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9、魔临九霄神魂乱 第九章

　　第九章魔临九霄神魂乱

　　大历五十五年，冬至。

　　锁龙塔倒塌激起的烟尘，足足半个时辰未曾散去。

　　原本白雪皑皑的漠北荒原，此刻被一层诡异的灰黑色尘埃覆盖。风不再呼啸，因为连风都被那股从废墟中弥漫出的恐怖气息震慑住了。

　　幽冥教主失败了。

　　或者说，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苏暮云是容器，却不知顾清舟早在十年前，便在鬼哭林下的地脉中埋下了一道“逆鳞”。

　　那不是简单的封印，而是一缕不甘的剑意。

　　废墟中央，苏暮云缓缓站立起来。

　　她身上的素白孝服早已破损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苍白，而在那苍白之下，无数道黑色的魔纹正如活物般游走。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复仇不惜化身恶魔的苏暮云，也不是那个在长生寨苟延残喘的阿丑。

　　她此刻的状态，介于生与死、人与魔之间。

　　“这……这是什么东西？”无常鬼趴在远处的乱石后，吓得浑身发抖。他看见苏暮云只是轻轻抬起一根手指，方圆十丈内的重力便发生了扭曲，几块巨石凭空漂浮起来。

　　柳长青浑身浴血，左手捂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右手死死握住清风剑支撑着身体。他看着场中的苏暮云，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忍。

　　“这不是苏暮云。”柳长青沉声道，“这是被顾清舟的剑意和幽冥魔气共同侵蚀的怪物。青鸢，退后！”

　　青鸢此时已经爬了起来，嘴角挂着血丝，但眼神异常明亮。她能感觉到，苏暮云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疯狂对冲。

　　一股是来自幽冥教主的“九幽黄泉气”，试图将苏暮云转化为纯粹的魔头；另一股则是来自顾清舟的“浩然正气”，也就是那本《太虚心经》的本源，正在死死守住苏暮云的三魂七魄。

　　“顾前辈……”青鸢咬牙，试图靠近，“苏前辈！醒醒！”

　　苏暮云空洞的双眼缓缓转向青鸢。

　　那一瞬间，青鸢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茫然和……饥饿。

　　“饿……”苏暮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玻璃在摩擦。

　　她猛地看向不远处的赫连铁树。

　　此时的赫连铁树正率领着残存的北狄骑兵试图突围，但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胶水，让战马寸步难行。

　　“不好！”赫连铁树大吼一声，狼牙棒横扫，试图劈开这无形的束缚。

　　但苏暮云只是隔空一抓。

　　“啊——！”

　　赫连铁树连人带马，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他在空中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那股力量的钳制。

　　“魔……魔头！”赫连铁树怒吼。

　　苏暮云没有说话，只是张开了嘴。

　　并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只有一团旋转的黑洞。

　　那黑洞产生恐怖的吸力，赫连铁树体内的精血、内力、甚至是记忆，都化作点点流光，被强行抽取出来，涌入苏暮云的口中。

　　“住手！”柳长青看不下去了。这不仅是杀人，这是夺舍！

　　他强提一口气，清风剑爆发出最后的青光，一招“清风拂山岗”直刺苏暮云的后心。

　　然而，剑尖在距离苏暮云三寸处再次被定格。

　　苏暮云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左手，向后轻轻一握。

　　咔嚓。

　　柳长青手中的神兵清风剑，竟然寸寸断裂！

　　“噗！”柳长青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废墟中，生死不知。

　　“师父！”青鸢惊呼，想要去救，却被那股余波震得气血翻涌，根本迈不动步子。

　　仅仅一击，江南武林泰斗，天枢阁阁主柳长青，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股绝对的力量压制得抬不起头。

　　苏暮云吸食完赫连铁树的精血，随手将那具干瘪的尸体扔在地上。她似乎恢复了一丝理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顾……清舟……”她喃喃自语，“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就在苏暮云力量失控、整个战场陷入绝望之际。

　　南方，金陵。

　　一位身穿赤红袈裟的老僧正站在秦淮河边，手中捻动着一串黑木佛珠。他看着北方，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流下。

　　“阿弥陀佛。宿命轮回，终究是躲不过。”

　　这位老僧法号慧明，乃是当年顾清舟在少林寺的一位故交。当年断魂崖一战后，他便云游四方，试图寻找化解这场浩劫的方法。他身上带着半卷《易筋经》真本，但他知道，现在的苏暮云，已非凡人可以度化。

　　西域，昆仑雪山。

　　一个身穿白裘的女子正站在雪峰之巅。她有着西方人的深邃轮廓，却长着一双东方人的凤眼。她叫阿伊莎，是铁牛的亲妹妹。当年铁牛战死，她远走西域，加入了神秘的“圣火教”。她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锋上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哥哥，你的仇，我来报。”

　　阿伊莎的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圣火教信徒。他们并不属于中原武林，也不属于幽冥教，他们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的游牧民族后裔。

　　东海，无名荒岛。

　　一个满头白发的少年正坐在礁石上垂钓。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眼神却沧桑如百岁老人。他叫莫问，是叶清微当年在药王谷收养的孤儿。当年叶清微葬身火海，只有他一人幸存，但也因此中了奇毒，须发皆白，寿命无几。

　　他钓上来的不是鱼，而是一块木板。

　　木板上刻着一行字：“天机乱，魔星出，东海现。”

　　莫问叹了口气，将木板扔回海里：“看来，我也该去趟中原了。”

　　回到漠北战场。

　　苏暮云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她体内的两股力量就像两头困兽，正在撕扯着她的神魂。

　　幽冥教主并没有死。他虽然肉身被毁，但元神却依附在了天机令碎片上，此刻正躲在苏暮云的识海中疯狂叫嚣。

　　“苏暮云！你反抗不了！接受这股力量吧！只要你献祭你的灵魂，本座便让你成为这世间的唯一！”

　　“滚……”苏暮云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她的七窍开始流血，周围的地面也开始崩塌。

　　青鸢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死，也要唤醒苏暮云的意志。

　　青鸢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转《太虚心经》中最为禁忌的一章——“燃魂篇”。

　　这是一种透支生命换取力量的禁术。

　　“苏暮云！”青鸢大喝一声，手中的流光剑发出悲鸣，“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脚下的人！那是你的敌人，也是你的同胞！顾清舟若在天有灵，他绝不愿看到你变成这般模样！”

　　苏暮云猛地抬头，眼中的混沌似乎散去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远处倒在血泊中的柳长青，看到了不远处被魔气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无常鬼，也看到了那个为了唤醒自己而不惜燃尽生命的少女。

　　“顾清舟……”苏暮云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垂下。

　　“我……不想……杀人……”

　　轰！

　　苏暮云体内的魔气再次暴涨，这一次，连青鸢的呼喊都被淹没了。

　　她缓缓站起身，背后的空间开始扭曲，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出现在天际。

　　那是通往幽冥界的入口。

　　“不好！她要强行打开两界通道，将整个中原拖入地狱！”无常鬼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是通道打开，幽冥大军倾巢而出，这世间便再无宁日。

　　苏暮云一步步走向那道裂缝，像是一个走向祭坛的祭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裂缝边缘时。

　　天边，传来了一声清越的鹤唳。

　　一只巨大的仙鹤划破长空，鹤背上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青衫，手持折扇，虽然面容模糊，但那股超然物外的气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清舟没做到的事，看来，得由我这把老骨头来收尾了。”

　　来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青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影。

　　那是……顾清舟的风格，但绝不是顾清舟本人。

　　“你是谁？”苏暮云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

　　那人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挥折扇。

　　扇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山河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