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阑珊没再拒绝,只轻轻点头:“谢谢你今日来接我。”
回到院内时,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给玉兰树浇水,伙房瓦顶的烟囱炊烟袅袅,连惠宁正在里头炮制晚餐。阑瑟上前去扶起顾绍桓:“父亲腿脚不好,这些活等我回来干。”
“不碍事。”顾绍桓问:“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阑瑟拿过父亲水壶的动作一顿,霎时又恢复寻常,轻笑道:“今日去找了个老朋友。”
顾绍桓点点头,没再问,他抬头看了玉兰树好一会儿,沉吟片刻才开口。
“我和你母亲准备后日便回……”
“父亲什么时候回……”
父女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的是同一件事。
“明日便回吗?”阑瑟放下水壶,坐在父亲身侧:“不过也好,早些回去早些适应老家的环境。”
“前两日不是还不肯吗?”顾绍桓忽而笑了:“怎么今日又肯了?”
“我是想着琼英或许要不太平了,您和母亲早点回去乡下,避避乱也是好的。”阑珊低着头,给顾绍桓捶着腿,不敢对视。
指尖落在父亲的陈年旧伤处,那儿一到阴天便会疼,一疼起来父亲便会嘱咐那几日出门要记得带伞。又想起父亲摔断腿的缘由,鼻间有些泛酸。
父母年纪大了,原本想让他们在琼英养老,也好时而回来照顾二老。可现如今文委盯上了自己手里的曲谱,过了明路的没得到,暗地里或也会有什么行动。
何宋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不能让父母也搭进去。
晚风卷着玉兰细碎的花瓣,轻轻落在两人肩头、膝头,满院都有玉兰花的清香。阑珊轻轻靠在父亲的膝上,月光透过玉兰树洒下细碎的光,落在阑珊的眼底,细细闪闪的。
顾绍桓抬手,抚上女儿的肩,一下一下拍着,像小时候哄自己睡觉那般。
“丫头。”顾绍桓开口,连嗓音也带了些风霜:“不要什么都自己扛下来,你还有我和你娘,我们虽然老了,但也能扛事,我们见过的风浪比你大,天塌下来,也是我来扛。”
阑珊轻闭上眼,脸朝外看着对侧的那棵玉兰树。眉头、鼻尖、眼眶,全然红透,却硬是不肯轻易落下一滴泪来。
“不用您扛,您以后跟母亲回胜春了,也得过好日子。”阑珊说:“你们忙了大半辈子了,受的这些苦,扛起整个顾府,现在得去享福了。一切有我呢。”
“人走,院空,都不算败。”
阑珊抬起头看向父亲,听他说:“谱在,心在,顾家就还在。”
伙房的炊烟漫过院墙,冲淡了些许院内沉郁的气息。连惠宁在里头忙碌着,锅铲轻碰的细碎声响。
阑瑟深深呼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酸涩,重重点头:“我明日一早,便替你们收拾行李。”
顾绍桓含笑颔首,目光锁在阑珊脸上,认认真真的看着,说:“你长得更像我。”
阑珊愣了一瞬,才想追问,顾绍桓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他看着女儿澄澈又坚韧的眉眼,再三叮嘱:“往后我们不在你身边,你万事更要谨慎。别赌性命,别信人心。”
别信人心。
短短四个字,轻如晚风,重如千钧。
脑海中瞬间闪过车厢里的画面,闪过陈守峥沉冷恳切的眉眼。
许久,阑珊才轻声应道:“我记得。”
晚风渐凉,吹得玉兰树叶簌簌作响,花瓣悠悠飘落,落满青石天井。这两棵树是她们姐妹年少亲手栽种,相伴十余载,历经风雨依旧并肩而立,可树下的人,早已物是人非,生死相隔。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巷子里还浸着晨雾的湿凉,顾宅的木门便准时开了。
阑瑟一夜未眠。
