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予你，沿途皆暖岁岁安澜》甜酸楂

7、圈人 她需要两类

　　她需要两类人。
　　第一类是在公司待得够久、对情况足够了解的“老人”。这些人知道公司的底细，知道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知道谁和谁是一条线上的。但他们不一定愿意说——所以第二类人更重要：位置够基层、不容易被收买的“新人”。这些人不参与核心决策，但他们经手具体的业务，能看到账本上看不到的东西。
　　两类人互相制衡、互相印证。谁撒谎，另一个人就能把他钉死。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毕澜的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着工装，站在一片树林里。阳光打在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背景是层层叠叠的山峦，长白山的主峰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蒋明祁，原来是叫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毕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不是因为他接住了她，也不是因为他皮相尚好——至少她当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他入职半年多，工作内容是山林监测，跟财务、采购、销售全都不沾边。这样的人，既没有动机帮马德胜隐瞒什么，也不会因为害怕报复而不敢说实话。
　　他是一张白纸。
　　一张白纸，写上去的字才看得最清楚。
　　毕澜拿起笔，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继续往后翻。
　　又圈了七八个人。财务的、采购的、生产的、仓储的——每个部门都有，每个层级都有。她圈的这些人，像一张网，把这家公司所有的关键节点都覆盖了。
　　毕澜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就这些人吧。”她把文件夹递给林助理，“通知他们十点到会议室集合。”
　　林助理接过去，递给身后的行政主管。
　　那主管是马德胜的人，姓刘，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无框眼镜。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被圈出来的名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毕总，有些人在山里，通知了也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那就等。“毕澜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看向马德胜：“马总有意见？”
　　马德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补上了。
　　“当然没有，毕总您说了算。”
　　毕澜没再看他，丢下一句业务往来的资料边准备边查，十点前我要看见第一批资料放在这张桌子上，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蒋明祁接到公司电话的时候，正在山里填写监测数据。
　　这片林子在深山里，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到。是人事部打来的，说总部领导点名要他参加一个什么稽查组，今天十点之前必须到公司会议室报到。
　　蒋明祁握着手机，皱了皱眉。
　　“什么稽查组？”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毕总亲手点的人。”人事部同事的语气很急，“你赶紧回来，别让领导等太久。”
　　电话挂了。
　　蒋明祁站在林子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监测记录本。
　　今天是他轮班在山里的第二天，原计划还要再待三天才能换班下山。但现在……
　　他收起记录本，背上背包，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味道，他在这里待了半年多，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甚至可以说，他喜欢这种味道。
　　上午十点半，蒋明祁推开会议室的门。
　　他已经尽量赶了，但从山里到公司，最快也要两个小时。他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圆桌围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小声交谈，表情都不太自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每个人都在打量身边的人，每个人都在猜测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是一条线上的。
　　桌子正中间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看手机，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
　　她没有抬头。
　　蒋明祁站在门口，犹豫了半秒，还是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没有多少空位了。大部分人都离领导远远的，挤在桌子的另一侧，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缩进窗帘后面、缩进任何毕澜看不见的角落。只有毕澜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应该是她的助理林助理——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
　　没有人敢坐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离毕澜太近了。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近到她咳嗽一声你就能感受到气流，近到她说任何话你都无法装作没听见。
　　蒋明祁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毕澜。
　　她还是没抬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椅子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嘎吱一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式启动。
　　落座后蒋明祁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替他捏一把汗的。他没有理会，把随身带的监测记录本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几个字——“交大建校百年纪念”。这支笔他用了四年，笔杆上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但他一直没换。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很平，头微微昂着，不像是坐在领导旁边，倒像是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
　　会议室里有人在偷偷打量他。不是因为他的脸——虽然那张脸确实让人多看两眼——而是因为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自信，不是从容，不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很优秀”的优越感。更像是一种……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浮不漂，直直地沉到底。
　　他坐在那里，所有人都在动——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只有他不动。
　　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毕澜抬起头，正侧着头看他。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就是蒋明祁？”她问。
　　她的声音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记忆里的声音是遥远的、被音响放大过的、隔着整个体育馆的距离。而现在这个声音就在他身边，很近，近到他能听见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是。”他说。
　　几声不合时宜的超大音量短信提示音突然在会议室回荡，蒋明祁默默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黑的像盒子一样的东西，毕澜盯着看了好几秒才辨认出这应该是个手机吧？
　　这个年代，还有年轻人可以忍受用这种破破烂烂的旧手机？
　　蒋明祁面不改色的把手机关了机，而后送回口袋里。
　　毕澜收回目光，对着会议室里的人说：“人到齐了，开始吧。”
　　蒋明祁坐在她右手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只属于她的味道。
　　他没有转头看她。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毕澜把手机扣在桌上，抬了抬下巴，示意助理开始。
　　年轻女孩站起来，把一叠资料分发给在座的人。
　　蒋明祁拿到一份，薄薄三页纸，抬头印着“专项稽查组人员构成及分工”。他快速扫了一眼，组长：毕澜，副组长：……他跳过去，在成员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蒋明祁，监测员。后面没有标注具体职责，只写了一行字：配合稽查组现场勘查工作。
　　配合-现场勘查。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思其实很模糊。
　　“这次稽查的背景，我不多说了。”毕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得连中央空调的风声都听得到，“公司批了15个亿的专项红参种植研究资金，分到与政府合作的七个项目上，与外企合作的三个项目上，余下的都是专项研究。钱花了两年多，成果怎么样，我们要摸个底。”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上，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但蒋明祁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的是“摸底”，不是“审计”，不是“检查”，甚至不是“评估”。
　　摸底这个词，意味着事情可能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犹豫着开口：“毕总，我是财务出身，对技术这一块不太熟悉，是不是……”
　　“不用你熟悉。”毕澜打断他，“你负责查账，账目本身不需要懂技术。每一笔钱的流向、签批手续、招投标流程，这些你总会吧？”
　　中年男人被噎了一下，点点头，不再说话。
　　“资料你们都拿到了。”毕澜的目光从咖啡杯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这次稽查分三组，财务组、采购组和现场组。财务组核查资金流向，采购组核对物资采购台账，现场组去林场实地勘查。”
　　她顿了一下。
　　“三组的报告最终都要汇到我这里，互相印证。哪一组的数据对不上，哪一组的人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左侧的财务部李经理抬手扶了扶眼镜，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毕总，财务组的人手——您圈定的是我们部门的赵敏和周杰，这两位都是业务骨干，我这边全力配合。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毕澜一眼。
　　“不过财务数据量大，时间跨度又长，如果只靠两位同事——再加上外部门协助的人员——恐怕进度上——”
　　“给你们的时间已经很宽裕了。“毕澜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因为这是在子公司，没有像总部所需要的节奏去要求员工，但是也不要太松散。“
　　李经理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毕澜的目光移向采购部王经理：“王经理，采购组的人有没有问题？“
　　王经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您指定的两个都是我们部门最熟悉供应商情况的，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稽查期间，所有成员直接向组长汇报，无需经过原部门审批。”
　　听到毕澜如此说的时候，所有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直接向组长汇报，这意味着，他们现在不属于任何部门管辖，只对毕澜一个人负责。
　　有些人悄悄看向马德胜，他依旧在笑，只是脸色已然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