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生》柯思文

4、第 4 章 是我们

　　几年过去，教学楼还保持着原貌，一踏入这里，伊楠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就算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她也本能的害怕。

　　桑晓楠察觉到她的情绪，没做过多思考，顺着红绳拉住了伊楠的手。

　　很凉，跟第一次接触到的感觉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次是桑晓楠主动的。

　　她握住伊楠的手带着她往副院长的办公室走去。

　　几年过去，伊楠的老师已经升职，是她们学校有名的学术大拿。桑晓楠看资料的时候特别注意过。

　　伊楠被畏惧的情绪裹挟着，只乖乖跟着桑晓楠走。

　　办公室的门呈半敞开的样子，副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和一个学生谈话。

　　“这个方向很新，只要你把这个做出来了，文章随便发，毕业就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我相信你的能力，好好干。”

　　“……”

　　熟悉的话语炸响在耳边，伊楠空洞的眼神映着此刻的画面，意识里残存的片段闪过，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的她也是在办公室里接下老师安排的一项项任务，然后点头哈腰的说：好的老师。

　　伊楠本能的捏紧双手，攥得桑晓楠感觉自己的手快要被捏碎了。

　　不行不行，这个地方太刺激伊楠了，也太刺激她了，再这样下去对两个人都不好。

　　桑晓楠转身就走，拉着伊楠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卧槽，你没事啊，那你不回我消息！”同学看着推门进来的桑晓楠大声咆哮。

　　“你看看你比平时晚了多久！我还以为你真没挺过中元节，差点冲到你们宿舍楼叫阿姨开门给你收尸了！”

　　桑晓楠摸出手机一看，昨晚忘记充电了，早就自动关机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遇到点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

　　“咋的？遇到啥事了？昨晚真见鬼了？”

　　桑晓楠看着自己身旁站着的伊楠，又看着眼前一脸好奇的同学，疑惑道：“你看不见吗？”

　　同学摸不着头脑：“什么？”

　　“这里啊。”桑晓楠空着的那只手指着身旁。

　　同学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感觉她是在说没扫干净的地：“你说这个灰吗？一会儿我来扫。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见啥了？”

　　“好吧。”桑晓楠确定了，只有她能看到伊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她三两句话简述了昨晚的经历，最后总结，伊楠是个好鬼，她不伤害人，就连仅存的意识都是去实验室给老师干活。

　　同学听完也是唏嘘，眼里没有对鬼怪的畏惧，只有对同一处境伙伴的惺惺相惜。

　　桑晓楠听她感慨半天，附和几声，然后沉吟片刻又问了一句：“你真的看不见吗？”

　　同学摆摆手，转身去拿扫把，边扫边说：“知道了知道了，这就扫，你别催了。”

　　桑晓楠看见扫把一次次穿过伊楠半透明的身体，终于意识到了，她是特别的。

　　只有她能正常触碰和看到伊楠，别人都不行。

　　“好吧，辛苦啦。”桑晓楠跨过去，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旁边就站着一脸麻木的伊楠。

　　她不敢松开红绳，这会儿太阳正烈，放没有意识的伊楠出去会很危险，还是让伊楠陪伴她度过美好的一天吧。

　　桑晓楠唤醒休眠的电脑，看着屏幕上的报错，她觉得这一天一点也不美好。

　　掏出已经皱皱巴巴的论文，桑晓楠对着上面的步骤看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数据前置处理……应该是这样没错，网络结构是……”

　　她一项一项的核对，还是没找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忽然，桑晓楠的视线中出现一只微微透明的，系着红绳的，苍白没有血色的手，手指尖落在论文的某一处地方。

　　“这、里要、改成……”长久的停顿后，再次响起，“……匹配的、通道数。”

　　桑晓楠顿时瞪大眼睛，转过头顺着手臂往上看，伊楠的脸上已经不是那种麻木呆滞的神情了，她甚至会微微往前探，去看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界面。