连夜将父母的衣物、床褥、常用的药材一一叠放整齐,木箱边角垫上软布,怕路途颠簸磨坏了物件。连惠宁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眼眶始终红红的,静静立着,反复摩挲着袖口。
“不用样样都带。”连惠宁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阑瑟合上木箱卡扣,回身一笑,温和却单薄:“胜春冬日里冷的冻人,褥子厚些暖和,药材也备着,父亲若是腿疼了能用。”
临行前,连惠宁终究忍不住,上前抱住阑瑟。
“囡囡,万事小心。”连惠宁埋在她肩头,声音轻颤:“别逞强,若是熬不住,便回胜春来。”
阑珊重重应下。
火车站站台人声嘈杂、雾气翻涌,汽笛沉闷悠远,一遍遍荡开,震得人心头发沉。
阑瑟上前扶着顾绍桓下车,又伸手接过母亲的手,稳稳扶着二老踏上站台石阶。
“送到这吧。”顾绍桓站稳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软却坚决,“站台人杂,你早些回去。”
阑瑟颔首,一一应下,嗓音轻得几乎被站台人声盖过:“到了胜春务必来信。”
检票的鸣响骤然响起,催促着登车旅客上车。
顾绍桓转身携着连惠宁,随人流踏上绿皮火车的车厢阶梯。阑瑟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二老的身影落座在靠窗的位置。连惠宁隔着车窗朝她挥手,眉眼通红,顾绍桓则端坐身侧,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沉默无言。
片刻后,站台铃声大作。
悠长厚重的火车鸣笛响起,车轮缓缓滚动,从起初的缓慢挪动,到渐渐提速。
车身一路向前,掠过无数窗影,掠过她伫立的身影,一点点驶离站台。阑瑟始终笔直立在站台边缘,没有挥手,没有追步,安静得近乎漠然。
眼底积攒整夜的酸涩,终于在火车彻底远去、鸣笛消散在天际的那一刻,轰然翻涌上来。
阑珊站在站台,看着空旷的铁轨,看着渐渐消失的列车残影。
——
天渐渐亮了。阑珊静静坐在昨日同父亲谈过心的石椅上,抬头看着两棵玉兰树,雾气还未散去,拢在树枝上,一阵湿气积在叶片上,露珠滴在她静色的脸颊上。
阑珊从未见过这样安静的院子。依稀记得自己来到顾家的那年,这个院子里满是师兄师姐还有姑姑和姐姐、父母、还有各个戏班的师傅。那会儿顾止澜十分严厉,便连零嘴也不让两姊妹解馋,都是师兄师姐们自外回来偷偷给他们带巷口的冰糖葫芦还有隔壁街的小笼包,油纸包着的,没进门口便闻着味了。
学昆曲得练身段,顾二最喜偷懒,总不好好学,姑姑生气时便要她站在木桩上,单脚立住、抬头挺胸、双手还得举过头顶,实在是难,可不仅如此,身子立住了,嗓子也不能停。姑姑要去院子里看其他的师兄姐练功时,便嘱咐大师兄瞧着,手上拿着竹藤,让顾二若是不好好受罚,便拿竹藤打。
师兄笑脸嘻嘻应下,说今日不把功学好绝不让她下来。待姑姑一转身走远了,便和阑珊打眼色让她松会儿劲儿,若是瞧见姑姑在不远处似有若无往这边看时,便站在顾二后头,假模假式的抽两下鞭子,又怕声儿不对,宁可往自己身上抽两鞭狠的,一顿功夫练下来,身上的上比顾二的还多。
那个时候,姊妹两人最自在。天塌下来,有父母护着,有师兄师姐们替他们兜着,落不着一点风雨在身上。
有一年除夕,顾大不知从谁那儿听来的,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非拉着妹妹在玉兰树底下埋些东西,什么朱钗耳饰、藩国的糖果、师傅赏的铜钱,想要的都往里埋,说是来年变能有用不完的这些东西。
午后日头温柔,师兄姐们练完功便聚在庭院说笑,姑姑坐在廊下翻谱,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工尺字,偶尔抬眼呵斥两句偷懒的孩童,眉眼严厉,骂完自己也忍不住掩嘴笑,守安便拢在师兄姐的身旁酣睡。母亲和厨娘在伙房忙碌,烟火香气漫满庭院,混着玉兰浅香。
满庭欢笑、人声鼎沸。
