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予你，沿途皆暖岁岁安澜》甜酸楂

2、来人竟是她 随着铁闸门

　　随着铁闸门的打开，车子缓缓驶进园区。
　　毕澜透过车窗往外看——厂区比她想象的要大，几栋灰白色的建筑错落分布，远处能看到连片的温室大棚。更远的地方，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的轮廓，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这个小城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长白山的支脉在这里已经没了主峰那种雄浑的气势，变得柔和、温吞，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眉目间全是慈祥。但慈祥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毕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小腹的疼痛没有缓解，她把手按在腹部，用力压了压，试图用外部的压力对抗内部的钝痛。
　　没什么用。
　　但至少，疼的是肚子，不是脑子。
　　“毕总，”林助理回过头来，“他们已经在办公楼前等着了。”
　　毕澜抬眼望去。
　　办公楼前站了一排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体型微胖，脑门锃亮，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他身后跟着十七八个人，有的在整理领带，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交头接耳。
　　场面倒不算混乱，毕澜收回目光，看向林助理。
　　“小林，待会儿你跟在我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接住我。”
　　林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您怎么了？”
　　毕澜没回答。推门下车。
　　脚一落地，她先是一阵晕眩。
　　不是因为别的。是坐了太久，血液流通不畅，加上低血糖和腹痛叠加在一起——她眼前黑了一瞬。
　　大概只有半秒钟。
　　毕澜扶着车门站稳，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她甚至还有心情笑了笑——那种笑是给对面那群人看的，客气的、疏离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毕总！您可算是来了！”
　　马德胜的声音洪亮得像在跟整栋楼的人宣布什么重大消息。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双手递出，握住了毕澜的手，上下摇了摇，力度大得像在泵水。
　　“我们期待很久了！这大老远的，您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毕澜抽搐着嘴角抽回手，目光扫过马德胜身后那些人，“看样子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到齐了，各口子的负责人都来了！”马德胜侧身让出一条路，“毕总，要不咱们先到会议室？我给您准备了详细的汇报材料——”
　　“不急。“毕澜迈步往前走，“先转转，大部队还在后面。”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马德胜的表情微微一僵。但也只是微微一僵，很快又跟了上来，脸上的笑容重新铺开，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布。
　　“好好好，那我给您带路。”
　　毕澜走在最前面。
　　她走路很快，快到身后的人要小跑才能跟上。这不是刻意为之——她走路一向快，从十七岁起就这样。那时候她每天要在教学楼、食堂、宿舍之间往返无数次，时间永远不够用，只能靠步速来凑。
　　后来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标志：毕澜来了，听高跟鞋的声音就知道。
　　她在前面走，一群人在后面跟。
　　像一条被牵着走的线。
　　毕澜此刻疼痛加剧，但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于是把手插进了西装口袋。
　　她注意到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于是放慢了脚步，让风吹干衣料。
　　她注意到自己的嘴唇可能有点发白，于是抿了抿唇，让血液回流。
　　她可是毕澜！
　　毕氏集团分管公司最多也是最年轻的副总经理，上怼董事长亲爹，下踩虎视眈眈的堂弟，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毕总，这边是我们今年新上的提取车间，投资八千万，用的是德国进口的设备……”马德胜指着前面一栋白色建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毕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外观上车间看着很新，应该是近一个月内完工的。八千万的资金，怎么在总部的会上一次也没听到过。
　　毕澜没有兴趣进去看新车间，她的腹部此时越来越疼，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她勾了勾手，林助理这次十分懂眼色的贴在了她身边。
　　马德胜一路陪着笑脸介绍得口干舌燥，毕澜也听得意兴阑珊。
　　“毕总，天要黑了。”马德胜试探着说，“要不咱们先回会议室，我把整体情况跟您做个汇报？”
　　毕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她走回到公司大门口。
　　门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停着几辆车。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的轮廓。天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山与天的界限变得模糊，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了边缘。
　　长白山的黄昏来得比城市里早。太阳一落山，整片山林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慢下来、低下去，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三辆黑色商务车从路口驶来。
　　终于到了。毕澜心想，不枉我忍痛周旋这么久。当车子缓缓停在门口，车上的人一个一个下来时，她转过身，面对着跟出来的那一群人。
　　马德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各口子的负责人，林助理抱着文件夹站在侧面，再往后，是大厅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员工。
　　毕澜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大门口车棚处的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他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整个人朴素得不像话，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不声不响，不留痕迹。
　　但他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的线条干净利落。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晒出来的健康的小麦色，不是刻意美黑的那种均匀，而是被阳光和山风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带着层次感的颜色。
　　那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毕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疼痛忽然加剧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加强，是像有人在她肚子里狠狠拧了一把，毫无预兆地。毕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腹。
　　马德胜的嘴巴还在突突地说个不停，声音嗡嗡的，像苍蝇。
　　毕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阵疼痛攫住了。她的视野开始发黑，像有墨水滴进水里，从四周向中心扩散。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她的太阳穴。
　　别。
　　毕澜咬着嘴唇，在心里对自己说。
　　别在这里。
　　别是现在。
　　再等一下就好......
　　从商务车里陆续下来了十几个人，正往公司门口走。她想往前迈一步，想稳住自己。
　　但这一步，迈空了。
　　她身体往前倾，重心彻底失控。她听见有人惊呼了一声“毕总”，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她想回应，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开，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往前倒去，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妈的，还是没撑住，千万别摔的太惨啊。
　　然后她感受到自己好像是撞进了一个人的怀抱里，没有水泥地带来的摩擦疼痛感，和地砖的冰凉感。有的只是温热的气息，有力的臂膀，一颗得很稳、很沉的心。
　　有人接住了她。
　　场面变得混乱，有人惊讶、有人看热闹、也有人担心。

　　蒋明祁今天本来是休息的。
　　他在山上待了快一个星期，今天刚轮班下来，打算在出租屋里好好睡一觉，把欠下的睡眠债还一还。结果刚躺下不到两个小时，公司就来了电话，说总部领导临时来视察，要求所有员工到场。
　　“所有员工？”蒋明祁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哑，“在山上做监测的也算？”
　　“算。”电话那头的人事专员语气很笃定，“总经理亲自交代，一个都不能少。”
　　蒋明祁沉默了两秒，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色T恤，深蓝色运动裤，脚上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不是没有更好的衣服，是懒得换。反正他只是去凑数的。
　　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往公司赶。路上顺便把近一周的监测数据带上了，打算交给研发部，省得再跑一趟。
　　到的时候正好是黄昏。
　　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天边染成一片灰紫色。长白山在这个时辰显得格外沉默，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呼吸缓慢而深沉。山脚下的小城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不多，但温暖。
　　办公楼前人声鼎沸，一群人簇拥着其中几个人。
　　蒋明祁把电动车停在角落，从侧门进去。
　　他打算在人堆里混完这场视察，然后回去继续睡觉。
　　走进办公楼大厅的时候，正好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喊“毕总”，有人在说什么欢迎的话，脚步声由远及近。
　　蒋明祁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站在大厅的侧边，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人群中间走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精准、有力、不容置疑，像一把尺子在丈量距离。她的五官很精致，但不是那种柔弱的美——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嘴唇的厚度，全都带着一种凌厉的、不容置疑的锋芒。
　　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
　　蒋明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见过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