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2、孤城日落断魂崖 第二章

　　第二章孤城日落断魂崖

　　十里连营，鼓声如雷。

　　当顾清舟一行人赶到断魂崖下的“白骨关”时，战争的阴云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城残破，墙头上插着的“顾”字大旗早已千疮百孔，在腥风中猎猎作响。这里是通往中原腹地的最后一道天险，一旦失守，身后便是千里平原，再无险可守。

　　然而，此刻守城的军队，不足三千。

　　“三千人对十万魔众？”铁牛趴在草丛中，看着山下黑压压的敌军营地，咽了口唾沫，“虽然老子胆子大，但这好像有点欺负人啊。”

　　苏暮云收起望远镜——那是一根中空的水晶柱，利用光的折射能望远——眉头紧锁：“不止十万。幽冥教这次几乎是倾巢出动，你看那些旗帜，左翼是‘血煞堂’，右翼是‘幽冥卫’，中军大帐后面还有三百辆冲车。这配置，是想一夜之间踏平此关。”

　　陆离擦拭着剑锋，目光落在关城上方那个盘膝而坐的老道身上：“那是谁？”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城楼上，一个身穿八卦道袍的老者正静静打坐，身前放着一柄拂尘。他周身气息圆融，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但在那圆融之下，却潜藏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凌霄真人。”顾清舟的声音沉了下来，“武林盟主，竟然真的投靠了魔教。”

　　叶清微在旁低声道：“他的气机很乱，像是练了邪功。传闻幽冥教主有一套‘噬心大法’，能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潜能，但代价是丧失理智。”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不仅要面对十万魔教妖人，还要面对一个走火入魔的武林盟主？”苏暮云冷笑一声，手里开始组装她的“暴雨梨花匣”，“这买卖越来越亏了。”

　　顾清舟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只代表“天机令”线索的罗盘。指针在断魂崖的方向疯狂旋转，却始终无法定位。

　　“天机令就在断魂崖的密室里，但现在关城被围，我们根本进不去。”顾清舟看向众人，“计划变更。我和陆离、铁牛负责守城，吸引火力。暮云，你身法最好，趁乱潜入断魂崖寻找密室。清微，你在大后方建立医疗点，同时监视凌霄真人的动向。”

　　“那你呢？”叶清微看向他，“你刚才没说你自己。”

　　顾清舟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负责去见一个人。”

　　黄昏，血色残阳如泼墨般染红了半边天。

　　攻城战，开始了。

　　第一波攻势并非来自地面，而是头顶。

　　无数只巨大的“血鸦”从魔营中飞出。那是用炼尸术炼制的人皮风筝，腹中塞满了火药和毒油，遮天蔽日，发出凄厉的尖啸。

　　“放箭！”城头守将嘶吼着。

　　箭雨升空，但那些血鸦极其灵活，在半空中扭曲飞行，轻易避开了箭矢，直扑城墙。

　　“雕虫小技。”

　　陆离轻喝一声，拔剑而起。

　　他并未在城墙上停留，而是脚踏城墙垛口，身形如大鸟般掠向鸦群。剑光闪烁，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开血鸦的咽喉——也就是火药引线的位置。

　　轰！轰！轰！

　　半空中接连爆开一团团火球，气浪翻滚。陆离在爆炸中心穿梭，青衫已被鲜血染红，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好家伙！陆离大哥威武！”铁牛在城下看得热血沸腾，挥舞着九环刀砍翻了一个试图攀爬上来的魔教教徒，“看牛爷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他抓起一根滚木，也不扔，就这么扛着几百斤的木头在城墙上奔跑，凡是靠近的敌人，皆被他一记“横扫千军”砸成肉泥。

　　然而，魔教的人海战术太恐怖了。

　　前排的倒下了，后排的补上来。云梯架上了城墙，钩锁扣住了砖石。

　　苏暮云此时已换上夜行衣，利用混乱的战场作为掩护，沿着断魂崖的峭壁向上攀爬。她的手指扣进石缝，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喊杀声。

　　“就在上面……感应到了。”她摸出一块从机关术古籍上拓印下来的图谱，对照着崖壁上的纹路，“左三寸，右七寸，玄武岩……找到了！”

　　她按下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

　　咔哒一声，崖壁上赫然裂开一道暗门。

　　城楼上，顾清舟独自一人走向那个打坐的老道。

　　凌霄真人缓缓睁开眼。他的瞳孔竟然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生机。

　　“顾清舟。”真人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你不该来。”

　　“师父。”顾清舟低下头，“弟子来送您最后一程。”

　　是的，顾清舟曾是凌霄真人的记名弟子。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朝廷会将山河图交给他——因为只有他知道如何破解凌霄真人布下的防御阵法。

　　“痴儿。”凌霄真人站起身，拂尘一扫，狂风骤起，“你以为凭借你们五个人，就能改变天命？幽冥教主已得天道，这世间无人能敌。”

　　“天道若是以苍生为刍狗，那我便逆了这天道又何妨！”顾清舟怒吼一声，手中折扇猛地展开，扇面之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是皇室秘传的“镇国神器”——山河扇。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凌霄真人冷笑，拂尘化作漫天银丝，每一根丝线都蕴含着致命的内力，如毒蛇般缠向顾清舟。