只是这么想着,阑珊嘴角绾起些弧度,眼底却都是灰色的。戏班不在了,师兄姐们各奔东西,师傅归田、姑姑和姐姐战乱早逝、父母如今也回胜春了。
满室的热闹,恍然间却只剩‘阑珊’了。
风吹叶落,玉兰香尤在。守安从里间缓缓走出来,轻轻唤了一声,它如今大了许多,也有些年纪了,不似小时候活泼,更多时候是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坐着,又或是猫在阑珊怀中睡觉。
这会儿它正走来,跳上阑珊的膝盖,蹭了两下便又安静睡下。
阑瑟抬手,轻轻拭去面上的水,分不清是露珠或是泪水了。
庭院空空,余声尽散。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敲门声,三下,规整、克制、礼貌。
阑珊先愣了一瞬,随后起身抱着守安一步步往门口走,心间忽而发涩,似乎青芽冒动。木门拉开一寸,逆光立着的人身着笔挺军装,肩章在初升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想来也是刚忙完公务。
陈守峥立在门外,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深沉,只剩一片沉静稳妥。
他目光先落在阑珊稍红的眼尾,似乎刚刚哭过,也看到了院内无人的光景,轻声开口,语气低沉稳妥:想来看看守安,不知道是不是时候。”
阑珊望着他,心底酸涩更甚,却什么也没说,垂首看向怀中的猫,点点头说:“很是时候。”
陈守峥轻笑一声,抬腿走进来,阑珊让开半个身子让他先进去,自己跟在后头,这才看到他手上拿了个食盒,正放在石桌上。
“这是什么?”阑珊走上前去,两人比肩站着。守安正在怀里动了动,软乎乎的毛发蹭着阑珊的臂弯,这会儿正要把守安抱给他,他也顺势抱过去,姿势娴熟得很。
“路过隔壁街给你捎的一份小笼包,还热乎。”他努努嘴,宽大的臂膀和肩身把守安整个拢在怀里,这样一看,守安反而显得很小一只,如同刚抱回家时的大小。
阑珊也不寒暄,坐下拆开食盒把小笼包拿出来,问:“你今天来,不只是看守安的吧。”
“不是。”他倒是完全不遮掩,陈守峥刚坐下,守安便挣扎了几下睁了眼,从膝盖上窜下去自己玩。他坐在对面,静静的看着阑珊垂眸的样子,沉吟片刻,才道:“我知道伯父伯母回胜春了,想来看看你。”
阑珊这才抬头,嘴里的小笼包还没咽下去,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些懵懂:“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我知道文委能找上你,一定是你手里有什么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而你一定也清楚文委不会善罢甘休,凭我对你的了解,你为不牵扯到父母,一定会让他们先避一段时日。”
“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了解我呢?陈守峥。”阑珊盯着他,眸底深如寒潭。
陈守峥与阑珊目光交缠,不躲不闪,眼底带着些笃定的笑意,但脸上却是一阵讳莫,他盯了好久,深深的扫过阑珊的两只深如碧潭的眼睛,像要刻进肺腑。
阑珊也这样安静的与他相望。半晌,他才说:“因为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
阑珊没再与他辩驳,收回目光,重新拾起一个小笼包往嘴里塞,但止不住心里的悸动和纷乱。
“何宋还是会对你虎视眈眈。”陈守峥重新开口,眉目间有些担忧:“不达目的他不会罢休,如果我说我可以给你重新安排宅子,你肯定不愿意。所以你一定万事小心,我会让人看着点这附近。”
“还记得……”
他没问完,阑珊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打断道:“我记得。记得你的电话,也记得你的住址。”
