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生》柯思文

3、第 3 章 是伊楠

　　伊楠是上一个住在这个床位的人。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宿舍楼还没翻修。

　　伊楠和桑晓楠一样，是从外校考进来的博士生，但不一样的是她没被老师忽视，反而相当重视。

　　因为她自觉基础比不过本校的同学，所以做起事情来会比别人更仔细更上心，交还给老师的任务也是做的又快又好。

　　这就导致了老师觉得她能力极强，效率又高，殊不知这都是伊楠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换来的。

　　渐渐的，老师交给她越来越多的任务，本子让她写，PPT让她做，横向让她跟，纵向让她申。

　　得老师如此器重，伊楠也不好推脱，她每天在实验室忙的团团转，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

　　直到博二的那个暑假，伊楠看着周围同学都陆陆续续开始研究自己的课题，她也去找了老师。

　　和老师协商过后的伊楠更忙碌了，白天给老师干杂活儿，晚上才有一点时间做自己的研究。

　　她的课题是老师开辟的一个新方向，她是这个方向的开山大弟子，没有经验可借鉴，只能靠自己摸索。

　　伊楠就这样每天晚上看论文做实验到凌晨，第二天又要早早起床去老师面前报道。

　　凭着一口气，伊楠硬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研究出了点东西，写完了一篇论文。

　　没日没夜干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点成效，她稍稍放松了点。

　　但是放松得彻底，忘记了第二天早上的横向项目招标会。

　　被老师骂了个狗血喷头，说她让整个课题组损失了近千万的经费，拖慢了整个课题组的研究进展，还连带实验室名誉受损。

　　因此，她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能记住这个教训，警示她下次绝不再犯。

　　就这样，伊楠写了几个月的论文直接被导师做人情送给了别人，仿佛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伊楠不敢反抗，只想沉默着完成自己的课题，然后毕业。

　　老师变本加厉的给她安排任务，伊楠每天的时间挤了又挤，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身体每况愈下，工作效率越来越低。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老师的关心，而是责备。责备她在偷懒，因为论文的事在不满，所以跟他对着干。

　　为了让伊楠知道谁才是有掌控权的那个人，老师又塞给她一堆任务，还规定了什么时候必须完成。

　　终于，伊楠在某个深夜回到宿舍，因为太过疲惫，头晕目眩，脚步蹒跚着撞向了还未加装防护栏的阳台。

　　直直翻了下去。

　　那也是一个暑假，是伊楠博三的暑假。

　　学校里没有什么人，她是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的。

　　校方和警方查完监控，最后定性为意外死亡，谁也不用负责任。

　　知情的人也少，事情就这么被压下去了。

　　自那以后，宿舍楼开始封闭改造，对外宣称要翻新。

　　伊楠被困在了里面。

　　直到几年后，那扇宿舍门被重新打开，桑晓楠住了进去。

　　平时的宿舍楼学生很多，伊楠长时间都是沉睡状态，现在接近中元节，正好放暑假，学生们都回去了，伊楠也可以活动了。

　　但她的主体意识已经消散得差不多，只剩下本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生前的行为。

　　桑晓楠翻看这几天的睡眠记录，毫无意外，苏醒的几分钟全是凌晨三点多。

　　同学又告诉她，当时伊楠出事，也是凌晨三点多。

　　桑晓楠回想着这些天的经历，从一开始只能听到开门声，到后面感觉被触碰。

　　伊楠是逐渐靠近她的。

　　越临近中元节，离她就越近，或者说，越临近中元节，伊楠就越活跃。

　　“中元节……”桑晓楠打开手机看日历，就是明天。

　　“你要不出去住吧。”同学也为她担忧。

　　桑晓楠双唇紧抿，咬咬牙，终于给家里发了条消息，说因为暑假，学校的补贴拖延发放了，她没钱生活，先借一点，回头再补上。

　　家里直接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又是卖惨又是哭穷，说她一点也不知道体谅父母，现在都破产了，哪有那么多钱给她，还能让她继续读书没让她退学出来打工还债就不错了，缺钱什么的自己想办法。

　　反正当年算命先生也说过她命硬，肯定饿不死。

　　好吧，这条路是行不通了。桑晓楠无奈挂了电话，想着是不是找人借一点。

　　同学也爱莫能助，昨天聚餐花了不少，剩下的仅够吃饭。舍友那边也是，回了家更没有生活费。

　　唯二比较熟悉的人都没办法，桑晓楠放弃了，开始考虑在外面过夜的可能性。

　　实验室不行，晚上有巡查。学校太偏，周围没有那种24小时开着的店。

　　想了一圈，竟然还是只能回宿舍。

　　她迫使自己接受了这个结果。

　　“没关系，我命硬。我命硬，没关系。”桑晓楠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安慰自己。

　　心里暗示法多多少少有点用，她感觉手脚没那么冰凉了，抓紧时间洗漱完成，在零点前上了床。

　　今天不同以往，桑晓楠完全睡不着。她的大脑皮层异常活跃，好像等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心脏咚咚咚的跳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又听见了熟悉的开门声。

