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6、 流光误入红尘网 第六章

　　第六章流光误入红尘网

　　大历五十五年，夏。芒种。

　　江南的梅雨季刚过，北方的酷暑便像一只贪婪的巨兽，吞噬了漠北的戈壁与荒漠。

　　青鸢背着那具伪装成琴囊的长剑，独自走出了最后一座中原风格的关隘。身后是绿意渐消的草原，前方是黄沙漫天的死亡禁区。

　　她已经走了两个月。

　　这一路上，她见识了太多顾清舟信中所描述的“乱世”。曾经繁华的城镇变成了鬼域，路边随处可见未掩埋的白骨。幽冥教虽然内乱，但其推行的“弱肉强食”法则却已深入人心，许多原本名门正派的弟子，如今沦为了杀人越货的强盗。

　　青鸢不是没遇到过麻烦。有一次在黑水河畔，她被一伙马贼围困，对方见她是孤身女子，起了歹意。青鸢没有废话，一剑“流光”。

　　那一战，河水逆流，马贼的弯刀断成两截，而青鸢的剑甚至没有出鞘——她用的是琴囊中的内力震荡。

　　但麻烦虽然解决了，她的心却沉了几分。

　　这些马贼使用的招式，分明是当年“青云剑宗”的入门剑法。正道武功为何成了强盗的杀人技？这江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姑娘，前面就是‘鬼哭林’了，不能再往前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青鸢的思绪。

　　她抬头看去，路边有一个破败的茶寮，只有一个缺了腿的桌子，和一个正在烧水的瞎眼老汉。

　　青鸢抱拳行礼：“老人家，为何不能前行？”

　　老汉摸索着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浑浊的眼窝转向青鸢：“因为这林子里住着‘吃人的影子’。三个月前，有支商队不信邪，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后来有人听到林子里传来的惨叫，那声音……不像人，倒像是野兽。”

　　青鸢眉头微蹙。鬼哭林，地图上确实有标注，是通往漠北长生寨的必经之路。传闻这里地形复杂，磁场紊乱，指南针都会失灵。

　　“多谢老人家提醒。”青鸢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但我必须过去。”

　　老汉摸索着拿起银子，掂了掂，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罢了，送你一句话：若遇绝境，莫看脚下，且看天心。”

　　青鸢若有所思，再次行礼，随后转身踏入那片阴森的林地。

　　鬼哭林，名副其实。

　　刚进入林子百丈，光线便迅速暗了下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形成天然的穹顶。空气湿润黏腻，带着一股腐烂的腥甜味。

　　更诡异的是声音。

　　风穿过树梢，发出的不是呜咽，而是像无数人在低语。时而像婴儿啼哭，时而像女子娇笑，听得人心烦意乱。

　　青鸢运转内力护住心神，按照地图上的方位，向西北方向行进。

　　但走着走着，她发现不对劲。

　　周围的树木开始重复。她明明记得走过了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结果半柱香后，她又看到了那棵一模一样的树。

　　“幻阵？”青鸢停下脚步，闭上眼，感受着地脉的流动。

　　作为天枢阁的继承人，她精通奇门遁甲。但这鬼哭林的阵法极为高明，并非依靠机关，而是利用地形的声波共振干扰人的神智。

　　“破！”

　　青鸢猛地睁开眼，手中长剑终于出鞘。

　　剑身狭长，通体泛着秋水般的寒光，剑刃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此剑名为“流光”，乃是天枢阁镇阁之宝。

　　随着剑一出鞘，林中的低语声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嘶鸣，仿佛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抓挠耳膜。

　　青鸢不为所动，手腕翻转，一招“云开见日”向前刺去。

　　剑气激荡，周围的幻象如镜面般破碎。

　　然而，就在幻象破碎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地底窜出，直取青鸢咽喉！

　　太快了！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青鸢只来得及侧身，那黑影便擦着她的脖颈掠过，带起一串血珠。她定睛一看，那竟是一只长着三只眼睛的黑色蜈蚣，每一节甲壳上都刻着诡异的符文。

　　“噬魂虫？”青鸢心头一凛。

　　这是早已失传的苗疆蛊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的噬魂虫从腐叶下涌出，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向青鸢扑来。

　　青鸢长啸一声，流光剑舞出一片光幕，将自身护在其中。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每一只虫子撞击剑身，都消耗着她的内力。

　　“这样下去不行，内力会被耗尽的。”

　　青鸢咬牙，目光扫视四周，突然想起了茶寮老汉的话：“若遇绝境，莫看脚下，且看天心。”

　　她猛地收剑，不再防守，而是脚尖一点，身形如大鹏般冲天而起，跃上了一棵古树的树冠。

　　居高临下，她终于看清了这片林地的全貌。

　　所谓的鬼哭林，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天然阵法。而那些低语声，其实是地下暗河的流水声经过特殊岩层的反射形成的。至于那些噬魂虫，则是被阵法核心的阴气吸引而来。

　　而在阵眼的位置，也就是林子的最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土丘。

　　土丘前，竖着一块残碑。

　　青鸢不再恋战，剑气化翼，强行突破虫群，落在了那座土丘前。

　　她拨开杂草，看向那块残碑。

　　碑文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见几个大字：

　　“爱妻林氏月娥之墓”

　　“立碑人：顾清舟”

　　青鸢如遭雷击。

　　顾清舟？！这怎么可能？顾清舟是长安贵族，怎么会在这里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立碑？

　　她走近细看，发现在碑文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刻痕，那是顾清舟特有的簪花小楷：

　　“此阵名‘长相思’，封魔于此，望后人慎入。若有缘者至此，可取碑下之物，助你过海。——清舟绝笔。”

　　青鸢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推开那块残碑。

　　碑下，并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泛黄的册子和一枚古朴的玉佩。

　　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太虚心经注解》。

　　而那枚玉佩，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背面刻着“苏”字。

　　青鸢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鬼哭林，这是顾清舟当年布下的封印之地！他用阵法封印了地底的魔物（那些噬魂虫），并在这里留下了帮助苏暮云重生的秘籍。

　　“顾前辈……原来你早在十年前，就算到了今日之局。”

　　青鸢收起册子和玉佩，对着残碑深深鞠了三躬。

　　就在她鞠躬的瞬间，林中的幻象彻底消散，那些噬魂虫也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潮水般退去，钻回了地底。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青鸢的脸上。

　　她握紧了流光剑，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穿过这片林子，前方就是长生寨，是漠北，是那座锁龙塔。

　　也是苏暮云所在的地方。

　　此时此刻，锁龙塔下。

　　苏暮云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河里爬行了三天三夜。

　　她的指甲磨秃了，膝盖磨破了，原本就破碎的经脉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中不断萎缩。有好几次，她差点被暗河中的漩涡卷走，也有好几次，她因为缺氧而昏死过去。

　　但她每次都在即将放弃的边缘，硬生生把自己拽了回来。

　　因为她能感觉到，前方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天机令的气息。

　　也是仇恨的气息。

　　终于，在黑暗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丝光亮。

　　那不是阳光，而是血红色的光。

　　苏暮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了洞口。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溶洞中。溶洞中央，是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祭坛上方，悬浮着三块残缺的金属碎片——那是被她炸碎的天机令。

　　而在祭坛下方，浸泡在血池之中的……

　　竟然是顾清舟的尸体。

　　不，那不是尸体。

　　那是一具被冰封的躯体，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苏暮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具躯体，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听到了幽冥教主那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低语：

　　“欢迎来到地狱，苏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