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入山林 那是她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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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澜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不是她过于矫情，而是这条路的路况实在堪忧，两米一小坑三米一大坑，看来那人在这一点上的确没骗她。
每过一个坑，她的尾椎骨连着底盘就与路基来一次亲密接触。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在抗议——咯吱，咯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好在胃里没东西，不然一准被摇吐。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林海，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铺向天边，像一幅色调统一的油画。
风景虽好，可毕澜无心欣赏。他们已经在这条坑坑洼洼的路上晃了将近三个小时，眼看着手机信号从两格变成一格，又从一格变成彻底的“无服务”，然后再归于信号弱。
她无力的闭上眼，没多久又睁开。林子还是这片，甚至连树都好像是刚才见过的那一颗，这是条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尽管路途艰辛，可她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长白山的余脉在这里起伏绵延，山势算不上险峻，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那些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枝干交错，像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毕澜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北欧童话——森林里住着吃人的女巫，会说话的狐狸，和专门拐骗小孩的老树精。
她当时觉得那些童话幼稚，现在还是觉得幼稚。但林子里那股阴恻恻的气息，倒是跟童话里写的一模一样。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和山里的一样，一样难搞？
“还有多久？”她问。
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回头：“毕总，还有二十五公里，但这段路况很不好，可能要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毕澜在心底把那个数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她偏头看向窗外，树影缓缓从玻璃上掠过，一道接着一道，那些树干上长满了青苔，从树根一直蔓延到半人高的位置，绿茸茸的，像穿了一条绿裙子。
这在城市里是难得一见的景致，在这里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毕澜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本跟在后面的几辆车没跟上来，“他们呢？”
助理知道她问的是一起视察的人员，“有一辆车出故障了，耽搁了些时间。离我们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毕澜没说话。
来山里视察这家子公司是她临时加的一个站点。原计划是从南京出发一路向北，半月内视察十家子公司，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以后才能躺下。中间是见不完的各个负责人，听不完的汇报、握不完的手、以及看不完的材料，还有走不完的厂区和办公楼。
助理偷偷吐槽她是铁人。
毕澜觉得铁人没准都比她命好，至少铁人可以一动不动的立在那儿，不用对着一群心怀鬼胎的高管笑出八颗牙齿，不用在觥筹交错间分辨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不用在每一个微笑的背后暗自盘算对方的底牌。
“毕总，快到三点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司机说前面有个加油站。”
“不用。”毕澜又闭上眼。
其实她有点饿。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美式，胃里空荡荡的，偶尔发出轻微的抗议。但她不想停。
她想早点到子公司看看情况，这个生物医药基地成立不到五年，在这些子公司中算“年轻人”。它的体量算不上大，但毛利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十个百分点。研发投入占比逐年下降，新药管线却越来越丰满。
这种反常识的数据组合，是在糊弄鬼呢？可总部那群财务人员，却没有一个指出来，任由其粉饰数据，甚至在今年的总办会上公司还决议通过了批复的2个亿的投资资金，她倒是要看看这是家什么公司。
两天前，她人还在另一家子公司视察的时候就让人提前通知了这家公司的总经理马德胜。对方得知她要来时的反应很松散，先是说“毕总您日理万机，这种小地方不值得您亲自跑一趟，如有需要我们可准备资料去向您汇报”。
被驳回之后又说“最近进林区的道路正在维修，通行很是不便，建议领导更改视察时间。”
再被驳回，干脆就摆烂了，只说恭候您的到来，最后连个像样的迎接方案都没有报上来。
毕澜当时看到劝退的回复时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看来他背后乘凉的树足够粗壮，才会有恃无恐。
那种笑她身边的人都很熟悉——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发现猎物露出破绽的猫。
