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4、孤城十年骨成灰 第四章

　　第四章孤城十年骨成灰

　　大历五十二年，秋。

　　距离苏州城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江湖老了。老得连风声里都透着腐朽的味道。

　　昔日的“江南首富”苏家，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宅邸被查封，只留下几株枯死的桂花树在断壁残垣中倔强地生长。而曾经名动天下的“幽冥教”，也在教主闭关、右护法重伤失踪后，陷入了长达五年的内斗与分裂。

　　但这并不是和平。

　　这是一个更加可怕的乱世。

　　没有了顾清舟这样的人杰制衡，没有了凌霄真人那样的枭雄威慑，中原武林就像一块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折射着贪婪与疯狂。各大门派拥兵自重，占山为王，甚至开始效仿当年的幽冥教，炼制尸傀，贩卖人口，以活人祭祀。

　　人们称之为——“后魔教时代”。

　　而在最北方，曾经的“白骨关”旧址，如今的“镇魔崖”。

　　这里常年积雪，风如刀割。

　　一座黑色的巨塔矗立在悬崖边上，那是幽冥教主出关后修建的“锁龙塔”。据说塔下镇压着断魂崖一役中陨落的英灵，用以汲取怨气修炼魔功。

　　塔顶，一间密室内。

　　幽冥教主并没有像世人想象中那样恢复青春、功参造天。相反，他看起来像个干瘪的老人，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眶深陷，只有那一双眼睛，亮得令人心悸。

　　他在看着一面水镜。

　　水镜中显示的，正是五年前苏州城爆炸后的废墟。画面一转，是一个躺在渔船上的少女，虽然满脸病容，但眉眼依稀可辨。

　　“苏暮云……”幽冥教主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五年了，你终于舍得从老鼠洞里爬出来了。”

　　他伸出枯爪般的手指，轻轻划过水镜中的影像。

　　“当年断魂崖，你炸毁了天机令，让我功亏一篑。本座不得不闭关重塑神魂，却也因此错过了吞噬凌霄真人的最佳时机。如今这江湖，竟被一群蝼蚁弄得乌烟瘴气。”

　　他身后，阴影中走出一个身披黑袍的人。此人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灰色瞳孔，正是当年侥幸未死、却被炸断双腿的“无常鬼”。

　　“教主，根据暗探回报，苏暮云并没有死。她被东海渔民救起后，辗转流落到了漠北，化名‘阿丑’，在一个叫做‘长生寨’的土匪窝里做杂役。”无常鬼的声音嘶哑，透着刻骨的恨意，“而且，她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本叫《太虚心经》的古卷。”

　　“《太虚心经》？”幽冥教主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是道家始祖太虚真人的手札，记载了逆转阴阳、重塑经脉的法门。怎么，她经脉尽碎，还想着重回巅峰？”

　　“不仅如此，”无常鬼低声道，“属下还查到，她每隔三个月，就会去一次白骨关旧址，在那里……烧纸。”

　　幽冥教主沉默了片刻，突然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笑声。

　　“好一个苏暮云。好一个情深义重。她以为烧纸就能超度亡魂？笑话！这世间的亡魂，早已成了本座锁龙塔下的养料！”

　　他猛地一挥袖，水镜碎裂，化作烟雾消散。

　　“无常，你带人去漠北。这一次，不要再搞什么阴谋诡计。直接屠了那个长生寨，把她抓回来。本座要亲自剜出她的心脏，看看这颗心到底是不是铁打的！”

　　“遵命。”

　　漠北，长生寨。

　　这里的秋天来得极早，九月便已是漫天黄沙，枯草连天。

　　长生寨盘踞在一座荒废的古城遗址上，寨主是个独眼龙，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亡命之徒。在这个乱世，土匪比官府更有话语权。

　　寨子后厨的柴房里，一个穿着破烂棉袄、脸上抹着锅底灰的女子正默默地劈着柴。

　　她就是苏暮云。

　　如果不仔细看，没人会把她和当年那个明艳动人的苏家大小姐联系在一起。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身形消瘦，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那是苏州爆炸留下的纪念。

　　“阿丑！发什么呆！今天的猪食还没喂呢！”管事的胖妇人叉着腰骂道。

　　苏暮云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扛起沉重的猪食桶，走向后山的猪圈。

　　山路崎岖，风沙迷眼。

　　走到半山腰的一片乱坟岗时，苏暮云停下了脚步。

　　她放下猪食桶，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酒葫芦，又拿出几张粗糙的黄纸。

　　这里埋着的，是长生寨这几年死去的流民。虽然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人，但在苏暮云眼里，每一个死在乱世的灵魂，都是她的同伴。

　　她蹲下身，点燃黄纸，火苗在风中摇曳。

　　“顾清舟，今天是你离开的第十年。”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干涩却温柔，“我还没死。但我快要找到办法了。”

