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茵陈，再见》十五支向日葵

4、阴霾 “有时

　　“有时，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倒霉，因为无论去哪，总能遇到心怀恶意的人。“

　　每次在走廊里遇到沈天意那群男生的时候，这句话就会从我脑子里浮起来，甩也甩不掉，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看到或者听到的这句话，但它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的钉在我的大脑里，每到这种时候就精准地扎我一下。

　　“哟——这不是茵陈小姐吗？“

　　沈天意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他身边跟着三四个男生，一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在走廊的尽头把我拦住，我的停下了脚步，本能地想要逃离，但他们的影子已经先一步跟过来了，挡住了我。

　　“有没有想我们呀？“沈天意歪着头，双手插兜。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发出刺耳的笑声。

　　我的胳膊贴上了墙壁。冰凉的瓷砖隔着校服进来，沿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算了，别理他们，忍一忍就好了。“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对我说。那个声音很熟悉——是我自己，是那个从小到大都习惯退让的自己。它总是这样劝我，似乎真的忍一忍就好了。

　　“又是你们这群理科男，“一个声音从楼梯口甩过来，“跑我们文科班这层来干嘛？还不快走？“

　　鑫从楼梯拐角快步走出来，披着校服，里面穿着件黑色T恤，上面印着一排我看不懂的字母。他的步子跨得很大，走到我前面站定，下巴微抬，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沈天意。

　　沈天意笑了笑，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然后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了半步。

　　“要英雄救美？“沈天意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没见过你呀，你这家伙管得也太宽了吧？我们老朋友叙叙旧，你也管？“

　　他的跟班跟着哄笑起来，那种笑声在走廊里来回弹着，撞到墙壁上又掉下。

　　“哪来的野狗在狺狺狂吠。“一个更沉稳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

　　我抬起头，看见章程正带着老郑，小韫，老黑从三楼走下来。他们走路的姿势很随意，像是正准备结伴去小卖部，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章程走到我前边站定，与鑫一左一右，他没有看沈天意，而是先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发现我没事，然后就把视线转向对面。

　　“哟，这不是去年的手下败将吗？“章程的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嘲讽，“马上运动会了，还不去再练练？小心这次又丢人现眼。“

　　沈天意的脸一下子暗了下来。去年4×100米接力输给章程他们班这件事，是他最提不得的丑事。我看见他拳头在口袋里攥紧。

　　“去年是你运气好，“他的声音低下去，“本大爷脚伤了，才让你捡了个第一。今年你们班等着。“

　　“我等着。“章程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他甚至笑了一下，“不过你先让让，挡着路了。“

　　沈天意站在那里，目光在章程和鑫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又瞟了我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冲他那群人喊了声：“走了。“

　　“谢谢。“我的嗓子很干，只能勉强挤出这两个字。

　　“谢什么，“章程拍了拍我的肩膀，用的力气不大，但那种触感让人很踏实，“我们是一个队的，你可是我们不可缺少的狙击手。“

　　“对啊，你可是我们游戏小队的人。“老郑从章程身后探出头来，嘴角挂着那种他特有的、淡淡的稳重的笑，“打游戏的时候一狙一个的，怎么到了现实里反而不敢反击了？“

　　我愣了一下。老郑的话戳中一下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他说得对。现实里的我缺少了一股对抗的勇气。

　　“别想太多，“老黑走过来，语气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反正他们以后再来，你喊一声，我们随叫随到。“

　　小韫在旁边点头，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站在最后面的位置，攥着拳头随时准备着。我看着他们几个，心里暖暖的，有种久违的安心的感觉。

　　回到教室的时候，鑫还在我旁边絮絮叨叨：“这家伙怎么看着这么让人讨厌，茵陈，你说他怎么就盯上你了？高一高二的时候就这样？“

　　我坐下来，把课本从桌肚里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句“习惯了。“

　　“习惯个屁，“鑫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转过来面对着我，“下次他再为难你，你就找我们，听到没有？我们挺你。“