陈守峥轻笑一瞬,陪着阑珊坐在院子里把小笼包都一扫而空,直到天光大亮,细碎的光洒进院子里,他才起身整了着装,身子如松,又不像方才玩味的模样了,只有冷敛沉稳。
“今日还有公事,我先回去。”他看了眼蜷在阑珊脚边的守安,说:“过几日再来看守安。”
阑珊轻轻点头,边喃喃:“倒也不必来这么密。”
他笑意更甚,又深深看了阑珊一眼,才转身走出院子,木门轻合,偌大的院子又只剩下阑珊。但莫名,方才他来之前的那阵孤寂,已然少了一半。
自那日之后,日子便这么平静的过着,阑珊回了琼英戏院附近的房子居住,闲时打理曲谱、静坐院中,少时若有戏班演出,也会出帮忙。
父母临行前反复叮嘱,安顿完毕便即刻寄信,字字恳切,言犹在耳。
可半个月过去,顾绍桓未有一封来信,音信全无。
阑珊忽而想起何宋。
想起在自己手上的信物、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嘱咐。
不对、这不对。
想到这里,阑珊已然一片混乱,如鲠在喉,几近难以喘息。不过片刻,冷汗已经渗透了身上的衣衫。
外头一声重重的闷雷,响彻琼英。
狂风急骤,大片的乌云翻滚着,霎时遮天蔽日。
阑珊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坐在桌前开始写信,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一半掉落在地上。
拿着钢笔的手抖得厉害,阑珊用左手扶着右手去写,在写下第三个字时,才终于肯放弃。太慢了,书信太慢了,得要打电话,可是远亲处没有电话。
陈守峥。
阑珊宕机的瞬间,只能想起这个名字。
外面狂风大作,瓢盆大雨笼罩着整个琼英,尤如巨大的一双手掌。
雨从窗外泼进来,桌上和地上的纸张顿时湿透。阑珊顾不得关窗,拿上一把手边的伞,急匆匆的朝外跑,大街上的人都已然收摊打道回府,没有一个行人,甚至连黄包车也没有。
阑珊在雨中急奔,长街上都是一片灰色,连青石路也泡成了水色,街道上静的像一幅水墨画,只余一抹淡色从东街奔至南街,不曾停歇过一秒。
到最后,阑珊连伞也不撑了,任由雨水冲刷,耳边只剩下父亲在玉兰树下的声音。
只觉双腿将近麻木时,阑珊才恍然看到陈守峥的宅子,快到门口了。
雨水不停落下,覆盖住双眼,咸湿的雨水渗进眼底,让一双眼睛变得血红,喉中也开始漫上血腥味,在阑珊觉得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也不肯停下来,即便下一秒似乎要气绝了,也仍不肯。
朱漆大门沉静肃立,青砖院墙隐在漫天雨幕里。阑珊浑身凛冽,脸色苍白得尤如瓷器,雨水顺着下颌不断下坠,喉间的腥甜愈发浓重。
还有十米。
朱漆大门骤然从内拉开。
陈守峥一手撑着雨伞,雨雾迷蒙,看不清他面上沉重的脸色,可在看清雨巷中那道即将撑不住的身影时,周身沉静瞬间碎裂,脚步下意识加快几分。
漫天暴雨肆虐翻涌,冲刷着整条空寂长街。连日的心神煎熬,又一路狂奔,早已掏空了所有的力气,还差两步便能抵达门前,阑珊绷直的弦断裂。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如同玉兰,摇摇欲坠。
好在陈守峥已然快步冲至她身前,深色油纸伞笼罩住阑珊的头顶,断开了漫天冷雨,他长臂疾伸,精准又稳妥地扣住她的腰背,将人牢牢拢进怀中,他心口骤然一沉,眉宇间漫上压不住的焦灼与慌乱。
“别怕,我接住你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淹没在雨声里,他不断重复,抚着阑珊的脖颈,不断重复。
阑珊抬眼看他,眼前人的轮廓明明近在咫尺,却晃得厉害。她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帮我。”
陈守峥眸色沉如寒潭,心头沉甸甸的,俯身一把将人抱起来往里走去,恰逢副官走到门前,听他一声爆喝:“叫大夫!”
