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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风不度玉门关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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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春风不渡玉门关
大历四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晚,长安城头的残雪还没化尽,灞桥边的杨柳已抽了新芽。
青衫猎猎,马蹄声碎。
顾清舟勒住缰绳,回头望去。身后是巍峨的长安城,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远处大明宫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权力与秩序的中心。而前方,是一条蜿蜒向东、消失在苍茫群山间的土路,路的尽头,是中原武林,是血雨腥风,也是他们五个人即将踏上的命途。
“真要走?”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
说话的是苏暮云,一身红衣如火,骑在枣红马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却总带着三分讥诮,像是看透了这世间一切虚妄。她是江南“钱神”苏家的独女,本该在绣楼里数着嫁妆过完一生,如今却成了五人里最让人头疼的“贼”。
“暮云,你把那最后一块令牌藏哪儿了?”走在最前面的陆离头也不回地问。
陆离是个剑客,背上一柄连鞘的铁剑,看起来平平无奇。他人如其名,性格疏离,话少,出手狠。没人知道他的师承,只知道三个月前“青云剑宗”上门挑衅,被他一剑挑断了七根肋骨,从此江湖上有了“离剑”的名号。
苏暮云翻了个白眼,指尖一弹,铜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草丛:“急什么,逗那几个老不死玩玩而已。没有我的钱袋子,你们连出函谷关的盘缠都没有。”
“别吵了。”第四个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女子,白衣胜雪,坐在马车里,并未露面。她的声音清冷,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敲击卵石。她叫叶清微,出身药王谷,一手“回春指”能活死人肉白骨,却偏偏身怀一种怪病,每逢朔月便浑身冰冷如霜,需靠极北之地的火灵芝续命。
五人行,还差一人。
顾清舟正欲开口,远处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烟尘滚滚中,一人一马狂奔而来。那人身形魁梧,背负一口比寻常大刀宽出三倍的厚背九环刀,满脸虬髯,一双虎目瞪得像铜铃。他在几人面前猛地刹住,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哈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昨夜在赌坊赢了三坛烧刀子,多喝了两口,睡过头了!”
来人叫铁牛,出身西域昆仑,是个混血儿,力大无穷。据说他娘是西域舞姬,他爹是中原镖师,生下来就有着异域深邃的轮廓和中原人的豪爽。他是五人中最单纯的一个,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因为他挥刀的时候从不思考。
顾清舟无奈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在众人面前。
“诸位,这是我从皇家秘档里偷出来的‘山河社稷图’。三个月后,西域‘幽冥教’将集结十万魔众东侵,第一站便是潼关。朝廷腐败,边防松懈,武林盟主‘凌霄真人’闭关不出,各大门派各自为政。”
顾清舟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名为“断魂崖”的地方。
“我们的目标,是在幽冥教主力抵达之前,找到传说中的‘天机令’。只有凑齐三块天机令,才能开启‘太古剑冢’,取得当年剑仙留下的‘斩业剑’,以此号令天下英雄,共抗魔教。”
“听起来像是送死。”苏暮云打了个哈欠,“我去拿令,你们去送死,分工明确。”
陆离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可以现在走。”
“我也想啊,”苏暮云摊手,“但我爹说,我要是敢半途而废,就把我嫁给那个脑满肠肥的王员外。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魔教可爱一点。”
叶清微在车内轻声咳嗽了两声:“清微有一事不明。既然朝廷有图,为何不早做防备?”
顾清舟眼神一黯:“因为朝廷里,有人不想防备。”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这江湖,从来不只是刀光剑影,还有庙堂之高。
“那就干吧!”铁牛举起大刀,仰天长啸,“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人多!十万魔众?正好给我练练手!”
五人相视一笑,虽各怀心思,却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再无回头。
离开长安后的第七日,他们遭遇了第一场伏击。
地点在黑水河畔。这里地势险要,两侧高山耸立,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当箭雨倾盆而下时,顾清舟正在看地图。
“敌袭!”