　　她抚摸着左手手腕上的一道烙印。那是她在东海养病时，从一个游方的道士那里得到的《太虚心经》残篇。经书上记载，若要重塑经脉，必须经历“九死九生”之苦，且需配合一味名为“龙血髓”的主药。

　　而“龙血髓”，就在幽冥教主的锁龙塔下。

　　“陆离，如果你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这么做是对是错。”苏暮云看着跳动的火苗，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沉默的剑客，“为了杀一个魔头，我炸毁了一座城，害死了数万百姓。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无言的回答。

　　苏暮云苦笑一声，将酒洒在坟前。

　　正当她准备起身离开时，一股熟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后颈。

　　那是死亡的气息。

　　“谁？”

　　她猛地转身。

　　乱坟岗的另一端，不知何时站满了黑衣人。

　　为首之人，坐着一辆由两名壮汉抬着的滑竿。他虽然盖着厚厚的毛毯，但那张即使毁容也能辨认出的脸，让苏暮云的血液瞬间冻结。

　　无常鬼。

　　“阿丑？”无常鬼阴恻恻地笑了，声音像是毒蛇在吐信，“五年不见，你倒是过得挺滋润啊。怎么，苏大小姐，不打算招待一下老朋友吗？”

　　苏暮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无常鬼这次带来的，不仅仅是人，还有阵法。方圆百丈内，空气都被封锁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苏暮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悄悄摸向藏在怀里的毒药。

　　“想怎么样？”无常鬼从滑竿上站了起来，虽然双腿残疾，但他此刻是踩在虚空中的，显然修为大增，“教主有令，请你回去叙旧。当然，如果你不想走，我也不介意把你剁成肉泥，带回去做肥料。”

　　苏暮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天机令的秘密还没揭开，幽冥教主还没死，这江湖的债还没还清。

　　“好，我跟你们走。”苏暮云松开了握着毒药的手，“但在走之前，让我把这一桶猪食喂了。否则这些畜生饿极了，会拱开坟墓的。”

　　无常鬼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耍花样。

　　“快点。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苏暮云提起猪食桶，走向猪圈。

　　她熟练地翻过围栏，将泔水倒入槽中。猪群哄抢着食物，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就在无常鬼有些不耐烦，准备催促的时候。

　　异变突生！

　　苏暮云突然将手中的空桶狠狠砸向地面。

　　砰！

　　桶底破裂，并没有流出剩余的食物，而是滚出了几十颗漆黑的铁蛋。

　　那是她在厨房偷藏了半年的火药，改良过的“震天雷”。

　　“无常鬼！你去死吧！”

　　苏暮云猛地扑倒在地，同时按下了腰带上的机关。

　　轰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在猪圈内响起。

　　强大的冲击波瞬间撕裂了封锁阵法的边缘，也把那些黑衣人炸得人仰马翻。

　　“贱人！”无常鬼大怒，周身魔气暴涨，一掌拍向苏暮云。

　　但苏暮云并没有硬接。

　　借着爆炸的气浪，她像一片落叶般飘向猪圈的粪坑。

　　“想抓我？做梦！”

　　她一头扎进了满是污秽的沼气池中。

　　无常鬼的掌风打在粪水上，激起冲天水花，却失去了苏暮云的踪迹。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挖出来！”无常鬼气急败坏地吼道。

　　黑衣人纷纷跳入粪池，场面一片混乱。

　　然而，半个时辰后，当他们把整个长生寨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找到苏暮云。

　　这个女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三百里外，一处隐蔽的地下暗河出口。

　　一只满是污秽的手扒住了岩石边缘，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恶臭的身影艰难地爬了上来。

　　苏暮云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脏水。

　　她成功了。利用沼气池复杂的地下通道，加上爆炸制造的混乱，她骗过了无常鬼的感知。

　　但是，代价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就破碎的经脉，在刚才强行催动内力躲避掌风时，彻底断裂了。现在的她，别说武功，就连正常行走都困难。

　　“咳咳……”

　　她咳出一口黑血。

　　“顾清舟……我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本早已被血水浸透的《太虚心经》。

　　经书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欲练此功，需断尘缘，绝七情，以身为炉，以魂为薪。成则登仙，败则永堕无间。”

　　苏暮云惨然一笑。

　　她早已断绝了尘缘，也杀尽了七情。

　　现在的她，不正是一具行走的尸体吗？

　　她挣扎着站起身，望向南方——那是锁龙塔的方向。

　　“幽冥老鬼，既然你不让我死，那我就去你的塔里……讨回属于我们的债。”

　　她拖着残躯，一步一步，向着那座象征着绝望与死亡的黑塔走去。

　　这一走，又是三年。

　　而江湖，也将在三年后，迎来最终的审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