副官开了车去接大夫,陈守峥则抱着人径直往里走,地上一路的水珠蜿蜒到里间,他才把阑珊放在床上,回身两步在柜子里拿出两张毯子,全拢在阑珊身上,又到浴室拿出宽大的浴巾来,这才单膝跪在窗边,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湿痕。
阑珊依旧发着抖,近乎虚脱。陈守峥什么也没问,只是不停擦拭着,唤仆人拿来两个暖炉,安慰道:“没事的,副官去叫大夫了,你缓一缓。”
阑珊靠在软枕上,轻轻喘息着,似乎这会儿才看见他,他双眼发红,眼眸深空,直直的看着自己,剑眉深蹙眼底有掩不住的忧心,浑身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
阑珊的眼角开始发红,鼻尖、眉眼都泛上红,似乎刚才他说的那句“我接住你了”,仍在耳畔。
“我父母……”阑珊没忘正事,使劲抬起手来抓住他手腕处的袖子,嗓音沙哑:“胜春那边,半个月了,都没消息。”
陈守峥指尖一顿,眸色更深。
他明白阑珊的意思。
“别怕。”陈守峥宽大的手掌握住阑珊的,冷暖交替。
“我给胜春通讯处去电话。”他说:“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在我旁边打。”阑珊仰起头,几乎是祈求的语气,生怕他有什么瞒着自己:“求你。”
他思虑片刻才点头,将阑珊轻轻扶起,把毛毯都自后拢在阑珊身上,才又抱着她一起走到书桌前坐下,回头又把暖炉都挪到书桌旁,这才拿起电话,摇了几个数字。
那头的电话很快接起,他语气沉冷:“我陈守峥,胜春城郊顾姓府宅近日有人住进去了吗?”
那边似乎沉吟了片刻,不知如何开口,电话的两头都安静得只剩电流声。陈守峥用力握了握话筒,看了眼坐下身侧的阑珊,头发还湿漉漉的贴在两旁,眼里氤氲,像个没了方向的麋鹿。
“说话。”陈守峥收回目光,重新开口。
“十日前,是有一对夫妇住进了城郊的顾府旧宅。”那厮停顿一刻,才道:“但……但三日前,顾宅失火,都烧光了。”
话筒的声音穿过陈守峥的耳朵,也落在阑珊的耳畔。
……
阑珊不记得自己昏过去了几日,但神志清楚自己一直困在梦魇里,梦到了儿时在父母膝下承欢,和他们栽下的玉兰树、梦到和顾大在树下埋的发钗、梦到了师兄给买回来的糖葫芦和小笼包、梦到了姑姑把自己抱在怀里说希望小阑瑟一定要学好昆曲。
画面一转,又梦回到父亲回胜春的头天晚上和他领着母亲上火车的画面、大雨、奔走、失火……
最后,那些阑瑟见过的所有人,儿时为阑瑟遮风挡雨的所有人,都困在了那座小小的宅院里,火光冲天,再没有人能逃出生天,直至火光湮灭。
阑珊梦魇昏睡了整整三日,陈守峥便在一旁整整守了三日,一刻都不曾离开。来来回回的大夫换了三个,最后一个是拿了陈守峥的帖子亲自去请的,是琼英里年事最大、资历最好的先生,也施针煎药了一整夜,才将阑珊唤醒。
先生说阑珊的气血攻心,或许转醒之后,或会残下些眼疾、或是耳疾、或是说不出话。
陈守峥说无妨,只要人能活着,往后人自有他来护。
阑珊悠悠睁眼的时候,正是日头才起,淡淡晕黄的光落在山际,近处的云仍有些发灰,朝气很重,薄雾拢着山,窗户轻掩着有些缝隙,风自外而来,吹得人有些发愣。
阑珊才一动,便感知到窗边还有人,是陈守峥守在这。他似乎折腾得很呛,下巴冒出了新长的青渣,剑眉轻蹙着,眉骨高耸之下掩着他轻轻阖眸的眉目,睡得不太安稳。
一旁还有熄灭了的暖炉,桌上放着一壶水。
只是这些在阑珊看来,都是灰色的。
像是照相馆里拍出来的照片,没有颜色、渐渐的周围的事物开始模糊起来,只剩下一些轮廓和光影。
阑珊不觉得慌,轻轻动了动身子,却觉浑身都僵硬得厉害。这一动,旁侧的陈守峥也跟着睁眼,红着一双眼连忙问:“起来了?可有不适?”
