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5、残碑无言照肝胆 第五章

　　第五章残碑无言照肝胆

　　大历五十五年，春。

　　江南的春雨又来了，细密如织，打湿了秦淮河畔的画舫与青楼。

　　此时的中原，幽冥教虽然依旧占据北方，但势力已不如鼎盛时期那般令人窒息。教主闭关不出，无常鬼镇守北方，而南方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自治”状态。各大门派划地为王，彼此征伐不断，倒也给了百姓一线喘息之机。

　　但这喘息，是建立在无数白骨之上的。

　　金陵城，曾经的六朝古都，如今是南方武林联盟“天枢阁”的大本营。

　　天枢阁并不在繁华的闹市，而在城外的一座荒山上，名为“藏剑山庄”。

　　今夜，藏剑山庄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大厅内，一个身着儒衫、手持折扇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上。他看起来温文尔雅，像是个教书先生，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右手虎口处布满了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叫柳长青，天枢阁的现任阁主，也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清风剑”柳随风的唯一传人。

　　在他的下首，站着一名身穿夜行衣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眼神清澈却不失锐利。她背着一个长长的布包，看起来像是琴囊，但若是高手，能从中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剑意。

　　“青鸢，情况确认了吗？”柳长青放下茶杯，声音沉稳。

　　名叫青鸢的少女抱拳行礼，声音清脆：“回禀阁主，确认无误。三日前，‘铁掌帮’勾结幽冥教外围势力，袭击了漕运码头，抢走了三船粮草，并屠戮了码头附近的流民村落。据幸存者称，领头之人使一手‘分筋错骨手’，应该是当年跟随凌霄真人叛变的‘追魂手’马三。”

　　“马三……”柳长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当年断魂崖之战，此人作为凌霄真人的走狗，手上沾满了我正道同门的血。没想到五年过去，他竟投靠了幽冥教，还敢把手伸到金陵来。”

　　青鸢咬牙道：“阁主，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幽冥教虽然内乱，但他们似乎有意扶持这些二流门派，意图慢慢蚕食我们的地盘。再这样下去，江南武林迟早要变天。”

　　柳长青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青鸢，你可知为何这五年来，天枢阁一直采取守势，不与幽冥教正面冲突？”

　　青鸢摇头：“弟子愚钝。只知阁主常说，时机未到。”

　　“时机……”柳长青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因为这是顾清舟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青鸢瞳孔一缩：“顾前辈？他还活着？”

　　“不，他死了。死在断魂崖。”柳长青转过身，神色复杂，“但他算到了一切。包括幽冥教主的重伤，包括天机令的破碎，也包括……苏暮云的堕落。”

　　青鸢震惊地看着师父。

　　这些年，江湖上关于苏暮云的传闻很多。有人说她成了魔头，有人说她成了乞丐，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柳长青将信笺递给青鸢。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笔锋苍劲，透着一股决绝：

　　“长青吾弟：若见此信，我已身死。幽冥教主未灭，天机令乃祸根。暮云身负血仇，恐入魔道。望君十年之内，勿与幽冥教争锋，积蓄力量，等待一人。此人将携‘太虚’之火，焚尽世间罪恶。切记，切记。——顾清舟绝笔。”

　　“太虚之火？”青鸢喃喃自语，“顾前辈说的，难道是苏暮云前辈？”

　　“我不知道。”柳长青摇了摇头，“但这五年来，我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在等。等那个能终结这一切的人出现。可是……”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十年之期将至，幽冥教主随时可能出关。而那个‘人’，至今杳无音讯。青鸢，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青鸢握紧了拳头：“师父，弟子愿前往北方探查。无论那个传说是真是假，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

　　柳长青看着爱徒，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你带上‘流光琴’，去一趟漠北。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查探。如果遇到那个‘人’，告诉她……”

　　柳长青看向北方，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冰冷的黑塔上。

　　“告诉她，金陵的桃花开了，故人还在等她回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方。

　　锁龙塔第九层。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幽暗的磷火在墙壁上跳跃，映照着满墙的血手印。

　　幽冥教主坐在蒲团之上，周身缠绕着黑色的雾气。他的面前，悬浮着一枚水晶球。

　　水晶球里，播放的正是柳长青与青鸢对话的画面。

　　“呵，顾清舟的余孽，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幽冥教主冷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十年之期？真是天真。你以为，本座这五年真的是在养伤吗？”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只见那水晶球中的画面一转，竟然出现了地底深处。

　　在那深不见底的岩浆之中，竟然浸泡着数以万计的活人！他们被铁链锁住，头顶连接着一根根导管，导管中流淌着金色的液体，汇聚向塔顶。

　　“顾清舟，你以为你毁了天机令，本座就拿你没办法了吗？”幽冥教主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天机令虽然碎了，但‘人’才是最大的阵眼！这五年来，本座以漠北十万生灵为祭，重铸了‘万灵血阵’。待本座出关之日，便是这人间炼狱之时！”

　　他猛地一握拳，水晶球中的画面碎裂。

　　“无常。”

　　阴影中，无常鬼再次出现，恭敬道：“属下在。”

　　“那个叫青鸢的小丫头，让她进来。”幽冥教主淡淡道，“既然柳长青想等，那本座就送个‘大礼’给他。你去漠北，把苏暮云那个残废给我抓回来。本座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炼成阵眼！”

　　“是！”

　　无常鬼领命而去。

　　幽冥教主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塔外漫天的风雪。

　　“苏暮云，顾清舟……你们以为你们赢了？不，你们只是把这个世界，亲手推入了深渊。”

　　“十年恩怨，是该做个了断了。”

　　他缓缓闭上眼，体内的魔功再次暴涨。

　　而在遥远的漠北地下暗河中，那个浑身恶臭、经脉尽断的女人，正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向着这黑暗的源头爬去。

　　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