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予你，沿途皆暖岁岁安澜》甜酸楂

8、进山 毕澜才不管

　　毕澜才不管马德胜的感受如何，她为何要在乎他的情绪？
　　“现在开始，各组分头行动。财务组调取近三年的项目资金流水，采购组整理所有红参相关的采购合同和供应商信息，现场组——”她顿了一下，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在蒋明祁和他的两个同事身上，“现场组进山，实地勘查种植基地。”
　　蒋明祁的同事——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姓孙，大家叫他孙哥——听到这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毕总，您也进山？”
　　毕澜看了他一眼：“有问题？”
　　孙哥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山里头路不好走，您——”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
　　毕澜的语气不容置疑，孙哥立刻闭嘴了。
　　“还有问题吗？”毕澜的目光扫过全场。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除现场组外的所有人，现在开始行动。”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人们陆续起身离开。
　　“山上的事情，你们比我熟悉。我需要你们提前准备三样东西：第一，所有种植基地的分布图和坐标；第二，近一年的现场监测原始数据及分析报告；第三，你们认为需要我了解的任何情况。”
　　孙哥挠了挠头：“毕总，坐标和数据都好说，但是第三个……您说的‘任何情况’是指什么？”
　　毕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就是任何情况。”她说，“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觉得有问题的地方，觉得应该让我知道的地方。”
　　孙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蒋明祁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毕澜说“任何情况”的时候，目光从他们三个人脸上扫过，在他这里停留了不到半秒。
　　很短。
　　“行了，就这些。”毕澜站起身，“现在时间还早，进山后用餐不方便，大家可以先吃点东西，十二点公司门口集合。回去准备吧。”
　　孙哥和年轻同事站起来道别，快步走出会议室。
　　蒋明祁也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林助理在一旁欲言又止很多次，毕澜早已注意到，也猜到她想说什么。
　　“蒋明祁。”
　　听到她喊，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毕澜还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手里转着那支笔，正看着他。
　　毕澜弯起嘴角，笑意盈盈，语气轻柔地说：“谢谢。”
　　蒋明祁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她应该是在对前两天的事情道谢，而后微微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蒋明祁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正烈。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老年机，开机后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
　　“最近小心点！”
　　拇指在按键上悬了几秒，最终还是再次关了机。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食堂走去。
　　食堂在大门西侧，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蒋明祁进去的时候因为时间还早，里面人还不多，坐着的大多是公司的行政人员，三三两两围着餐桌，边吃边聊。
　　他端了餐盘，打了份地三鲜配米饭，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扒了两口，孙哥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小蒋，”孙哥压低声音，“毕总真跟着咱们进山？”
　　蒋明祁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看上去和她很熟？”
　　孙哥“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心里说你不上心？那你那天搁老远冲上去接住人家干啥？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那山路可不好走，上回老赵摔的那一跤，到现在腿还瘸着呢。你说她一个城里来的千金小姐，穿个高跟鞋........”
　　“她不会穿高跟鞋进山。”蒋明祁打断他。
　　孙哥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你怎么知道？”
　　蒋明祁没回答，低头扒饭。
　　孙哥也不追问，换了话题：“你说毕总这次来，到底是查什么？刚才开会那架势，我看马总脸都绿了。”
　　“不知道。”蒋明祁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一个还在实习期的监测员，关心这些做什么。
　　吃完饭，蒋明祁回到办公室，严格来说不算是他的办公室，是监测中心共用的一个大开间，摆着五六张桌子，墙角堆着测量仪器和一摞摞监测记录本。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抽屉，里面没什么私人物品，只有几支备用笔、一卷胶带和一块备用电池。
　　他拿起桌上的新的保温壶，那是入职时公司发的。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个标签纸。
　　他去茶水间把保温壶来回洗了好几遍，又接了壶开水，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袋炒米。
　　这是上个月同事带给他的，说是自家炒的，泡水喝对胃好。他一直没喝，放在抽屉里都快忘了。
　　蒋明祁把茶包塞进口袋，拎着保温壶出了门。
　　十二点整，公司门口。
　　毕澜果然换了一身装备。
　　深灰色的冲锋衣，黑色登山裤，脚上是一双看着就很贵的户外鞋。头发从盘发变成了高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朵上一颗小小的钻石耳钉。
　　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锋利。