　　“你、你、你好了？”桑晓楠惊讶的开始结巴。

　　伊楠转转脑袋，先点点头，又诚实的摇了摇头，她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

　　只是刚刚看见她老师给人画大饼的画面，一片空白的脑子忽然像是被塞进什么东西，一大堆零碎的画面同时涌入，她在脑子里拼凑好久，才勉强拼凑出一些过往。

　　再一转头就到了这个实验室，这也是她当初待过的实验室。

　　有熟悉的工位，熟悉的设备，还有……熟悉的论文。

　　伊楠看着桑晓楠挠头皱眉，半天没找到问题在哪里，于是她简单浏览了一遍代码，立刻就发现了陷阱，帮她指出来。

　　毕竟她那时也因为数据格式问题栽过不少次。

　　桑晓楠立刻根据伊楠的提示重新改了数据通道，果然，次次被中断的数据立刻就跑通了。

　　桑晓楠激动的跳起来，一下子抱住伊楠，“太好了！太好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兀自和伊楠高兴，并没有注意到旁边同学看着她的惊恐表情。

　　这也不怪同学，任谁来看见一个人漂浮在半空中都会跟她一样被吓到。

　　同学也结巴了：“小，晓楠，你现在……还，还是桑晓楠吗？”

　　不能是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被附身或者被替代的吧？怪不得她刚刚一直在问看不看得见，难道就是问……

　　同学心跳加速，感觉马上就要厥过去了。幸好桑晓楠及时拉住了她。

　　“我是啊，你问的什么问题。”

　　同学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温热，稍稍安下心，但还是不确定的问：“那你刚才都飘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桑晓楠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不该说，同学的心上上下下半天也不知道她到底会说出什么惊天秘密。

　　桑晓楠看着伊楠征求她的意见，伊楠小幅度点了下头，于是她说：“是伊楠带我飘起来的。”

　　同学：？

　　什么叫是伊楠带你飘起来的？

　　“伊楠？”

　　桑晓楠点头。

　　“在这儿？”

　　桑晓楠继续点头，还示意了一下自己和她牵着的手，“就在这里。”

　　同学疑惑了，“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桑晓楠就不清楚了，她也没法解释。

　　看不到也没办法，同桌勉为其难的相信了桑晓楠的说辞。

　　两人一鬼继续工作。

　　有了伊楠的加持，桑晓楠不再是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今天一天的效率堪比过去一个星期。

　　换了一组数据重新跑上了代码和仿真，桑晓楠收拾收拾东西，早早和伊楠回了宿舍。

　　她需要一个私人的空间去和伊楠互相增进了解，实验室不太合适。

　　到了宿舍放下东西，桑晓楠就带着伊楠去了水房，走到一半她才感觉不对，应该让伊楠就在宿舍等她的，鬼没有这些需求，就没必要两人一起了。

　　不然上厕所的时候，有个大美女站在旁边看着怪尴尬的。

　　桑晓楠说完，伊楠也点头，于是她解开了自己手腕上系着的红绳。

　　瞬间，伊楠就消失在她眼前。

　　桑晓楠惊了一瞬：“伊楠？”

　　一只冰凉的手拉住她：“我在。”

　　桑晓楠顺着她手一路摸上去，碰到伊楠的侧脸时才长舒了一口气：“我怎么突然看不见你了？”

　　伊楠摇头，桑晓楠只觉得冰凉柔软的触感擦过自己的掌心，泛起丝丝麻麻的痒意。

　　是伊楠的唇吗？桑晓楠耳尖泛红。

　　不想自己窘迫的样子被看见，桑晓楠清清嗓子，让伊楠先回宿舍了，她一会儿洗漱完就回去。

　　伊楠这次只嗯了一声。

　　冰凉的水浇在脸上，缓解了些许燥热。

　　回到宿舍，看见的就是站在落地窗前的伊楠，她看着窗外，手里拿着那条红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桑晓楠放下洗漱用具。

　　“这条红绳……”伊楠眼神有些复杂，像是陷入了回忆。

　　“这是我那年入学之前，妈妈带我去求的，大师说只要放在我长住之地的门框上，必能保我一切平安顺利，没想到最后既不顺利也不平安。”伊楠苦笑一声，无奈摇头。

　　桑晓楠沉默的抬手拍拍她的后背以作安慰，这个话题有点沉重，还是换一个比较好，于是她想了想说：“你看咱们名字里都有楠，咱们真有缘。”

　　她给伊楠拉了张椅子来，两人面对面坐下，接着说：“我的名字还是以前算命先生给起的，他说我名字里一定得有一个楠字，这是我既定的命运，难不成我的命运就是为了遇见你？”

　　伊楠不觉得这是在开玩笑，她认真的回答道：“没错，我们的相遇是注定的。”

