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8、锁龙塔下万骨枯 第八章

　　第八章锁龙塔下万骨枯

　　大历五十五年，冬。大雪。

　　漠北的雪，下得不像江南那般诗意温柔，而是像无数把出鞘的刀，裹挟着刺骨的寒风，狠狠地刮在人的脸上、身上，甚至灵魂上。

　　锁龙塔就矗立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像一根插入大地的黑色楔子，塔身九层，每一层都悬挂着密密麻麻的青铜铃铛。此刻无风，但那些铃铛却在自行作响，发出的不是清脆的撞击声，而是如泣如诉的嗡鸣，仿佛千万冤魂在塔内哀嚎。

　　巳时三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不是幽冥教的黑底白骨旗，而是天枢阁的青色云纹旗。

　　柳长青并没有骑马，他就那么一步步走在最前面，脚下积雪盈尺，但他每一步踏出，积雪便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坚硬的冻土。他身后是三百名天枢阁精锐，人人背负长剑，面色肃穆，虽只有三百人，气势却如千军万马。

　　“止步。”

　　柳长青在距离锁龙塔三里外的乱石滩上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向那座高塔，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塔周围的空间已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扭曲了，那是一种名为“领域”的东西。

　　“阁主，这塔周围的空气里有剧毒。”一名弟子捂着口鼻，低声道，“是混合了尸油和蛊虫的瘴气。”

　　柳长青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出了手中的剑。

　　剑名“清风”，剑出鞘的瞬间，周围的雪花竟然倒飞而上，在剑尖凝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天枢阁听令。”柳长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今日一战，不论生死，只为诛魔。若我战死，由副阁主接替指挥。若全军覆没，便让后世史书，记下今日之耻！”

　　“诛魔！诛魔！诛魔！”

　　三百弟子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竟将那漫天风雪都震散了几分。

　　几乎在同一时间，锁龙塔的大门，缓缓开启。

　　并没有万马奔腾的壮观景象，只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北狄狼王赫连铁树。

　　他依旧戴着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手里拖着那柄重达百斤的狼牙棒。他每走一步，地面都会轻微震颤一下，仿佛大地都在承受着他的重量。

　　在他身后，两名黑衣童子抬着一辆滑竿。滑竿上躺着的，正是形容枯槁、浑身是伤的苏暮云。

　　而在滑竿之后，无常鬼坐在轮椅上，被四名死士推着，缓缓驶出。

　　三方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柳长青，你不该来。”赫连铁树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磨盘在摩擦，“这里是死地。”

　　柳长青轻笑一声，折扇轻点剑锋：“死地？我天枢阁立派百年，何惧死地？赫连铁树，你身为北狄王室，甘愿做幽冥教的走狗，就不怕遗臭万年？”

　　“万年？”赫连铁树冷笑，“胜者王侯败者寇。待教主功成，这天下便是魔土，何来万年之说？”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轰隆隆——

　　锁龙塔周围的地面突然塌陷，从积雪下升起无数具身穿铠甲的僵尸。这些僵尸生前都是各大门派的精英，死后被幽冥教炼制成“尸傀”，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列阵！”柳长青并不慌乱，手中折扇一展，“青云剑阵，起！”

　　三百天枢阁弟子瞬间移动，组成九个小型剑阵，彼此呼应，剑气冲霄，形成一道巨大的青色光幕，将尸傀大军挡在三丈之外。

　　兵对兵，将对将。

　　真正的决战，在更高处展开。

　　塔顶，第八层。

　　青鸢并没有跟随柳长青正面冲锋。

　　她利用《太虚心经》中的身法，如鬼魅般绕到了塔后的悬崖边。这里的风力极大，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她要做的，是“斩首”。

　　只要能破坏塔内的阵眼，或者救出苏暮云，战局就有可能扭转。

　　青鸢深吸一口气，将流光剑咬在口中，双手攀住冰冷的岩石，开始向上攀爬。

　　“想上去？问过我没有？”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青鸢抬头，只见无常鬼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塔檐之上，他虽然双腿残疾，但双手撑着一根铁拐，整个人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无常鬼。”青鸢吐出长剑，剑尖指向对方，“你的双腿，是苏前辈斩断的吧？今日我便替她，断了你的生路。”

　　“狂妄的小辈！”无常鬼大怒，手中铁拐猛地一掷。

　　那铁拐在空中迎风化作一条黑色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向青鸢咬来。

　　青鸢并不硬接，足尖在岩壁上一点，身形如同柳絮般飘开。巨蟒撞击在岩石上，碎石飞溅。

　　“流光剑，第一式——星河倒挂！”

