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10、孤鸿踏雪觅归程 第十章

　　第十章孤鸿踏雪觅归程

　　大历五十五年，冬至，子夜。

　　那一声鹤唳，像是划破混沌的利剑，将这方天地间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气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青衫人坐在鹤背之上，衣袂翻飞，那柄折扇在他手中轻轻摇晃，仿佛他来的不是九幽降临的修罗场，而是江南三月烟雨朦胧的西湖堤岸。

　　“山河无恙……”

　　苏暮云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依旧沙哑，但原本狂暴的魔气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她那双混沌的眸子死死盯住青衫人，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抗拒。

　　“你是谁？”苏暮云问道，同时也是幽冥教主在质问。

　　识海深处，幽冥教主的元神正在疯狂咆哮：“不管你是谁！敢坏本座好事，给本座滚下来受死！”

　　青衫人并没有急于回答。他轻拍鹤背，那仙鹤长鸣一声，双翼展开，竟在虚空中踏出层层叠叠的涟漪，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规则之上。他缓缓降落，最终停在距离苏暮云十丈之遥的半空中。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在流光剑的攻击范围之外，又在语言交流的有效距离之内。

　　“我是谁并不重要。”青衫人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玉，“重要的是，你不该在这里。或者说，你不该以这种形态存在于此。”

　　他看向苏暮云，目光穿透了那层翻滚的魔气，直达她的本源：“顾清舟用鬼哭林封印了地脉魔气，是为了给这世间留一线生机。你炸毁天机令，是为了复仇。如今你借魔证道，却是在毁灭他自己拼死守护的东西。”

　　“闭嘴！”苏暮云怒吼，体内的两股力量再次激荡，“他守护的东西？他守护的是这腐朽的江湖，是那些见死不救的伪君子！他守护的……从来不是我！”

　　她猛地抬起手，那道通往幽冥界的黑色裂缝瞬间扩大，无数双惨白的手臂从裂缝中探出，试图抓住青衫人的脚踝。

　　“冥顽不灵。”

　　青衫人轻轻摇头，手中的折扇终于展开了。

　　扇骨不是竹，不是玉，而是一根根不知名兽类的骨头，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扇面一展，并没有狂风骤起，也没有惊天杀气，只有一道柔和的光晕扩散开来。

　　那光晕如月华，如水波，所过之处，那些从裂缝中伸出的手臂竟然像是冰雪消融一般，无声无息地化为了虚无。

　　“这是……大道之气？”幽冥教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可能！这世间怎么还有人能调动大道法则？你是……你是那个时代的……”

　　青衫人没有给幽冥教主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身形一闪，竟然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直接出现在了苏暮云的面前。

　　“苏暮云，顾清舟在鬼哭林留下的不仅仅是封印，还有一道‘问心剑意’。”青衫人看着苏暮云，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那道剑意的投影。真正的战斗，在你心里。”

　　话音未落，青衫人一指点出。

　　这一指，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却直接没入了苏暮云的眉心。

　　轰——！

　　外界的一切瞬间消失。

　　青衫人、锁龙塔废墟、风雪、战场……统统不见了。

　　苏暮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而在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顾清舟。

　　不是现在的顾清舟，而是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白衣胜雪、手持山河扇的少年郎。

　　“暮云。”顾清舟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来了。”

　　苏暮云怔住了。她想冲上去撕碎他，想质问他为什么抛下自己，想告诉他这十年的痛苦与绝望。但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她发现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你还活着？”苏暮云颤抖着问。

　　“我从未离开。”顾清舟微笑着，“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暮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暮云吗？”

　　苏暮云低头，发现自己原本残破的身躯此刻完好无损，但心脏的位置，却有一个黑色的空洞，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魔气。

　　“我必须杀了他。”苏暮云咬牙道，“幽冥老鬼毁了我的一切，我必须杀了他！”

　　“复仇能填补你心中的空洞吗？”顾清舟反问，“当你杀了他，当你拥有了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然后呢？这江湖会变成什么样？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希望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苏暮云沉默了。

　　顾清舟缓缓走近，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她的脸颊，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不需要你原谅我，也不需要你理解我。”顾清舟的声音变得飘渺，“我只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做了什么，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在长安城外，把玩着铜钱、笑得没心没肺的苏暮云。”