车子又颠了一下，她的胃跟着翻了个个儿。毕澜皱了皱眉，把手按在腹部。隔着衣料，那里隐隐发凉，像塞了一块化不开的冰。
最近几天身体不太对劲。
从沈阳那站开始，小腹就坠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起初她以为是生理期快到了，没在意。后来这感觉越来越明显，有时候疼得她后背冒冷汗，吃饭都没胃口。止痛药吃了两种，一个国产的，一个进口的，都没什么用。
毕澜不是那种会为了一点不舒服就大惊小怪的人。她十八岁进公司实习，端茶倒水复印文件什么没干过。二十岁大学还没毕业就被扔到东南亚管分公司，大热天停电停水，还得跟当地官员应酬。该吐吐，该喝喝，第二天到的比员工还早。
她的身体跟她这个人一样——皮实，扛造，没那么娇气。
但这次确实不太对。
不是疼的问题。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失控”的预感，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她想起出发前苏瑾说过的话。
“毕总，这次行程拉得太长了。您带的这些人里，我不放心。”
苏瑾是她最信任的人。从东南亚时就跟着她，十年了，从未出过差错。但这次视察前夕，毕澜亲自把苏瑾派去了国外——让她去收集分公司在海外的销售资料，那是另一条线的活儿，同样重要，同样需要信得过的人。
苏瑾当时不太情愿走。
“我把您这边的安保和饮食都安排好了再出发。”
毕澜摇头：“来不及。你按原计划走，我这边出不了事。”
苏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她知道毕澜的脾气——决定的事不会改，说出口的话不会收。
“那您答应我，不要把小林凶走。”苏瑾说，“那孩子刚毕业，经不起事儿。不然只剩您一个人，我怕出事。”
小林是给毕澜新配的行政助理，今年刚毕业。做事倒是勤快，但遇到突发情况就容易慌——上次在天津，打印机卡纸了她都差点哭出来。
毕澜原本没打算带她，但原定的随行秘书临时请了病假，人事部手忙脚乱地把她塞了上来。
“行。”毕澜当时答应得爽快，“毕竟是新人，我会克制一点的。”
然后视察第三天，她就把小林骂哭了。
原因是小林把两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放混了，导致她多花了五分钟在这件事上。五分钟，对毕澜来说够开一个短会、回三封邮件。
她骂完就后悔了。不是后悔骂人，是后悔骂得太早了——后面还有半个月的行程，要是现在就把人骂跑了，可怎么办？
于是后面几天，她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换成“这个不对”、“重做”、“你再检查下给我”。三句循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效果出奇地好。小林虽然还是粗心慌乱，但至少不哭了。
毕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把这次行程的每一个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南京出发——一切正常。
济南——正常。
天津——正常。
沈阳——身体开始不舒服。
然后是吉林。然后是这里。
她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在哪个环节、通过什么方式、用了什么东西，毋庸置疑的是那个人对她这次的行程了如指掌。
也就是说，这个人极有可能就在她的随行人员当中。
随行人员里有别人安插的眼线，她一直都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她这堵墙上满是窟窿，她只是懒得一个个揪出来。
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防了这么久，那些人急也该急死了吧。眼看就要到下一个视察点-北京，不如自己就以退为进。不想让她去，那她就不去。
毕澜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又被一波疼痛击中，那点笑意僵在脸上，像一幅画被人突然泼了墨。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凉。
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车子终于驶出林间小道，视野豁然开朗。
路面变得平坦，开始有了城市的模样。说是城市，其实更像一个被山捧在手心里的小镇——楼房不高，街道不宽，路上的行人走路的速度比南京慢了一倍不止。空气里那股泥土味更浓了，混着松脂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草木气息。
沿着城镇边缘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便看见一扇大铁门横在前面。
门头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毕氏集团抚松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字是楷体，方方正正。但毕澜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两秒，总觉得那几个字缺了点什么——后来她想起来了，是时间感。一块挂了快五年的牌子，应该有点锈迹，有点磨损，有点风吹日晒的痕迹。但这块牌子崭新得像昨天刚挂上去的。
换过。
她把这个细节存进脑子里，面上不动声色。
门卫室里的保安探出头来。林助理摇下车窗，递过去一沓文件，说了句什么。保安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变了，赶紧按开大门，又拿起电话要打。
林助理眼疾手快：“不用通知，我们自己进去。”
保安举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中。电话那头已经接通了，“喂”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深入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