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茵陈，再见》十五支向日葵

3、情书 "藤井树喜

　　"藤井树喜欢藤井树，只有十年前的藤井树和十年后的藤井树知道。"
　　正盯着这句话出神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把我从电影预告的中拉了回来。屏幕上显示着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那头已经噼里啪啦涌过来了——
　　"来不来使命召唤OL？咱班战队今晚七点开黑，缺个狙击手，你来正好！"
　　"你哪来我电话的？"我愣了一下。
　　"我可是神通广大的副班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得意，"别废话了，就说来不来。"
　　"缺人我倒是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等你！"啪，挂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笑了一下。鑫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
　　晚上七点，我准时上线。游戏大厅里已经开了小队语音，除了鑫之外，还有好几个我们班的男生——老郑、小韫，王凯，章程以及一个隔壁班号称"枪王"的男生，外号叫老黑。当时我并不知道，这群在语音里吵吵嚷嚷、互相甩锅的家伙，会在往后的几年里，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群人。
　　游戏间隙，小韫忽然在语音里冒出一句："哎，你们觉得咱班哪个女生最好看？或者说，你们比较喜欢哪个？"
　　语音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老郑用那种一本正经到反而不正经的语气回他："客观来讲都一般。谈什么女生，你B点打下来了吗？快来支援！"
　　"茵陈，"王凯忽然把话头抛了过来，"我倒是知道咱班挺多男生都挺喜欢白芷的。你看上去和她很熟，难道你们俩？"
　　听到"白芷"两个字，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狙击镜里的准星歪了，一枪打在空地上，被对面的敌人反手爆了头。
　　"我的，我的。"我放清了清嗓子，"她啊……我们其实也不太熟，就普通同学而已。"
　　"没那么简单吧，"鑫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点奇怪的笑，"你们明天不是还要一起看电影吗？"
　　耳机里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我的耳朵开始发烫，盯着屏幕上的复活倒计时，觉得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能不能好好打游戏了？专注当下。"沉默的章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恰好把那股即将发酵的哄闹压了下去。他的角色端着枪冲进B点，"人都摸到家里来了，你们还在这聊天。"
　　大家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我松了口气，感激地朝他的角色那边看了一眼。
　　游戏结束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王凯的话里总有着别的味道。
　　周日早上我没有特意选衣服，就拿了一件的黑色T恤，外面披上那件灰色的连帽外套——没什么特别，就是平常的样子。拿起桌角团成一起的耳机线，我把它们解开来放进兜里，两条白色的线垂在外面，每次外出的时候，戴上它们就能把整个世界隔绝的远一点。
　　周日下午两点，天灰蒙蒙的。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万达影城，站在门口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屏幕一直停在桌面。耳机里放着歌，心跳却比鼓点还快。
　　"茵陈！"
　　我抬起头。白芷远远地朝我招手，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像一面小旗子。绯就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一件奶白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们走过来的时候，我像是愣了神一样，等她们到了跟前才想起来打招呼："你们来得好早。"
　　"哪有你早呀，"白芷笑嘻嘻地指了指手表，"还有十分钟才开场。走吧，先去买点喝的和爆米花。"
　　绯站在白芷边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立刻移开了目光，假装在寻找奶茶店的方向。
　　排队的时候白芷忽然回过头："你喝啥？"
　　"都行。"
　　"最怕你说'都行'，"她翻了个白眼，"我帮你选吧。你和绯口味应该差不多，都不喜欢椰奶。"
　　我愣了一下。白芷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了解我的口味了？我又偏过头去看绯，也有点惊讶于绯与我的相似。
　　"绯，你全糖还是半糖？"
　　"全糖吧。"绯抬起头，声音很轻。
　　"你看她，"白芷笑着指她，"看着这么文静，喝起奶茶来比谁都甜。"
　　"你别瞎说。"绯推了她一把，两个人闹成一团。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的紧张也慢慢的消散了许多。