　　“我回来了——”声音虚弱，带着些沙哑。

　　桑晓楠装成熟睡的样子一动也不敢动，但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

　　越是装作若无其事就越是关注，越是紧张。

　　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别的感官会无限放大。

　　桑晓楠感觉到冰凉的气息逐渐靠近，她知道伊楠来了。

　　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需要贴着墙壁才能汲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桑晓楠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极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祷不要被发现。

　　可能真的有用，伊楠靠近她躺下之后再没有了动作。

　　像是每一个从实验室回到宿舍的夜晚，疲累的连翻身都没有了力气。伊楠直挺挺的躺在桑晓楠旁边。

　　室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桑晓楠闭着眼睛等待她的结局，过了许久也没等到后续。

　　这种未知的漫长的等待是最煎熬的，桑晓楠忍不住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自己了结来个痛快。

　　她下定决心，心里默念三个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今天上床太匆忙，忘记拉窗帘，这会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桑晓楠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和她想象中血腥恐怖的场景不同，眼前的伊楠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苍白的面容，带着乌青的眼眶，和凌乱散落的黑发。活脱脱一副长期休息不好，气血不足的病美人面色。

　　好精致的脸，就算满脸倦容也难掩姿色，反而让人心生怜惜。

　　桑晓楠看着伊楠，已经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她想，伊楠其实很可怜，兢兢业业为老师做事，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下场，如果她是伊楠的老师，这样的学生珍惜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这么压榨，这么欺负。

　　而且这么久以来，她都霸占着伊楠的床位，伊楠也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真是一个隐忍克制又温柔的人。

　　是的，桑晓楠就是这样的人。美色在前会让她忘记一切，就连这个床位属于她这件事，她也忘记了。

　　桑晓楠不再紧绷，看着伊楠脆弱的面容和蹙起眉头，她忍不住上手替她揉开。

　　伊楠闭上眼睛并不是在睡觉，鬼不用睡觉，她只是在重演生前的行动轨迹。

　　所以在桑晓楠碰到她的一瞬间，她就睁开了眼睛。

　　身体还残存意识告诉她，睡觉被外力打断就是又收到了老师的任务消息，必须马上回复收到，然后去实验室。

　　于是桑晓楠就看到伊楠坐起来，手里拿着并不存在的手机张嘴说“好的老师，我马上到”。

　　还不等桑晓楠反应过来，伊楠就已经开门出去了，直到天光大亮她也再出现。

　　桑晓楠熬了一个通宵，竟然没感觉到累，那正好，觉也不用补了，干脆直接起床收拾收拾去实验室。

　　她刚跨出宿舍门，脚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条红色的串着两个木头圆球的绳子，看长度像是一条项链。

　　桑晓楠捡起来一看，上面还刻了字，两个圆球上刻的都是楠。

　　只不过这条红项链有些褪色，上面还沾了不少灰，像是被遗忘在什么地方很久了。

　　这是伊楠的东西，桑晓楠想着如果能再见到她就当面还给她，于是拿着纸巾擦干净上面的灰，然后妥善收好带在身上，下楼往实验室走去。

　　还没走到一楼就听见有异样的声响传来，像是有人在一直不停的撞墙。

　　估计学校请来的施工队，应该又是趁着暑假要给宿舍楼做什么改造，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桑晓楠脚步不停，一路下到一楼大厅。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撞墙的不是别人，是伊楠。她撞的也不是墙，是宿舍大厅的玻璃门。

　　说玻璃门也不太准确，因为此时的玻璃门是打开的，伊楠撞的只是那块空气。

　　她想出去，但好像被什么困住了。

　　撞击的闷声一直重复着，桑晓楠听得都疼，但伊楠好像没有疼痛的感觉，还在一直不停的往前撞。

　　她的确不知道疼，她只知道该去实验室了，该去找老师了。

　　桑晓楠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画面，她没有在白天看见过伊楠。

　　老话不是都说鬼不能出现在白天吗？好像也不能晒太阳，为什么伊楠现在不仅出现了，还一直站在太阳光里。

　　桑晓楠伸手挡了一下玻璃上反射的太阳光，现在不早了，光线很强烈，很刺眼。

　　等她再放下手去看伊楠，伊楠的身影已经变淡了，不像昨晚看得那么清晰，甚至有点透明了。

　　不对！太阳光对她有影响！

　　一口大厅门口都是玻璃，没什么阴凉的地方。情急之下，桑晓楠直接抓住伊楠的手往外面的树荫下跑。

　　神奇的是，出不去的伊楠竟然真的被她抓出来了。

　　桑晓楠自己也没想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但伊楠光出了宿舍楼还不够，她一直想往实验室走，树荫外都是阳光，桑晓楠不想再让她受到伤害，灵光一现，直接拿出刚刚捡到的红绳绑在两个人手腕上，然后一手打着伞，一手拉着伊楠迈进了阳光里。

　　伞是有用的，至少伊楠没有再变得更透明了。

　　她似乎还察觉到桑晓楠带着她走的路就是她想去的地方，于是她也乖乖跟着桑晓楠走。

　　一人一鬼并肩往实验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