阑珊摇摇头。
顾绍桓夫妇的事对阑珊打击太大,可阑珊知道,那不是梦。
——我想回胜春。
阑珊张了张嘴,嗓子像失去了知觉,完全无法发声。
陈守峥立刻伸手扶她半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软枕:“别急,大夫说你气血攻心,一时可能说不出话,慢慢会好。”
阑珊望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轻轻摇了摇头。
陈守峥一顿,伸出手在阑珊眼前晃了几下,喉间有些发涩:“看不见吗?”
阑珊静静点头。
眼前一切都是灰的,轮廓模糊,光也是灰的,物也是灰的,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雾。
他喉结动了动,一时有些哽咽,只伸手轻轻覆在阑珊的眼上,掌心带着暖意。
“我再去请大夫。”
阑珊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闹,不哭,也不慌。好像身上某一块东西就跟着那场火一起烧没了。
陈守峥蹲在窗边,声音低沉而清晰,似乎在轻哄:“你想知道什么,我写给你看。”
阑珊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两下。
——火灾
陈守峥沉默片刻,还是如实开口:“你昏睡了三日,我让那边的人去顾宅走了一趟,有一封信,我想要给你看看。”
——吾女阑瑟
见信勿悲。
吾女阑瑟,今日之事为父早已预见,文委早寻过我,要我交出曲谱,因我不愿,故又寻找吾女。我知何宋此人伪善,决不罢休,因而携你母归胜春,欲扰其注意。可若你能看到这封信,我与汝母,便已成事。
望吾女勿悲,八年前吾长女阑珊故去,小女阑瑟忧父母焚心,扮作长姐八年有余。
八年藏锋,唯独为父,自始至终看得清明。旁人辨你形貌,只道是顾家长女未逝,模样性情一如往昔。可父女连心,眉眼风骨难掩,不能蒙混为父。吾长女阑珊,温顺端庄,眼底无垢,未经风雨,从无沉郁之色。可吾小女顶替长姐归来那日,我望着你眼底的沉静、克制与悲悯,便知归来之人,是我的小女阑瑟。
感汝之行,从未拆穿。
我知你年少心善,见姐殒命,恐我与你母痛失骨肉、郁结伤身,便情愿活在长姐的影子里。犹记昔日玉兰树下,为父对你说那句其实你更像我。那时你未必懂其中深意,今日愿你知晓,字字真心。
你不是长姐的影子,你是最像我、最得顾家风骨的孩子。
何宋借保全文脉之名,行窃夺国粹之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知你死守顾家孤本、宁死不折,拿捏不住你的本心,便想借我与你母之性命,逼你俯首妥协。故而我与你母决意归乡胜春,对外谎称年老归籍,假意携文脉旧物归隐,引走文委所有注意力。
顾家曲谱、梨园信物,你守之、藏之、弃之,皆凭你心。
八年以来,你日日克制、时时谨慎,活得太苦,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今日我与你母以身落幕,便是换你往后余生,可换回阑瑟。不必愧疚,不必自责,更不必终日沉湎悲恸。
庭院玉兰依旧,旧宅岁月绵长。为父与你母,此生无憾,唯愿吾女:往后风雨自渡,岁岁平安,自在从容。
“父,顾绍桓。”最后一个字音落,陈守峥才放下手中的信。
念信的人尚且红了眼眶,何况是阑瑟呢。
阑珊坐在那儿,双目空洞,仅仅是不停的流出泪,一颗接一颗,眉头深蹙,喘息不过时将手腕抵在唇边,用尽力气咬下去,胸膛剧烈起伏着,却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所有的悲恸都堵在胸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阑瑟。
“顾二,松开。”陈守峥终于叫出口,试图唤回阑瑟。
所有委屈、愧疚、悔恨与彻骨的别离之痛,尽数死死堵在胸腔里,硬生生压垮了她的脊梁骨,胸口骤然一阵剧痛,脏腑翻江倒海。阑珊身子猛地一僵,下一瞬,一口鲜血骤然从唇角吐出。
陈守峥心神巨震,一把将人抱起来重新往床上去,边厉声叫人:“去请张大夫!快!”
