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声东击西 走访并不顺 ...
-
走访并不顺利。
第一个离职员工住在抚松县城的一个老小区里,毕澜敲了十分钟的门,里面始终没有动静。
小林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听说是总部的人,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很忙,别找我”,然后挂了。
毕澜站在楼道里,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没说什么。
第二个在长春,太远,她暂时去不了。
第三个倒是愿意见面。
两人约在了一家茶馆。那人姓周,四十出头,之前在子公司做销售总监,干了八年,年初刚离职。他见到毕澜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端着茶杯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茶水在杯沿晃来晃去,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稳。
茶馆在县城边缘,窗外就是山。长白山到了这一段已经没了高处的那种凌厉,山势变得圆润、绵软,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但那种圆润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毕澜没有跟他绕弯子。
“我时间有限,就直说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当地的参茶,味道寡淡,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你来毕氏后从基层做到了销售总监,干了六年。业绩不差,待遇比同类岗位高出不少。为什么突然走?”
周总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的黄连,终于有机会吐出来了。
“毕总,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你现在已经不是毕氏的员工了。”毕澜放下茶杯,看着他,“还有谁能威胁你?”
周总监低头喝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猫在黑暗里眯起了眼睛。
毕澜没再逼他。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上。
那是一份名单。只有三列:名字、职位、日期。
名字都是这家子公司的员工,职位分布在财务、采购、生产三个部门。日期是过去三年里的一些时间点——有些是转账日期,有些是合同签订日期,有些是会议日期。
周总监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尖利得像是要刺破什么。山风吹过来,茶馆门口的竹帘哗哗作响。
他抬起头,看向毕澜。
“毕总,您这是要……”
“这家公司已经很久没有被巡察过了。”毕澜说得云淡风轻,“或许是因为毕氏分子公司太多,而这里太偏远。所以每次的全国大巡察,都会被‘遗漏’?”
短短几个字,她表明了一件事:她知道是谁在保这家公司。
周总监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的水再次烧开,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毕澜抬手关了火,四周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杯底舒展的声音。
“有一次。”周总监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茶壶听。“我在马总的办公室见到了温总。她走后,马总跟我说,公司红参原料采购价虚高,让我在销售端把红参价格拉上去。”
毕澜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周总监的手指在茶杯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搓一个永远不会变圆的泥团。“他说这样账面上好看。把采购端的虚高,通过销售端的涨价抹平。两头一拉,中间的窟窿就看不见了。”
“你做了吗?”
“我没做。”周总监的声音有些涩,“我说这是造假。他不高兴。后来我被调去了闲职,再后来……我就走了。”
毕澜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实话。一个人在说实话的时候,瞳孔不会放大,不会闪烁,不会左右乱瞟。周总监的眼神是沉的、定的,像是终于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搬开了。
答案她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老头子把棋下得这么长远。用偏远地带的子公司,给他们母子三人铺路。一条路铺了三年,铺得悄无声息,铺得滴水不漏。
“谢谢。”毕澜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如果你需要,可以联系这个人。他能给你提供一份不错的工作。”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什么修饰都没有。但周总监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放大了——那个名字在毕氏集团的体系里,意味着“自己人”。
毕澜拿起包,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茶馆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竹帘在她身后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林助理在车里等着,看到毕澜出来,赶紧发动车子。
“毕总,回酒店吗?”
“去公司。”毕澜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灰白色的建筑、连片的温室大棚、远处青黑色的山峦,全都被车速拉成了一条条模糊的线。
毕澜在盘算下一步。
马德胜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沉得住气。财务部和采购部同时被查,他不可能没有动作。现在的问题是——他会怎么应对?
是连夜做假账把窟窿堵上?还是找人顶包断臂求生?还是干脆撕破脸,把水搅得更浑?
毕澜想了一路。
等车子停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但是办公楼没有一盏灯是亮的。整栋大楼漆黑一片,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巨兽。
不是停电,是所有人都走了。
毕澜看着那栋黑黢黢的楼,嘴角弯了一下。
看来是早有准备。
第四天一早,八点半,毕澜就坐在子公司的会议室里了。
面前是一摞厚厚的资料——财务部的采购支出明细、采购部的合同台账、供应商名录,以及各部门联合出具的分析报告。
文件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看上去要把整张会议桌压塌。
马德胜坐在她对面,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那种笑毕澜见过太多次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皱纹的深度、牙齿露出的数量,全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真正的笑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笑是失控的、是不经意的、是会从眼睛里漏出来的。
马德胜的笑是穿上去的。和西装、领带、皮鞋一样,是他工作制服的一部分。
他身后坐着各口子的负责人。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偷偷打量毕澜的表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毕澜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慢慢转着。
她不说话,会议室里就没有人敢说话。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里,毕澜听见了空调运转的低鸣、纸张翻动的窸窣、有人咽口水的声音、有人把笔掉在地上的脆响。
“各位都是经验丰富、实力出众的精兵强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我相信各位在大事上,完成得一定很出色。”
她顿了一下。
“那么,我们来查查二百万以下的业务往来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她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那些声音很轻,像是一群人同时被针扎了一下。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那些声音被放大、被拉长、被一层层叠加,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叹息的东西。。
财务部李经理脸色微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对面的采购部王经理虽然没有那么明显的反应,但毕澜注意到他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看不出来。那杯水停在嘴边,悬了不到半秒,然后被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马德胜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很轻。哒,哒。
但毕澜看见了。
声东击西。这招虽然老套,但永远好用。
五百万以上的大额支出量不多,他们一定已经做得天衣无缝了。昨天一天的时间,足够他们把那些数字修饰得漂漂亮亮,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把每一笔转账都包装得合情合理。
但二百万以下的小额支出——成百上千笔,零零碎碎,散落在各个账目里,像一把沙子撒在沙滩上。他们只有一天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全部处理。
毕澜的目光扫过全场。
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假装在记笔记,有人对着空气发呆。没有一个人敢和她对视。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不是得意,是冷。
“另外,”毕澜继续说,“我需要一些人手,配合我进行实地稽查。”
马德胜开口了:“毕总,您需要什么样的人?我给您安排。”
毕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稽查向来追求公平公正客观。”这几个字她咬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查的人自己选人,那还查什么?”
她转头看向林助理,“小林,把人事档案给我。”
林助理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她跟了毕澜一个月,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时刻保持沉默——不说话,不提问,只做事。
毕澜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像某种慢条斯理的宣判。每一页翻过去,都有人在心里咯噔一下。
毕澜的手指在名单上慢慢移动。她看得很仔细,不是那种假装认真的扫一眼,而是真正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入职时间、所属部门、工作表现、奖惩记录、学历背景、家庭情况——所有能看的信息,她全看了。
偶尔,她会停下来,用笔圈出一个人名。
她圈得很随意,像是随手为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被圈出来的人,她都反复掂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