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茵陈，再见》十五支向日葵

5、天空没有极限 “天空

　　“天空没有极限，我的未来无边。“

　　耳机里循环着G.E.M的歌，我坐在看台上，腿跟着节奏轻轻摇晃。我们班的位置在主席台左侧第三排，离终点线很近。

　　今天的天气热得不太像秋天。周围的同学都很兴奋，有人站在凳子上拍照，有人朝跑道上的选手喊加油，空气里全是汗水和防晒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坐在人群边上，耳机帮我和世界隔开了一层薄薄的距离。

　　鑫在我们前面几排站着，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赛程表。作为副班长，他主动揽下了田径项目接应选手的任务，一上午跑上跑下，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湿。

　　忽然间，我瞟见跑道尽头跑过去一群体育老师。我一开始没太在意，但紧接着校医也提着医药箱从看台下方的小路慢跑过去了，他的脚步很急促。我慢慢摘下耳机，听见隔壁班同学在交头接耳：“好像是隔壁班章程伤了。“

　　我“咯噔“了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下去。

　　跑道旁的草坪上，小韫和老郑正把章程从地上扶起来，老郑从背后架着他的胳膊，章程的右腿悬着不敢着地，整张脸疼得像一张白纸，体育老师和校医去医务室推来了一辆担架车，几个人合力把他扶上去。章程被推走的时候侧过头朝我们这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我们都没来得及听见。

　　等我找到鑫的时候，他刚从校医室那边跑回来，头发都被汗打湿在了额头上。

　　“章程他怎么样了？“

　　“韧带撕裂，“鑫的声音有点紧，皱了皱眉，“他旧伤复发了。校医说他后面的比赛全部要放弃了。“

　　我看着他，心里沉了一下。章程是我们班短跑的主力，4×100接力，本来这个项目的冠军我们班势在必得。现在他受伤了，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4×100怎么办？“王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攥着那张快要被翻烂的报名表，“替补是谁？我看一下——“

　　“我。“

　　我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大家听到。王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目光里带着那种我没法准确描述的表情——有惊讶，有担心，还有一些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茵陈，你可以吗？“他问。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受到里面有种“你不行的吧“的潜台词。

　　“我可以。“

　　这一次我的声音更平静了。虽然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因为那个人的原因，我在短跑方面确实有一些与生俱来的天赋。

　　王凯看了我两秒，没说什么，低下头在报名表的替补那一栏打了个钩。

　　站在操场边热身的时候，我的手指止不住发抖，鞋带都系了好几次，开始为自己的第一次勇敢后悔。

　　“茵陈。“

　　白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

　　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

　　“紧张？“她在我旁边蹲下来，看着我。

　　“嗯。“我喝了一口水，声音也有些颤抖。

　　“怕输？“

　　“怕输是一回事，“我握着那瓶水，目光落在跑道的终点，“更怕……跑不过沈

　　天意。怕辜负大家。“我慢慢的站了起来，身体因为紧张总有些不受控制的摇晃。

　　沈天意和我一样，在第四棒。章程和他去年就是老冤家，前几天因为走廊那件事，他又和章程起了冲突。现在章程伤了，沈天意那边肯定早就知道了。我刚才路过他们班大本营的时候，隔着好几排人看见他朝我这边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白芷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脚，然后走到我正对面。

　　“你耳机里刚才一直循环的那首歌，“她说，“G.E.M的，'天空没有极限'。“

　　我愣了一下。

　　“相信自己，茵陈。“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却比平时更有力，“跑就是了，输赢不重要。“

　　她看着我，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很喜欢这首歌。我记得里面有一句歌词，'我的未来无边'——“她停了一下，然后说，“跑起来的时候，你就是无边。“

　　我说不出话。喉咙想被什么东西卡住，只是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鑫跑了过来喊我去检录。

　　“对了，“白芷喊住我，“绯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等会跑起来的时候，“她看着我，“别回头。“

　　然后她转身走了，那件黄色的卫衣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了花花绿绿的看台上。我转身走向检录处，把耳机戴上，又放了一遍那首歌。

　　“是你让我看见，天空没有极限，我的未来无边。”

　　当我站在起跑线的那一刻，风从背后吹来，吹的背上凉凉的

　　随着枪声响起，小韫把棒子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他握得很紧，递给我的时候，他只说了一个字：

　　“跑。“

　　我就跑了。

　　弯道在我脚下铺开来，我的步子自然而然地迈开，比我自己想象中更大、更快。耳边的风声和呐喊声混在一起，但我的心里其实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之间的节奏。

　　弯道切直道的时候，我余光里瞥见了沈天意。他就在我斜后方大概两三个身位的地方，他也在加速，那道黄色的背心在视野边缘越来越近。我把目光收回来，紧盯着前方的终点，把所有力气都压入脚尖，不顾一切的向前冲去。

　　突然，脑海闪过一张照片。市运会百米冠军，褪色的字迹，那个我从未见过的人。他把某种东西留在了我的身体里，我一直不愿意接受它的存在，现在它在跑道上醒了过来。它变成了我脚底下的力量、我的呼吸、我的速度，变成了我自己。

　　终点线撞上胸口的瞬间，我被拉回现实。

　　世界安静了大约一秒。然后声音又涌回来了——欢呼声、脚步声、广播声，所有的一切在同一个瞬间重新恢复。我弯着腰喘气，脚有些发软，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黄色的影子就从人群中冲了过来。

　　白芷的胳膊环住了我的脖子。她的整个身体几乎是撞上来的，胸口贴着我被汗浸湿的号码牌，胳膊收得紧紧的，脸埋在我肩头，声音闷在我的校服领子里：“你做到了！茵陈你赢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好像忽然死机了。我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烧起来，不是风吹的。

　　“茵陈！“人群后面传来鑫的声音，他挤过人群，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高兴，“你小子——真他妈——快——呀”

　　听到鑫的呼喊白芷才松开我，她的脸颊也红红的，耳朵尤其明显，但她还是保持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转过身朝鑫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夸张的得意：“看吧！我们家茵陈厉害吧！“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小韫在喊我的名字，老郑在后面鼓掌呐喊，就连王凯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我笑了一下，低头喝了口水，然后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绯。

　　她站在人群外围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她没有挤进来，就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

　　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慢，把那瓶水递给我。

　　“恭喜。“

　　“谢谢。“我伸手去接。我的胳膊碰到了她的手指，凉凉的。那种凉和白芷拥抱时的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芷刚才……“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她的目光向上抬了一下，与我对视了大概一秒。那一秒里我看见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先回去了。“她说完就转身往大本营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喊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开书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海里全是白芷的拥抱和绯的背影。

　　突然手机亮了。

　　白芷：“今天奔跑的你，我说真的，很帅。“

　　绯：“你冲线的时候，我想到了一句话。'跑起来的人，是看不见背后的风的。'“

　　两条消息并排躺在屏幕里。白芷的上面，绯的下面。

　　我盯着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张陈旧到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还是那样开心的笑着，脖子上挂着奖牌，整个人被年轻和荣光簇拥着。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褪色的字，看了好久，才把它放了回去。关上抽屉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我是不是也可以成为那种，跑起来就不回头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