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7、残躯犹温旧时梦 第七章

　　第七章残躯犹温旧时梦

　　大历五十五年，秋。霜降。

　　漠北的秋天来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残忍。一夜之间，胡杨林的叶子全红了，红得像血，也冷得像冰。

　　青鸢走出鬼哭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连续三日的高强度搏杀与精神紧绷，即便是她这等天资的武者，也感到了难以负荷的疲惫。她怀里揣着顾清舟留下的《太虚心经注解》，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取碑下之物，助你过海。”

　　青鸢念着这句话，抬头看向北方。穿过这片胡杨林，越过那条冰封的黑水河，便是传说中被幽冥教占据的锁龙塔。那里是人间地狱，也是她此行的终点。

　　但她不能贸然前去。

　　这几日的奔波，让她敏锐地察觉到，漠北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那不是风沙的气息，而是大军压境前的死寂。幽冥教似乎正在收缩防线，所有的斥候都在向北回撤，仿佛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青鸢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决定暂时休整，研读一下那本注解。

　　她盘膝而坐，翻开册子。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却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开篇第一句便是：“太虚者，无中也。欲练此功，先毁其心。心不死，则道不生。”

　　青鸢读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武功秘籍，分明是修罗之道。

　　书中详细记载了如何以意念引导残存的内力，强行打通已经坏死的穴位。但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淋淋的警告：“气逆行，则血管爆裂；神游离，则魂飞魄散。”

　　“顾前辈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青鸢苦笑一声。

　　她并不知道，这本注解原本是顾清舟留给苏暮云的。顾清舟算准了苏暮云经脉尽碎，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重修。但他没算到的是，苏暮云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这里，而是流落到了长生寨。

　　青鸢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她按照书中的指引，屏气凝神，将仅剩的内力沉入丹田。

　　“引气入体，逆行周天。”

　　一股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青鸢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她感觉体内的真气像是无数把小刀，正在切割她的经脉。这种痛苦远超□□的伤痛，直击灵魂。

　　就在她即将坚持不住的时候，怀里的那枚苏家玉佩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暖意。

　　那暖意顺着胸口流向四肢百骸，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真气的暴动。

　　“这是……”青鸢心中一动。

　　她想起师父曾说过，上古时期有一种“护心玉”，能温养神魂，抵御心魔。看来，这枚玉佩便是其中之一。

　　有了玉佩相助，青鸢终于勉强完成了第一周天的运行。虽然过程凶险万分，但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透彻的神采。

　　她的修为，竟然在生死边缘突破了一层。

　　“难怪顾前辈说‘助你过海’。”青鸢握紧了玉佩，“这不仅仅是一本秘籍，更是一份传承。”

　　她站起身，正准备继续赶路，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不是杂乱的马贼，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青鸢迅速隐匿身形，趴在岩石后方向下眺望。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支黑色的骑兵队伍正疾驰而来。那不是幽冥教的黑底白骨旗，而是绣着金色狼头的黑色大旗——那是当年被顾清舟覆灭的“北狄王庭”的残部！

　　“北狄人？他们不是在五十年前就被大历王朝打垮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青鸢大惊。

　　这支军队的数量并不多，大约只有千人，但个个骑术精湛，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重甲的大汉，他手里拖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棒，脸上戴着一张恐怖的青铜面具。

　　青鸢认得这张脸。

　　或者说，认得这个传说。

　　“北狄狼王——赫连铁树。”青鸢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曾是北狄的第一勇士，当年顾清舟率军北伐时，曾与他有过一战，顾清舟胜半招，赫连铁树重伤逃入漠北深处，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他竟然投靠了幽冥教，而且还活着。

　　更让青鸢震惊的是，赫连铁树的马背上，竟然捆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虽然隔着很远，但青鸢还是一眼认出了那身素白的孝服，以及那头即使在颠簸中也未曾散乱的长发。

　　是苏暮云！

　　“不好！”青鸢心头一紧。

　　她原本以为苏暮云还在某个地方苦苦支撑，没想到竟然已经被抓住了。

　　赫连铁树并没有折磨她，反而似乎在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看来，幽冥教主要的是一个“活的”苏暮云。

　　“得快点通知天枢阁……”青鸢刚想动，却又停住了。

　　她现在的实力，去救人无疑是送死。而且，赫连铁树的目的地很明显，就是锁龙塔。

　　“既然你们要回塔，那我便去塔外等你们。”

　　青鸢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不再跟踪，而是利用地形掩护，抄近路向锁龙塔方向狂奔。

　　锁龙塔，第九层。

　　幽冥教主看着水晶球中赫连铁树押解苏暮云归来的画面，满意地笑了。

　　“很好。祭品集齐，只欠东风。”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干瘪的身躯此刻竟然挺拔了许多。五年的闭关，加上十万生灵的祭炼，他的魔功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的八成。

　　无常鬼跪在下首，激动得浑身颤抖：“恭喜教主！贺喜教主！只要将苏暮云炼入阵眼，再加上天机令碎片的力量，教主便能打破虚空，成就魔尊之位！”

　　“魔尊？”幽冥教主冷笑，“那是凡人的叫法。本座要的，是这天地间至高无上的‘道’。”

　　他转过身，看向塔外那漫天的风雪。

　　“传令下去，开启‘九幽绝杀阵’。不管是天枢阁的柳长青，还是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正道余孽，只要敢在这个时候来捣乱，统统杀无赦！”

　　“是！”

　　此时此刻，被囚禁在铁笼中的苏暮云，正静静地躺在马背上。

　　她并没有昏迷，只是很累，累到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她依稀记得，在长生寨的地下暗河里，她爬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那具冰封的躯体。她以为那是顾清舟的尸体，正准备触碰，却没想到地面突然塌陷，她落入了一个陷阱。

　　再醒来时，便被赫连铁树抓了。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恐惧。

　　或许是已经麻木了，又或许是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顾清舟都会在另一个世界等着她。

　　她能感觉到，锁龙塔就在前方。

　　那里有她想要的答案，也有她想要的终结。

　　“顾清舟……”她在心里默念，“你说，人死后会有魂魄吗？如果有，你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哪怕……哪怕只是骂我一句蠢也好。”

　　风吹过戈壁，卷起漫天黄沙。

　　青鸢在沙丘后方潜伏着，手中的流光剑微微颤抖。她看着那支黑色的骑兵队伍消失在锁龙塔巨大的阴影中，看着那座象征着绝望的高塔缓缓开启大门。

　　决战，一触即发。

　　而远在金陵的柳长青，此刻正站在藏剑山庄的最高处，看着北方那颗突然变得猩红的星辰。

　　“天枢移位，紫薇蒙尘。”柳长青叹了口气，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看来，那个十年之约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弟子们，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传令下去，天枢阁全员集结。明日卯时，北上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