温热的血渍沾染上他的衣襟,触目惊心。
一口血呕出后,阑珊骤然脱力,四肢百骸凉得刺骨,脊背软软塌下去,整个人如水般偎在他怀里。唇角不断溢出细碎的血沫,泪痕混着血迹,划过苍白的脸颊。
“我在,别怕,我在。”不知道究竟是谁更恐慌些,陈守峥守在身边,半步不离。
怀中的女子依旧双目无神,眼底泪水未歇,顺着眼角泪痕落下,单薄的身子偶尔几不可查地颤一下,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清楚她这是郁结攻心、气血逆乱,八年的积压一朝崩塌,再加上连日损耗心神,若再缓不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外头依旧大雨磅礴,窗风穿堂而过,陈守峥握住阑珊的手,不断用力。
他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留住阑珊,要阑珊活下去。
时隔三日后先生再来,亦是眉头深锁,说阑珊伤得不轻,所幸一口淤血吐出来了是好事,只是后面必须细心呵护照料,这是对身子的,只是心内的结还需慢慢去解,心宽才能万事愈,否则不过是扬汤止沸,终究得釜底抽薪才是办法。
陈守峥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又问:“约莫什么时候会醒?”
先生摇摇头,道:“我施了针,且让顾小姐先好好休息两天,脉搏平稳些时自会转醒,三五天吧。”
“深谢先生。”陈守峥点点头:“我让副官送您回去。”
如先生所说,阑珊又昏昏沉沉的睡了五日。但这五日,陈守峥不似前几日那样一步不离守在阑珊身边了,他实在是分身乏术,既要分神处理公务,工作之余日夜不休,亲自跑了一趟胜春,带回了琼英。
阑珊在第五日的早上悠悠转醒。睁眼时恰逢陈守峥回来刚换好了衣裳,正坐在书桌旁发愣,隐约听到阑珊这头的动静,才赶忙起身走至床边。
陈守峥坐在床边,轻轻拿起阑珊的一只手,搭在手腕上,静了几瞬,他才松了口气:“好些了,我让陈嫂熬好了药,一直温着,起来先喝了再休息,好吗?”
那厮静了一瞬,目光仍是空洞,反应也跟着木讷迟钝起来,陈守峥不急,任由阑珊沉默着,抬起手像是要找些什么。
他以为阑珊要信,可却不是。阑珊循着他声音的方向和眼中朦胧的影子,抚上他的脸,虽看不清他眼下的乌青和发红的眼角,却抚得到他消瘦了不少的轮廓和长出新渣的下巴。
最后阑珊的手抚上他的脸庞,那脸颊似乎都有凹下去的手感了,阑珊轻蹙眉头,煞白的脸,眼中却有不解,又起氤氲:“你也早知道我不是阑珊了是吗?”