　　他说“我们“的时候，伸出手指了一圈教室——章程坐在教室后排，正低头翻手机；老郑在吃着士力架；小韫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这些人在这一刻都被鑫那根手指圈了进来，圈成一个无形的圆，而我也在那个圆的里。

　　“咋了？有人欺负茵陈了？“

　　白芷从前面转过身来，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鑫那张义愤填膺的脸上。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黑色的马尾带着淡淡的清香。

　　“没事，“我抢在鑫开口之前接话，“高一的同学，跟我开开玩笑的。“

　　白芷只是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很短暂，但我总觉得那一眼里装了很多的东西，她没有继续追问，把转笔的手停下来，轻轻敲了敲我的桌面：“有事说。“

　　三个字。不像安慰也不像关心，但比这两者都重。

　　“你们运动会有没有要报名的？“体育委员王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报名表，另一只手里拎着一袋薯片——那是白芷让他从小卖部带的，他一直记着这件事，“得奖了有奖励的哦。“

　　他后半句话是对着白芷说的，语气里那种殷勤几乎要溢出来。白芷接过薯片，撕开包装袋，分了一片给绯，又各分了一片给我和鑫，然后才自己叼了一片在嘴里，鑫吃着薯片含糊地回：“我一个铅球就够了。跑步我这个体型也跑不动。“

　　“我们副部长这是壮，不是跑不动。“王凯打趣道。

　　“你这话听着有点像在骂我了。“鑫白了他一眼，但脸上没什么怒色。

　　“对了，给绯报个100米吧，“白芷说话时突然转向我，冲我笑了一下，“我们家绯跑步可厉害了，初中校运会拿过名次的。“

　　绯正坐着看书，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耳朵微微泛了红。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淡淡的笑了笑，说了句“你别瞎说“。

　　“OK，写好了，“王凯在报名表上划了一笔，然后抬头看白芷，“你的跳高我也已经报好了，放心。“

　　白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王凯又看了她一眼，余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比打招呼更长，最后才把视线转到我身上。

　　“茵陈，你呢？“

　　他的语气切换得很微妙——对白芷的那种热清收得一干二净，转而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我甚至觉得那平淡底下埋着一丝丝的危险。

　　“我们班男生比较多，名额挺紧张的，“王凯又补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解释什么，“你要是没有特别擅长的项目，可以当个替补。反正大部分比赛项目人已经够了。“

　　“我替补吧，“我说，“我体育一般。“

　　王凯点了点头，在报名表角落写了个“替补“两个字，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多看了一眼白芷的马尾，才把目光收回去。

　　“我怎么感觉他怪怪的，不会对你有意思吧？“等王凯走远了，鑫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用那种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

　　“谁？“

　　“王凯啊。你没看他看你的时候那眼神？“

　　“拜托，他没看我，他看的是白芷。“我说。

　　鑫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每次你和白芷一块儿说话的时候，这家伙就假装没事人似的晃过来晃过去，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尿频。“

　　我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嘴角刚抬起来又收回去了。鑫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他已经侧着身去跟老郑讨论游戏战术了。

　　回家的路上两边的银杏叶还在往下掉，秋天已经走到很深的那个位置了，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冬天。但我的心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冰了。

　　晚上手机在书桌旁震了一下。我瞄了一眼。

　　白芷发来的：“王凯把你放在替补，别往心里去。你要是想参加，我去跟他说，让他给你安排个项目。“

　　我抬起头，脑海里浮现白芷的被影，那根黑色的马尾和淡淡的清香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不用了，谢谢。“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替补也挺好的。“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白芷只回了三个字：

　　“你骗人。“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一下笑的很浅，浅的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深秋把窗户吹开了一道缝，凉意丝丝地钻进来。

　　但这次我不觉得冷，拿起笔写下

　　“有时，我也是幸运的，因为无论到哪，总有人和我一起对抗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