　　桑晓楠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笑了笑，又听伊楠补充道：“我的名字也是别人起的，说我日后坎坷，只有遇到了名字里带‘楠’的人才能得到解脱。所以我‘楠’不是我的名字，是你的名字，能让我解脱的人就是你。”

　　桑晓楠眨眨眼睛，不解其意：“怎么解脱？”

　　“让我恢复神智？让我能自由？让我入轮回？”伊楠也在猜测，“或许只有问问当初给我起名字的老先生才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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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行动力极强的人，第二天就出发去找老先生了。

　　中元节已经过了，桑晓楠看着伊楠半透明的身体，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随着伊楠的指引，桑晓楠找到了一个破败的道观，要不是里面飘出的缕缕青烟，看着真像废弃多年的危房。

　　“来了？”老道长头也没回。

　　“您知道我们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们两的名字都是我起的。”

　　老道长转过来，看着系住她们的红线：“这就是你们生生世世相伴相生的命运。”

　　说来也是有缘，这条红线上的两个圆球是由两棵楠木做的，一个楠是桑晓楠，一个楠是伊楠。

　　以前的她们还是两棵独立生长的楠木，生长多年生出灵智后相互吸引，逐渐贴近，树干合在了一起。

　　但某天，伊楠被人看中，强行从中砍断去做家具。她失了根，勉强留下的部分只能依靠着桑晓楠继续生长，贴合的树干越来越融入其中，两棵树长成了一棵树。

　　这就是相伴相生。

　　桑晓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才能让帮她？”

　　伊楠半透明的样子莫名让她心慌。

　　“谜底就在谜面上。”老道长点点伊楠又点点桑晓楠，“你们本为一体。”

　　说完这话，连着两人的红绳开始发烫，两颗木珠也闪着金色的光芒。

　　道长接着道：“合二为一，相伴相生，你们可愿意？”

　　桑晓楠和伊楠对视点头。

　　道长接着掏出一张黄色符纸，往前一扔，那符纸竟然悬停在空中一动不动。接着，他双指并拢，咬破指尖，对着虚空写些什么。

　　最后一笔收尾，啪的一下，他把画完的黄符贴在了桑晓楠的额头上。

　　四周疾风渐起，桑小楠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她身体里钻，这些气息顺着身体游走，最终和她融为一体。

　　再次睁眼，伊楠已经消失不见了，红绳的另一头也空空荡荡。

　　“她在你身体里，你是她，她也是你。”

　　桑晓楠试着在心里叫伊楠的名字，回应响在脑海里，伊楠说她在。

　　谢过了道长，她们走了。

　　借着桑小楠在身体，伊楠又重新活过来了。

　　“原来这就是解脱，”她说，“谢谢你，晓楠，你把我从游魂的状态解救出来。”

　　桑晓楠摇头：“不能这么说，现在是你要救我了，没有你，我的研究很难推进啊！”

　　伊楠的确是这方面的专家，当初的研究都记在脑子里，她回忆着细节，带着桑晓楠一步一步做实验，写论文。

　　同学也惊讶于桑晓楠的效率如此之高，短短半年过去，竟然已经发了四篇论文，超过了毕业要求，提前毕业了。

　　面对来取经的众多同学和师弟师妹，桑晓楠笑着解释：“我不是一个人。”

　　又是毕业季的暑假，舍友回家了，宿舍里只剩她们。

　　桑晓楠看着熟悉的每个角落，一想到要离开还有点不舍：“我们住了这么久，这就要走了。”

　　伊楠：“我也有点舍不得，这是咱们初见的地方，第一次一起睡觉的地方，这么走了确实有点可惜，不如留下点回忆吧。”

　　桑晓楠自然同意：“做点什么好？”

　　伊楠：“到床上去。”

　　享有一半身体控制权的伊楠用手仔细感受着桑晓楠身体的每一寸。

　　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酥酥麻麻的痒意从某处扩散开来，激起全身的颤栗。

　　桑晓楠细碎的哼声从轻咬的唇缝中溢出。

　　伊楠并不停手，她得到的反馈告诉她这还不够。

　　继续深入，终于到了。

　　皮肤上遍布的神经末梢传递着所有兴奋，她们感受着同样的刺激。

　　这大概就是相生相伴的意义，我的所有与你同享，不再是我和你，而是我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