　　顾清舟并不硬接，身形飘忽，施展的竟是道家绝学“逍遥游”。

　　两人战在一处，电光石火。

　　顾清舟虽修为不如师父，但他深知师父的套路。每一次看似必杀的攻击，都被他以毫厘之差躲过。

　　“你为何不走？”激战中，凌霄真人突然问道，“只要你离开，我可以饶你不死。”

　　顾清舟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笑得灿烂：“因为我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下。

　　铁牛已经被包围，浑身浴血仍在怒吼；陆离单膝跪地，剑已折断，却依然撑着身体不倒；叶清微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双手沾满鲜血，正在为一个濒死的士兵施针；而在那高高的断魂崖上，苏暮云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暗门之中。

　　那是他的同伴，是他的江湖。

　　“既然如此，那便去死吧！”

　　凌霄真人的气息陡然暴涨，灰白色的气流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尊高达三丈的“法相金身”。这是燃烧寿元换取的最后一击。

　　顾清舟知道躲不开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长安城的繁华，闪过父皇失望的眼神，闪过这一个月来五个人朝夕相处的画面。

　　“清微姑娘，借我一点内力。”

　　他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一股清凉的暖流从背后传来。叶清微虽然远在百丈之外，但她的“回春指”隔空渡气，精准地输送到了顾清舟的气海穴。

　　顾清舟睁开眼，双目赤红。

　　“山河破碎，风飘絮！”

　　他拼尽全身功力，将山河扇狠狠掷出。

　　那折扇在空中无限放大，仿佛真的承载了一座江山的重量，迎风暴涨，硬生生撞向那尊巨大的法相金身。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

　　光芒消散时，凌霄真人倒飞而出，口吐鲜血，法相破碎。

　　而顾清舟，则是重重地摔在城楼边缘，生死不知。

　　断魂崖密室。

　　苏暮云点亮火折子，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密室中央，悬浮着三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令牌。那就是天机令。

　　但令她震惊的不是令牌，而是密室墙壁上刻着的一行字。

　　那字迹娟秀，却透着无尽的绝望：

　　“天机不可泄，得令者得天下，亦亡天下。持令之人，必遭天谴，至亲皆死，孤独终老。——剑仙 留”

　　“什么意思……”苏暮云伸手去抓令牌。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令牌的瞬间，整座断魂崖剧烈震动起来。

　　密室外传来陆离撕心裂肺的喊声：“暮云！快出来！关城守不住了！顾清舟重伤昏迷！魔教主力突破防线了！”

　　苏暮云咬牙，一把将三块令牌全部收入怀中。

　　当她冲出暗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冻结。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白骨关的城门已经被轰塌。

　　幸存的守军全部战死，尸体堆积如山。

　　铁牛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死死抓着敌人的头发，直到死都没松开刀。

　　陆离拄着断剑，浑身是血，像一尊即将崩塌的战神，挡在关城门口，死死拦住那些试图冲进去的魔教教徒。

　　叶清微的帐篷已被大火吞噬，但她依然站在火光中，为最后一个伤员止血。

　　而在天空之上，幽冥教主那巨大的黑色身影缓缓浮现，俯瞰着这群卑微的蝼蚁。

　　苏暮云握紧了胸前的令牌，眼泪夺眶而出。

　　“顾清舟！你醒醒！天机令拿到了！我们快走啊！”

　　她冲向城楼，想要唤醒那个总是运筹帷幄的男人。

　　然而，当她跑到城楼边缘时，只看到了凌霄真人残破的身躯，以及……空荡荡的地面。

　　顾清舟不见了。

　　只有一地的鲜血，和一柄断成两截的山河扇。

　　“不……不可能……”苏暮云瘫软在地，“他明明……明明还有一口气……”

　　“他死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幽冥教主降临了。他并未动手，只是看着苏暮云，或者说，看着她怀里的令牌。

　　“顾清舟自知必死，用最后的禁术将自己献祭给了虚空，换来了半个时辰的结界保护。可惜，结界只能保你们一时，保不了你们一世。”

　　幽冥教主伸出手：“交出天机令，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苏暮云惨笑着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

　　她回头看去。

　　陆离倒下了。

　　叶清微被火焰吞没了。

　　铁牛的身体被踩踏成了一滩烂泥。

　　曾经意气风发的五人，此刻只剩她一人。

　　“想要令牌？”苏暮云从怀里掏出一块引爆符贴在令牌上，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机关，“那就一起去死吧。”

　　幽冥教主脸色一变，瞬间出手。

　　但已经晚了。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彻山谷。

　　苏暮云在爆炸的气浪中纵身跃下断魂崖。

　　她没有死。

　　因为顾清舟临死前在她体内种下了一道护心符。

　　她活了下来，带着满身伤痕，带着三块天机令的碎片，带着无尽的仇恨与绝望，跌入了湍急的黑水河。

　　那一夜，断魂崖日落，江湖梦碎。

　　春风终究没能渡过玉门关。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