　　青鸢反击了。

　　她手中的流光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璀璨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刺无常鬼的咽喉。

　　无常鬼大惊，连忙侧身躲避。但他忘了，这是在半空中。失去重心的一瞬间，青鸢已经如大鹏般扑至，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噗——”

　　无常鬼喷出一口黑血，连人带拐从高塔坠落。

　　但他并没有死，半空中，无数黑气托住了他的身躯。他狞笑着看向青鸢：“小丫头，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教主早已算到了你会来！看箭！”

　　他猛地一挥手，塔内瞬间射出数百支黑色的弩箭。

　　这些弩箭并非铁铸，而是用死人的骨头打磨而成，箭头淬了剧毒。

　　青鸢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射成刺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光从下方升腾而起。

　　柳长青不知何时竟然突破了尸傀大军的封锁，飞身而至，手中清风剑化作万千剑影，将那些骨箭尽数绞碎。

　　“傻丫头，专心救人！”柳长青落地，挡在青鸢身前，一剑逼退再次扑上来的无常鬼，“苏暮云在第九层，那里有教主亲自主持的阵法。我替你挡住这些杂鱼，你快上去！”

　　“阁主，你的内力……”青鸢担忧地看着柳长青。柳长青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刚才那一剑虽然华丽，但消耗极大。

　　“别废话！天枢阁的招牌，不能砸在你我手里！”柳长青大喝一声，清风剑再次爆发，将无常鬼连同赫连铁树一起逼退。

　　青鸢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冲入了塔内。

　　塔内，第九层。

　　这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地面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阵眼处，苏暮云被绑在一个十字架上，她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三块天机令碎片，正源源不断地吸取着她的生命力。

　　而在阵法的另一端，幽冥教主盘膝而坐。

　　他依旧是那副干瘪老人的模样，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却让青鸢感到呼吸困难。

　　“终于来了。”

　　幽冥教主缓缓睁开眼，那双灰白色的瞳孔中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虚无。

　　“天枢阁的柳长青，还有顾清舟留下的小丫头。”幽冥教主淡淡道，“你们以为，凭你们这点微末道行，能阻止本座？”

　　青鸢握紧了流光剑，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幽冥老鬼，你的死期到了。”

　　“死期？”幽冥教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丫头，你看看她。”

　　他指了指十字架上的苏暮云。

　　青鸢看去，顿时头皮发麻。

　　苏暮云的皮肤下，竟然有黑色的纹路在蠕动，那是魔气入体的迹象。而且，她的胸口虽然还在起伏，但心跳的频率极其缓慢，几乎与周围的阵法同步。

　　“她已经死了。”幽冥教主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青鸢，“或者说，她正在成为阵法的一部分。顾清舟当年布下鬼哭林封印魔物，本座便顺水推舟，将那魔物的气息引入她的体内。现在的她，既是人，也是魔。只要本座炼化了她，便能融合天机令，打破虚空！”

　　“住口！”

　　青鸢怒吼一声，流光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太虚心经》的力量在体内疯狂运转，顾清舟留在玉佩中的最后一丝神魂之力也被激发了出来。

　　“顾前辈，借我力量！”

　　青鸢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一往无前的信念。

　　剑尖在距离幽冥教主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青鸢收了力，而是幽冥教主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太弱了。”

　　幽冥教主摇了摇头，屈指一弹。

　　砰！

　　青鸢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墙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差距太大了。

　　这是境界的碾压。

　　“结束了。”

　　幽冥教主不再废话，双手结印，身后的阵法瞬间加速运转。

　　苏暮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天机令碎片开始融合，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从塔顶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锁龙塔周围的雪山开始崩塌，大地开始龟裂。

　　柳长青在塔外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绝望。

　　“来不及了吗……”

　　就在幽冥教主即将成功的瞬间。

　　十字架上的苏暮云，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再是她原本清澈的眸子，而是一双黑白交织、充满混沌的眼瞳。

　　她看着幽冥教主，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你以为……你赢了？”

　　苏暮云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而古老，仿佛有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顾清舟在鬼哭林留下的，不只是封印……还有……后手。”

　　她猛地一挣，身上的铁链寸寸断裂。

　　幽冥教主脸色大变：“怎么可能？你的经脉早已尽碎，怎么还能动用内力？”

　　“因为……我不需要经脉了。”

　　苏暮云缓缓抬起手，她的手掌竟然穿透了虚空，直接抓住了那三块正在融合的天机令。

　　“这十年，我在地狱里爬了太久……现在，我回来了。”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掩盖了所有人的惊呼。

　　锁龙塔，崩塌了。

　　而这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