　　电影是改编自日本作家岩井俊二的同名小说《情书》，讲述的是一段青春爱情故事。白芷挑的是中间一排的位置，她坐在最中间，我和绯在她左右。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得犯困。但当渡边博子发现自己可能只是藤井树的替身时，我在黑暗里替她感到一种钝钝的疼。而当女藤井树最后翻到借书卡背面，看见那张铅笔素描的时候，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一部节奏很慢的文艺片，说不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但是《情书》不一样，当渡边博子发现自己可能只是藤井树的替身时，我在心里替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疼。而当女藤井树最后翻到借书卡背面，看见那张铅笔素描的时候，不知道她内心是否会感到遗憾。
　　这部电影不仅仅在讲爱，还死亡，遗憾和告别。白芷看的很认真，不像她平常大大咧咧的样子，绯还是很安静，静静地坐在那。
　　到电影散场白芷第一个冲了出去，说是去洗手间，但我猜她是要整理一下哭花的脸。我和绯在外面等她，在明亮的灯光下，我发现她的眼眶也有一圈不易察觉的红。
　　"你觉得怎么样？"绯先开了口。
　　"挺好的，"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低了一点，"最后那个镜头……她把借书卡翻过来看见素描的时候，我都觉得鼻子酸酸的。"
　　"嗯。"她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很轻的、像在和自己说话的语气说，"可惜她知道得太晚了。"
　　这句话在我心里停了一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芷已经从洗手间回来了，红着眼圈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走一边义愤填膺地控诉："太可恶了！居然找一个和自己暗恋对象长得差不多的未婚妻，这对博子也太不公平了吧！"
　　我和绯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都没有接话。
　　出来的时候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白芷和绯撑一把伞，我一个人撑一把，三个人分成了两组，一前一后地走向公交站。公交站台前，去学校的那班车先到了。绯转身上车前，朝我们挥了挥手："明天见。"
　　白芷也挥手，目送着公交车启动、拐弯，才慢慢把手放下来。她把自己的伞给绯了，于是自然地钻进了我的伞底下，肩膀挨着我的胳膊。
　　"早知道你的伞这么大，"她仰起脸，雨水打在她额前的碎发上，亮晶晶的，"应该一开始就咱俩撑一把。"
　　"你肯定要陪她的。"
　　"陪她又不是二十四小时都要黏着她。"她低下头，用鞋尖玩弄着地面上一片湿透的落叶，忽然问了一句，"茵陈，你要是喜欢一个人，会像电影里的男主角那样，什么都不说吗？"
　　雨势随着落叶慢慢变大，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凉。
　　"你咋这么了解我？"我答非所问。
　　她偏过头，用一种我神秘的表情看了我一眼——"你猜，车来了"
　　是我们的那班车。她拉着我的袖子就往车门跑，上了车才发现，她的半只袖子都湿了，我的一半肩膀也是湿的，两个人的湿痕挨在一起，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碰着边。
　　她挑了一个双人座坐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车上人不多，她靠着窗，转过头来看我，忽然换了一种比刚才柔和很多的语气："我今天其实是故意约你们俩一起出来的。"
　　"为什么？"
　　"你呢要多交点朋友，不然整天闷着个脸坐着，累不累呀。绯和我其实差不多性格，但她跟你还不熟，所以在你面前会有点拘谨。多一起出来玩几次，你们就熟了。"
　　"你对我倒是挺上心的，等会伞给你，我家离车站几步路，我跑一跑就到了"我说。
　　白芷笑了一下，没回我。她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
　　"到了。"她站起来，走到车门的时候，她回过头："谢谢你的伞，到家了发个消息给我，别让我担心你。"
　　车门开了，她跳下去，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撑起伞走进雨里。
　　过了一会，我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拿出来，是她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穿搭还不错哦。"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比脑子快了一步，回了一句："你也一样。"
　　发完我就后悔了。"也一样"，敷衍得像自动回复。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我对着那行字懊恼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变小了许多。外婆在厨房里忙活，母亲难得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
　　我吃完饭正要往房间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是绯。白芷给我的号码。今天挺开心的，晚安。"
　　两条信息一前一后躺在我的通知栏里。白芷的下面，绯的上面。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老看手机，早点睡。"母亲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嗯。"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回桌上，打开台灯，把头埋进书本里。
　　书本因为距离变得模糊。我闭上眼，眼前却是白芷站在雨里回头挥手的画面，是她撑在我伞底下仰起脸说"你猜"的表情，是绯低着头说"可惜她知道得太晚了"的那个瞬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心中思绪却一直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