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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约定 "冬有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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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有冬的来意,雪有雪的秘密。"
跨年夜那天下午,鑫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去后山空坝放烟花,我带仙女棒,有没有人一起?"
说是山,其实就是学校后面那条河边的小山坡。夏天的时候总有人去露营散步,冬天就冷清下来了。但站坡上视野好,能看见小半个县城,运气好的话还能瞥见万达广场方向的跨年烟花。
章程秒回:"收到。"小韫紧接着:"我带暖宝宝。"老郑:"我带壶热水。"晶冒了一句:"我带音箱,总不能干放烟花吧。"
白芷在群里冒了个泡:"我吃完饭过来,可能要晚一点。"
王凯也发了一句:"我也差不多。"
绯没有回。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没有说话。她最近变了——运动会之后,她和白芷、和我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有一次鑫说他在操场角落看见白芷和绯在说什么,声音不大,但后来绯哭着跑开了。我问鑫"怎么回事",鑫摇头说"不知道,没敢过去"。
"好的。"我在群里回了一个字。
"没事,大家十点半之前到就行,还能赶上倒计时。"鑫一锤定音。
晚饭吃过等到快十点我才出门。小县城的跨年夜没有大城市那种铺天盖地的热闹,街上店铺零零散散开着,只有走近万达那一带,节日的氛围才慢慢浓起来——灯带、气球、音响里放着的流行歌。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广场上等倒计时。
等我到后山的时候,已经来了几个人了。鑫蹲在地上拆仙女棒的包装纸,章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摆弄保温杯,小韫和老郑在翻兜找打火机。倒是王凯——说着"晚一点"的人,居然比我先到。
"看样子我每次都能比你早一点。"王凯看见我走过来,把手里的仙女棒放下,朝我这边走了一过来。
"……嗯。"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说实话我有点讨厌你。"他突然说。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凉嗖嗖的。我愣了一下。
"是因为白芷吗?"我听见自己问。
"也不全是。"王凯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明明我比你更早出现,我比你更关心她,可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出现,她的目光永远在你身上。你什么都不做,却胜过我做了一切。这才是原因。"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我。微弱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丝落寞。
"对不起。"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话已经出口了。
"你不用道歉,"他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一直没看清楚。"
他停了一下:"下学期我跟我爸妈去北方了。我和白芷认识了十五年,剩下的路——交给你了。"
他转身走回鑫那边,蹲下来帮忙拆仙女棒的塑料纸。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空地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成双成对的年轻人、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牵绳遛狗的,三三两两聚在坡上,手里举着荧光棒和仙女棒。白芷到的时候快十点半了,黑色羽绒服裹得很紧,围巾是白色的,把脸捂得只剩一双眼睛。她走到我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站定。
"你到得真早。"她说。
"嗯,没什么事。"
十点四十,晶带着音响到了,连上蓝牙开始放歌。鑫手里举着一根烧到一半的仙女棒朝她晃:"还以为你放鸽子了。"
"女孩子出门要准备很久的,你懂什么?"晶白了他一眼。
我们早就习惯了他俩的拌嘴,谁也没当回事。有人开始放那种拖尾很长的大礼花,嗖地窜上天,在黑色的夜空里炸成一整面金色的扇形。小韫举着手机兴奋的拍视频,鑫和章程在旁边起哄"再来再来"。
我靠着栏杆看了会儿烟花,偏过头的时候,看见白芷正仰着脸。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围巾边沿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手机震了一下。鑫在群里喊:"桥那边在放一箱二十发的!过去看!"
"走走走!"晶已经收了音响抱在怀里。人群呼啦啦地往桥的方向涌,空坝一下子空了大半。
"我们也去看看吧。"白芷转过身,朝桥那边走了几步,步子不快。
"嗯。"我跟在她旁边,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过河堤中段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就在这儿看吧,"她说,"桥那边人太多了,挤,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
"和你聊天。"
我的耳朵好像烧了一下。冬天的风那么凉,但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肤忽然变得烫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就把手插进兜里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就在倒计时还剩十分钟的时候,天空中忽然落下了雪。
不是那种细碎零星的小雪,是整片整片往下落的、绒毛一样的大雪。河面上、桥面上、空地上,短短几分钟内就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白芷伸出手,开心的张开掌心接了几片。
"好大的雪,"她说,"我小时候总盼着大雪纷飞的冬天,可南方的雪总是零零散散的,落到地上就化了。今天好难得。"
"嗯,"我也伸出手接了一片,"我外婆说,上次咱这下大雪还是我出生那年,后来再没见过了。"
她把接雪的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偏过头看着我。
"茵陈,"她说,"等下次下大雪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看雪好不好?"
"好。"
"那说好了。你以后不许和别人看雪,只能和我。"
"行。"
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暖得像一朵小小的灯花。
桥上的人群忽然齐声喊起来了,——"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同一瞬间,桥那边所有的烟花都升了起来,砰砰砰连着炸开,银的、金的、红的、绿的,把整片天空撑成一张巨大的、不断变幻的画。
"茵陈,我——"
"什么?"烟花的声响太大了,我往她那边侧了侧身,想听得清楚些。
她踮了踮脚。有什么很轻很软的东西从我脸侧擦过去——带着她呼吸的温度。然后她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我说,新年快乐。"
我整个人定住了。我的耳朵里全是心跳声,快得盖过了烟花和倒计时的回响,盖过了河水的流动和桥那边的吵闹。
白芷已经转回去了。她仰着脸,眼睛倒映着满天的烟花,看上去很美。
"新年快乐。"我只听见自己说。
过了一会,鑫他们正从桥那边往回走,远远就喊:"你俩刚才跑哪去了?放烟花都没看!"
"看了。"白芷转过脸去回话,语气跟平时一样。
"看了?在哪儿看的?我们怎么没见着你们?"
"河堤那边,人少。"
晶走在鑫后面,目光从白芷身上滑到我脸上,停了半秒。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移开了视线。
人群慢慢散了。王凯已经提前走了。老郑在分最后一点热水,小韫在收空仙女棒的包装,章程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说"腿有点僵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那一片皮肤还残留着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温感,仿佛是一种想象,一种被记忆加粗过的触感。
"冬有冬的来意,雪有雪的秘密。"
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两行字。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