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3、孤鸿唳血旧时人 第

　　第三章孤鸿唳血旧时人

　　大历四十七年，冬。

　　江南，苏州府。

　　这一年没有雪，只有连绵不绝的冷雨，像一张湿透的网，笼罩着这座纸醉金迷的城。

　　此时的苏暮云，不再是那个骑着红马、在长安郊外把玩铜钱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脸上蒙着面纱，独自撑着一艘乌篷船，行进在狭窄的河道上。

　　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上面写着一个血红色的“奠”字。

　　三年了。

　　自从断魂崖一役，顾清舟献祭虚空，陆离战死城头，铁牛马革裹尸，叶清微葬身火海。五人同行，只剩她一人苟活。

　　她跳下断魂崖后，被黑水河冲出百里，醒来时五脏六腑移位，经脉尽碎。是顾清舟留下的那道护心符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但也仅此而已。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飞檐走壁，甚至提不起十斤重物。

　　但这还不够。

　　幽冥教主在那场爆炸中虽然没死，却被天机令的碎片重创了神魂，闭关疗伤三年。而趁着这三年的空窗期，魔教内部四分五裂，中原武林更是群龙无首，各方势力割据，成了真正的乱世。

　　“苏老板，货到了。”

　　码头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帮派头目早已等候多时。他叫陈豹，是这一带的地头蛇，此刻却对着瘦弱的苏暮云点头哈腰。

　　苏暮云走上岸，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死气。

　　“验货。”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口砂砾。

　　陈豹一挥手，手下抬上来三个大箱子。打开后，里面全是金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三成定金。事成之后，剩下的七成，我会亲自送到你主子的账房。”苏暮云淡淡道，“记住，我要的是‘幽冥教’右护法无常鬼的项上人头，还有他从断魂崖抢走的半块令牌残片。”

　　陈豹擦了擦额头的汗：“苏老板，无常鬼可不是好惹的。他现在的武功已臻化境，身边有十八死士护卫，而且……而且听说幽冥教主即将出关，这时候动他，是不是太冒险了？”

　　苏暮云转过头，面纱下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那是经历过地狱的眼神。

　　“三年前，断魂崖上，他杀了我的兄弟。哪怕幽冥教主出关，我也要拿他的命祭旗。”苏暮云伸出手，轻轻咳嗽了两声，“还是说，陈帮主不想做这笔生意了？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把这单生意交给漕帮。虽然他们开价贵了三成，但至少……胆子大一些。”

　　陈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这三年来，关于这个神秘女商人的传闻太多了。有人说她是鬼市的主人，有人说她是朝廷的暗探，但陈豹知道，她只是一个复仇者。

　　“不敢不敢！三天后，子时，无常鬼会在‘销金窟’赌坊出现。我的人会接应您。”

　　“不需要接应。”苏暮云转身，“我只要结果。”

　　销金窟，地下三层。

　　这里是苏州府最奢华也最肮脏的地方。达官显贵、武林败类在此一掷千金，没有人会关心窗外淅沥的冷雨，也没有人在意这乱世的哀鸿遍野。

　　包厢内，无常鬼正搂着两个美人喝酒。

　　他长得并不狰狞，相反，是个极为儒雅的中年男子，若非眼角那道疤，任谁都以为这是个教书先生。他手里把玩着一块残缺的金属令牌，正是当年从断魂崖废墟中捡回来的天机令碎片。

　　“听说最近苏州府不太平。”无常鬼抿了一口酒，“有个卖死人衣服的女人，到处打听我的下落。”

　　旁边一个谋士模样的老头笑道：“教主闭关，人心惶惶。这女人叫苏暮云，据说是当年断魂崖的五人组成员之一。不过属下查过，她经脉尽毁，武功全失，现在只是个靠着倒卖情报为生的商人罢了。教主若是出关，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商人？”无常鬼眯起眼睛，“我最讨厌商人。尤其是那种自以为能用钱买通一切的奸商。”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

　　苏暮云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孝服，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把油纸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谁让你进来的？”无常鬼身边的护卫拔刀相向。

　　苏暮云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看着无常鬼，目光穿过三年的时光，仿佛又看到了断魂崖上燃烧的烈火。