　　“顾清舟……”苏暮云眼泪夺眶而出。

　　“醒来吧，别让仇恨吞噬了你。真正的敌人，不是幽冥教主，而是你心中的那个‘魔’。”

　　顾清舟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

　　“记住，山河无恙，只因有人负重前行。而你，不必再负重了。”

　　现实世界。

　　苏暮云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但那双原本混沌的眼睛，此刻却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体内的魔气不再狂暴，那道通往幽冥界的裂缝也开始缓缓闭合。

　　“不！这不可能！”幽冥教主的元神在苏暮云的识海中发出不甘的咆哮，“本座苦心布局十年！怎么能败给你的一个投影！苏暮云，给本座醒过来！吞噬他！吞噬这个世界！”

　　幽冥教主燃烧了自己最后的元神，强行催动苏暮云体内的魔血。

　　苏暮云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皮肤表面的黑色魔纹瞬间暴涨，她的身体开始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声，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青衫人眉头微皱：“看来，顾清舟还是太仁慈了。”

　　他正欲再次出手，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啸。

　　只见北方的天际，一只巨大的黑色魔鹰划破长空，鹰背上坐着一名身穿黑袍的男子。那男子手中拿着一根骷髅法杖，周身缠绕着浓郁的死气。

　　“幽冥教左护法——‘骨魔’！”青鸢认出了来人，脸色大变，“他也来了！而且他的目标是……”

　　骨魔并没有理会其他人，他的目标直指半空中正在苦苦支撑的苏暮云。

　　“教主有令，若本体无法夺舍，便启动‘毁灭程序’！天机令碎片，引爆！”

　　骨魔狠狠地将法杖插向虚空。

　　轰隆隆——

　　苏暮云体内的三块天机令碎片竟然开始剧烈震动，一股毁灭性的能量波动瞬间超过了临界点。

　　“不好！”青衫人脸色终于变了，“她要自爆了！这股力量足以夷平方圆千里！”

　　若是让苏暮云自爆，不仅在场所有人都要死，甚至整个漠北的地质结构都会被摧毁，届时幽冥界的大门将彻底敞开，无人能挡。

　　“来不及了……”青衫人叹了口气，手中的骨扇猛地合拢，准备强行封印这片空间。

　　但就在这时。

　　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流星般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身材火爆、穿着暴露皮甲、手持双刀的女子。她从天而降，一刀劈开了厚重的云层，一刀斩向了正在施法的骨魔。

　　“敢动我嫂子，找死！”

　　刀气如虹，炽热如火。

　　骨魔猝不及防，被这一刀劈得法杖脱手，整个人倒飞而出，撞在远处的山峰上，引发了一场雪崩。

　　来人稳稳落在苏暮云身前，回头看了一眼青衫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喂，那边的书生，别愣着！这丫头快炸了，不想死就赶紧想办法！”

　　正是千里迢迢从西域赶来的阿伊莎。

　　她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战意和圣火教特有的黑炎，虽然修为远不如青衫人，但那份一往无前的气势，却让人不敢小觑。

　　青衫人看着阿伊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释然。

　　“圣火教？铁牛的妹妹……原来如此。看来，这世间并不只有绝望。”

　　他不再犹豫，手中骨扇猛地展开，这一次，扇面上浮现出一幅浩瀚的山河画卷。

　　“乾坤无极，万象更新。封！”

　　画卷铺开，将苏暮云整个人包裹其中。那股毁灭性的能量波动，竟然被硬生生压制了下去。

　　与此同时。

　　战场边缘，莫问背着药箱，正蹲在一具尸体旁检查。

　　他看着正在自我修复的柳长青，又看了看远处被封印的苏暮云，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神秘青衫人的背影上。

　　“有意思。”莫问拔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柳长青的穴位，“看来，这盘棋局，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师父，你看到了吗？这江湖，又要热闹起来了。”

　　他站起身，白发在风中飞舞，目光投向更远的南方。

　　那里，金陵的慧明大师应该也已经出发了。

　　一场波及整个天下的浩劫，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