陈守峥握住阑珊的手,相同的温度渐渐笼过两人的手掌。
“在琼英戏院那天,第一眼便知道了。”他轻轻笑着,眼中有驱不散的倦意,眼底却是笑。
“辛苦你了。”一滴泪落下,湮在枕巾上。
陈守峥只是笑,伸手给阑珊擦去眼角处的泪,说:“不能再哭了,起来先把药喝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阑珊身子还是虚,陈嫂给拿来了一套厚实些的衣裳,穿上了才跟陈守峥一起往外走。跟着陈守峥走到后院僻出的一个里间,阑珊走到门口便停住了脚。
陈守峥也不着急,垂首看向阑珊,她的眼睛还是看不清,但看大致的轮廓,想必也能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里头烟雾弥漫,檀香环着整个里间,夹杂着一点花香气息,静谧得让人觉得心安。
“我把伯父伯母带回来了。”陈守峥虚揽着阑珊,看着阑珊的神色,一点点试探:“还有阑珊的。”
阑珊静静听着,没再哭,只是眉头还是发红,许是在刻意压制着泪意。在门外站了许久,才终于腿脚往里走,两人走至神台前站定,阑珊伸手拿起其中的一个牌位,指尖细细抚摸着,而后又换了一个,如此摸到了第三个。
一旁的陈守峥已经燃好了两炷香,给阑珊递了一份,两人齐齐跪在蒲团上,齐身三拜,尤如陈守峥回去顾宅的那次。
俯身的瞬间,一颗泪径直落下,隐于蒲团,再无声息。连陈守峥也不知道,阑珊不想让他再担心了。
起身后,陈守峥拉过阑珊的手牵在手里,拉着人到另一侧,那侧还有一个神牌。阑珊拿在手里,锁着眉,指尖扫过上面的那行字。
——顾阑瑟。
“往后你想用谁的名字活,都依你。”
正座里间都安静得针落闻声,檀香仍在周遭,风吹过火烛,明明灭灭。
良久,阑珊抬手,拿起另一块的牌位,最后一次仔细拂去牌位上的浮尘,动作郑重肃穆,像是在与过往的自己好好道别。而后将刻着“顾阑珊”的灵位,扔进了一旁明火未灭的火龛中。
那是十三岁抱回顾家、受尽宠爱小女儿,是偷偷隔墙送暖、心怀赤诚的姑娘,是八年藏起本名、忍尽风霜扛起顾家的顾二。
两人的手牵在一起,陈守峥似乎还是忧心,指尖忍不住用力。阑珊感知得到,抬眸望向身侧的人,艰难的绾起些笑意,即便人影模糊,也能落进他眼底的温柔与笃定里。
阑珊的笑意很轻,很淡,褪去了一些悲恸沉郁,干净又清冷,落进他深邃眼底,撞碎了满眸的焦灼。
而后,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神台正中,那块属于顾阑瑟的牌位。
一下,郑重,决绝。
“选阑珊?”陈守峥看着阑珊动作决绝,眼底有些心疼。
阑珊轻轻颔首,眉眼舒展:“我不想世人忘记姐姐。”
“那你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落在檀香里,却重得压人心腑。
你看,他永远不会忘记阑瑟。
“我十三岁来到顾家,没名没姓,阑瑟这个名字是姐姐给我取的,姐姐说瑟取自琴瑟,清寂而肃静,如潺潺流水,希望我的日子能平稳,如细水长流般坚韧。”
“是姐姐告诉我人该怎么活,告诉我即便人身如蜉蝣也能撼动天地,告诉我即使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为了自己的信仰也依旧要去坚持,告诉我小阑瑟,下辈子我们要当亲姐妹,告诉我一定会保佑我长命百岁。”
“我不想世人忘记阑珊。”
姐姐给我的铁骨仁心,我自己有坚韧孤勇。我守得住姐姐的名,也能活得出自己的命。
檀香悠悠,烛火摇曳,映着神台上安稳伫立的四块牌位。姑姑、长姐和父母的,都静静伫立在此。
阑珊靠在陈守峥身侧,脊背终于彻底放松,眼眶依旧泛红,却再也没有一滴泪落下。门外的风雨停歇住,守安自外慢悠悠踱步进来,支起两只前腿挂在陈守峥腿边,他无奈笑笑,将小猫抱起来。
“你还把守安接来了?”阑珊望向他,眼里的事物模糊依旧,却渐渐有了颜色。
“来陪陪你。”他垂首逗着守安,眉骨高耸着,掩住深邃的眉眼,眼底是许久不曾见过的温良,
阑珊长久认真的看着面前的人,外头开始卷起春风,稀碎的光洒落在院子里,地上的潮湿逐渐干涸,屋内檀香依旧,烛火末了,即便这一切仍是一片模糊,可这一幕,阑珊一生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