　　“苏暮云？”无常鬼挥手制止护卫，“你果然来了。怎么，带着三块碎银子来买我的命？”

　　“你的命不值钱。”苏暮云缓缓走进包厢，将伞靠在墙上，“我是来给你送行的。”

　　她一抬手，一枚信号弹冲天而起，在苏州城的上空炸开一朵血色的梅花。

　　“这是什么？”无常鬼脸色一变。

　　“这是我给这苏州府所有冤魂的祭品。”苏暮云冷冷道，“陈豹的帮派已经包围了这里。当然，我知道他们拦不住你。所以……”

　　苏暮云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机关盒，按下了开关。

　　“我用了三年时间，买通了幽冥教内部的叛徒，拿到了你所有的行程路线；我花了两万两黄金，聘请了西域最好的刺客联盟‘影杀楼’在城外埋伏；我还在这销金窟的梁柱里，埋了三千斤火药。”

　　无常鬼猛地站起来，内力爆发，桌上的碗碟尽数碎裂：“你疯了！这里是苏州府！炸了这里，全城百姓都要陪葬！”

　　“顾清舟死的时候，想过全城百姓吗？铁牛死的时候，想过百姓吗？”苏暮云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了三年的痛苦在咆哮，“既然这江湖容不下正义，那我便毁了这江湖！既然幽冥教要这天下，那我就让这天下变成焦土！”

　　“你这个疯子！”无常鬼终于慌了，他冲向苏暮云，想要先手制敌。

　　但他太低估苏暮云了。

　　苏暮云虽然武功尽失，但她的脑子还在。

　　她没有躲避，而是迎着无常鬼冲去，同时将机关盒里的另一枚机括弹出。

　　嗖！

　　一道红线射出，并非射向无常鬼，而是射向了包厢顶部的吊灯。

　　吊灯坠落，恰好挡住了无常鬼的视线。也就在这一瞬间，苏暮云袖中滑出两柄只有三寸长的匕首——那是顾清舟生前最擅长的暗器手法“流星逐月”。

　　噗嗤。

　　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无常鬼的双膝。

　　“啊！”无常鬼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苏暮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这一刀，是为铁牛。”

　　“这一刀，是为陆离。”

　　“这一刀，是为叶清微。”

　　“这一刀……是为顾清舟。”

　　她连刺四刀，刀刀避开要害，却足以让无常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暮云！你不得好死！”无常鬼嘶吼着。

　　“我已经死了。”苏暮云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三年前，在断魂崖跳下去的那一刻，苏暮云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轰隆隆——

　　地面开始震动。

　　城外的影杀楼刺客开始发动攻击，陈豹的人马也冲进了赌场。

　　苏暮云走到窗边，看着下方混乱的街道，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

　　她知道，这一炸，苏州府会毁了。会有很多人死，无辜的人，有罪的人，都会死。

　　但她不在乎了。

　　极致的仇恨，早已吞噬了她的人性。

　　“再见，这该死的江湖。”

　　苏暮云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的运河。

　　几乎在她落水的同一瞬间，身后的销金窟发生了惊天动地的爆炸。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苏州城。

　　冲击波将河面的船只掀翻，也将苏暮云推向了深渊。

　　在水下，她睁着眼，看着头顶那逐渐模糊的火光。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五个人。

　　顾清舟在笑，铁牛在喝酒，陆离在擦剑，叶清微在熬药。

　　他们向她伸出手，说：“暮云，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

　　苏暮云闭上眼，任由水流将自己带走。

　　七日后。

　　江湖传闻，苏州府一夜之间化为废墟，幽冥教右护法无常鬼重伤失踪，朝廷震怒，发榜通缉凶手。

　　而在东海的一艘渔船上。

　　浑身湿透的苏暮云被渔民救起。她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在呓语。

　　“天机令……不能凑齐……凑齐了……大家都会死……”

　　她胸口的衣襟里，藏着最后一块完整的天机令——那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诱饵。

　　她要让幽冥教主出来。

　　她要让这天下大乱。

　　她要在那场最终的毁灭中，与她的仇人同归于尽。

　　船头，老渔民看着这个奇怪的姑娘，叹了口气：“造孽啊……这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海浪拍打着船舷，远方，乌云压顶，暴风雨即将来临。

　　江湖的终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