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予你，沿途皆暖岁岁安澜》甜酸楂

3、接住她 不是在照片

　　不是在照片上，不是在视频里，是真正地、面对面地见过。
　　五岁那年。
　　那时候她还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红色的卫衣，蹲在沙坑旁边堆积木。他追在她屁股后面跑，喊“姐姐姐姐”，喊得她烦了，她不理他，跑去跟他哥哥解奥数题。他一个人坐在沙堆里，手里攥着一把塑料铲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他长大了。在电视上见过她，在校刊上见过她，在每一学期的奖学金授予名单上见过她。
　　无论是人还是字，他都记得。
　　毕澜。
　　交大最年轻的杰出校友。
　　毕氏集团副总经理。
　　澜奖学金设立者。
　　每一学期，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都会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他领她设立的奖学金，从大一一直领到大四。四年，八个学期，钱从她的账户划到学校的账户，再从学校的账户划到他的银行卡里。
　　他不知道那些数字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擦肩而过。
　　但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二十米。
　　她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大概是因为他总是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见她，而镜头有一种把人拉长的魔力。真实的她更鲜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的口红颜色很深，像是车厘子被碾碎后涂上去的。她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温柔的光，是刀刃上反射的那种冷光。
　　蒋明祁站在原地，看着她上台阶，走进大门口，被一群人拥着。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身后的人要小跑才能跟上。然后她忽然停下转身站在台阶上看向进出口的方向。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停留了不到半秒钟。
　　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认出他，蒋明祁这样认为。
　　当然不会认出。她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才五岁。十几年过去了，他从一个追着她跑的小屁孩长成了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而她见过的人太多了——每年几千人的开学典礼，几百人的颁奖礼，几十人的董事会。她怎么可能记住每一个人？
　　更何况他现在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脚上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值她一双鞋的钱。
　　凭什么认出他。
　　暮色从她身后涌上来，给她镀了一层灰蓝色的光。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像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光都打在她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然后他看见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
　　旁边的人都没有注意到。马德胜还在说着什么，林助理还在翻着文件夹，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但蒋明祁注意到了。
　　他看见她的手指按在小腹上，指节泛白。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口红遮不住那片苍白。他看见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
　　她在硬撑。
　　她一直在硬撑。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胸口。
　　他看见她抬脚想下台阶，但那一脚分明是会踩空的一脚。蒋明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他只知道一定要接住她，否则他不能原谅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该冲上去，她的身边有那么多的人呢？哪里还能轮得到他献殷勤，但本能驱使着他。
　　蒋明祁伸出的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他极力稳住步伐，不让重力把自己推下去。
　　她倒进他怀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处，呼吸急促而微弱，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蒋明祁低下头，看着她。
　　这是长大后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但唇形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分明，像画出来的一样。
　　她的手抓着他的衣服。
　　不是那种用力的、刻意的抓。是那种无意识的、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抓。她的手指攥着他T恤的衣料，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蒋明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毕总！”林助理尖叫着冲过来，不停的摇晃毕澜的手臂，“毕总您怎么了！毕总！”
　　马德胜也有些慌张，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凑上来喊了几声“毕总”，声音里带着些微的颤抖。
　　有人开始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喊着“让开让开，让空气流通些，别围着”，场面一下子乱了套。
　　蒋明祁抱着她，没有松手。
　　他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有点烫。她大概在发烧——但他不确定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就在舌尖上，但怎么都吐不出来。
　　林助理和蒋明祁一起把毕澜放在了大厅的皮质沙发上，人太多，蒋明祁被挤出了中心圈。
　　好在，救护车来得很快。
　　他被医护人员冲开后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她抬上车，他也无法再做更多了。
　　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辆白色的车呼啸着从大门口驶出去，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拐弯处。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
　　“你是哪个部门的？”
　　有人问他。
　　蒋明祁转过头。是马德胜身后的一个主管，正皱着眉头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满。
　　“你是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
　　蒋明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彷佛残留着她的温度，以及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攥紧了拳头，把那点温度攥在手心里。
　　“问你话呢！”主管的声音提高了，“你是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
　　蒋明祁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牌举起来。
　　主管愣了一下，这小子莫不是个哑巴？不是哑巴就是刺头？问话他不理的。
　　众人显然没想到接住总部领导的是一个基层的监测员，还是签了校企合作协议的实习生，主管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屑，最后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也带点无可奈何。
　　“你小子，速度还挺快。行了行了，回去上班吧，下次别这么积极。”
　　蒋明祁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大厅，准备去研究室交材料。
　　交完材料后继续从侧门出去，骑上他的电动车，拧亮车灯。
　　山间的晚风很凉，吹在脸上，还带着山里的湿气。他的电动车电量快要见底了，所以骑得很慢，他要去换一个满电的电瓶然后去做下一份工作，但此刻的他不若往常那般着急。
　　他在慢慢回想，回想丝丝缕缕。
　　毕澜醒来的时候，就闻到了几乎是冲进鼻子里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又有些昏暗的灯光，灰白色的窗帘。
　　右手有些刺痛，她抬起手看了一下，原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速度不快不慢，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她的身体里，带来一丝丝凉意。
　　她眨了眨眼，脑子慢慢转起来。
　　“毕总！”林助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可把我吓死了——”
　　毕澜偏头看向她。小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哭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
　　“闭嘴。”毕澜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等我死了你再哭，现在把床摇起来。”
　　林助理被噎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哭声倒是止住了。她抽了抽鼻子，赶紧起身把床摇高。
　　又倒了杯水递过来：“毕总，您喝点水，医生说您是食物中毒加上过度疲劳，需要好好休息——”
　　“食物中毒？”毕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查出来是什么食物了吗？”
　　“还没，医生说要等化验结果。”林助理说着说着又想哭，“您都不知道，您在公司门口晕倒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还好有人冲上来接住了您，不然从那么高的台阶上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毕澜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是谁？”
　　林助理愣了一下：“啊？”
　　“你不是说我倒下去的时候，有人接住了我？“毕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谁？”
　　林助理挠了挠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当时太乱了，我只顾着查看您的情况，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人已经跟着您来医院了。那个人动作特别快，我都不知道他从哪儿冲出来的……”
　　“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林助理努力回忆着，“好像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小伙子，穿着T恤……”
　　毕澜没说话，对助理的回答她是不满意的，只是她现在没心力发火。只能气闷的多喝了几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