　　蒋明祁到的时候，孙哥和另一个年轻同事，大家都叫他小陈，已经到了，正站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发呆。看到蒋明祁过来，小陈朝他挥了挥手。
　　毕澜站在车门边，正低头看手机。林助理抱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她身后，表情有点紧张，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人到齐了。”毕澜收起手机，拉开副驾驶的门，“出发。”
　　车子发动，驶出公司大门，往山林的方向开去。
　　孙哥开车，毕澜坐副驾驶，小陈和蒋明祁及林助理挤在后座。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
　　毕澜从上车开始就在看手机，偶尔回几条消息，偶尔翻几页文件。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轮廓清晰，像一幅剪影。
　　蒋明祁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林子上。
　　“毕总。”孙哥开口打破沉默，“大概再有个二十分钟就可以到仿野生种植区山脚下。”
　　“嗯。”毕澜没抬头，在看手上的地图。
　　红参仿野生种植是公司投入最大的一个项目，前两年开始计划，去年已经基本落地。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枝开始刮擦车身。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到了尽头——不是柏油路的尽头，是路的尽头。前方是一片碎石地，再往前就是茂密的林子，车开不进去了。
　　毕澜收起手机，推门下车。
　　山里和城里的气温差了至少五六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毕澜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前方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林子。
　　“走吧。”她说。
　　孙哥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个背包和钳子一样的东西，分别递给小陈和蒋明祁。背包里面装着水、和一些简单的急救用品。他自己背了一个最大的，手里还拎着一把柴刀。
　　毕澜看着那把柴刀，挑了挑眉。
　　“防身用的。”孙哥解释道，“这林子里头有野猪，还有蛇。”
　　毕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助理的脸已经白了。
　　“野、野猪？”
　　“没事，“孙哥咧嘴笑了笑，“防患于未然，我们天天上山的都很少看到。”
　　林助理显然没有被安慰到，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上了队伍。
　　蒋明祁走在最后面。
　　他本来不用走最后的，但孙哥在前面带路，小陈在中间照应毕澜和林助理，他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队尾。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保温壶，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前面的人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山路的坡度比想象中要陡，好在他们经常会有人进山做监测，所以本来没有路的地方也被走出了一条条小路。
　　毕澜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呼吸就开始变重了。不是她体力差，是这路太难走。碎石、树根、落叶下面藏着不知道深浅的坑，每一步都要仔细落脚。她的户外鞋质量很好，防滑性能一流，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差点滑了两次。
　　第一次滑的时候，小陈伸手扶了她一把。
　　毕澜说了声“谢谢”，站稳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次滑的时候，小陈正低头看手机里的坐标图，没注意到。毕澜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她站稳。
　　毕澜偏头看了一眼——蒋明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毕澜说。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孙哥停下来，回头说：“毕总，从前面这个缓坡开始分了好四块种植区，您看要去那边的？”
　　“四块？那我们分成两组，你和小陈带着小林看两块，我和蒋明祁看两块。”
　　小林瞪大眼睛看着毕澜，我自己和他们去看？我也看不明白啊！
　　但在毕澜信任的目光下，她只得点点头说好。
　　毕澜看了眼手表，他们已经走了快四十分钟。她的腿其实有些酸了，但更重要的是——她渴了。
　　早上喝了杯咖啡之后就再没喝过水，现在嗓子干得像砂纸。
　　“先歇一会儿吧，等会儿分头行动。”她说。
　　孙哥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把包放下来当凳子。小陈拧开自己的水壶灌了一口，林助理也从包里掏出矿泉水递给毕澜。
　　毕澜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她皱了皱眉，想起自己那杯冰美式。
　　蒋明祁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个银色的保温壶，正看着她。“这个，您要不要喝点？”
　　“什么东西？”
　　“炒米茶。”蒋明祁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热的。”
　　毕澜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保温壶，又看了一眼蒋明祁的脸。
　　她不喜欢喝热茶，但，也不好回绝员工的好意。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廓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走山路走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健脾祛湿，对肠胃好。”蒋明祁说。
　　毕澜接过他递来的一小杯茶，一股炒米的焦香气混着热气冒出来，她吹了吹，抿了一口。
　　是温热的，不烫嘴，刚好入口。
　　茶味道很淡，米的香气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
　　毕澜端着杯盖，垂着眼，小口小口喝着。
　　蒋明祁站在旁边喝茶，也没有说话。
　　孙哥和小陈在不远处抽烟，林助理蹲在树下回消息。
　　岁月静好，此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