陆离反应最快,拔剑,旋身。剑光如匹练,将来袭的十几支弩箭尽数斩落。火星四溅中,他的青衫未被沾染半分尘土。
“左侧三十人,右侧五十人,前方有投石车。”陆离的声音依旧冷静,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
“看来是冲着山河图来的。”苏暮云翻身下马,袖中滑出两柄分水峨眉刺,身形如鬼魅般贴向山壁,“你们挡着,我去抄后路。”
铁牛大笑一声,将马车护在身后,九环刀重重劈在地面上,碎石飞溅:“来得好!让爷爷活动活动筋骨!”
顾清舟抽出腰间折扇,轻轻一展,扇骨竟是精钢所铸。他并未急着出手,而是看向那辆马车。
“清微姑娘,委屈你在车内暂避。”
车内传来叶清微清淡的声音:“无妨,我替你们护住心脉。”
话音未落,杀声震天。
数百名黑衣杀手如同潮水般涌出。这些杀手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正规军而非江湖草莽。
陆离首当其冲。他的剑法极简,没有花哨的招式,往往一剑刺出,必有一人倒下。但他毕竟只有一人,面对四面八方的围攻,很快便显出力不从心。
“陆大哥,接刀!”
铁牛大吼一声,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具尸体当做兵器,横扫而出,硬生生在人群中清空出一片空地,顺势将大刀掷向陆离。
陆离反手接刀,刀剑合璧。
那一刻,顾清舟动了。
他身形如风,折扇点出,每一扇都精准地敲在敌人的腕骨、膝窝或穴道之上。他不像陆离那样杀气腾腾,却更像是一个优雅的死神,于谈笑间取人性命。
“苏暮云怎么还没动静?”顾清舟一边应付一边皱眉。
话音刚落,山顶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苏暮云不知何时已爬上悬崖顶端,正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手里拿着一把改良过的连发弩机,对着下方的投石车阵地疯狂扫射。
“看姑奶奶给你们放烟花!”
轰隆——
投石车被引爆,火光冲天。
混乱中,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向顾清舟的后心。
就在箭矢即将及体的瞬间,一只苍白却稳定的手从马车窗帘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箭矢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叶清微放下车帘,低声道:“东南方向,三百步,弓箭手。”
顾清舟心中一惊。三百步外,她竟能听风辨位?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投石车的爆炸和首领被陆离斩杀,剩余的杀手作鸟兽散。
硝烟散去,五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
铁牛龇牙咧嘴地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逞强:“这点小伤,回去喝两口酒就好了!”
苏暮云从山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搞定。不过我搜了那几个头目的身,发现个有意思的东西。”
她拿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鬼面。
“幽冥教的‘鬼面令’。但这材质……是玄铁?”苏暮云眯起眼睛,“这东西在中原黑市值五千两黄金。”
陆离擦着剑,淡淡道:“收好。或许有用。”
顾清舟看着手中的山河图,眉头紧锁:“这些人不是幽冥教,是朝廷的禁军。幽冥教还在西域,朝廷的人为什么要截杀我们?”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拿到天机令。”叶清微缓缓下车,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那一夹消耗了不少内力,“无论是幽冥教,还是朝廷里的那位大人,他们都希望这江湖……乱下去。”
“为什么?”铁牛不解。
“因为只有在乱世,才有人能浑水摸鱼。”顾清舟收起地图,眼神变得坚定,“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停下。”
当晚,他们在黑水河畔扎营。
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铁牛抱着酒囊痛饮,苏暮云在摆弄她的机关弩,陆离在磨剑,叶清微则在熬药。
顾清舟独自坐在河边,看着流淌的河水发呆。
脚步声响起,叶清微端着一碗药走过来,递给他。
“这是固本培元的药,你内力消耗过度。”
顾清舟接过,苦涩的药味让他微微蹙眉:“多谢。清微姑娘,这一路凶险万分,你本不该涉险。”
叶清微在他身旁坐下,望着远处的星空:“药王谷讲究悬壶济世。若魔教东侵,生灵涂炭,我又岂能独善其身?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的病,也需要那天机令背后的秘密来治。”
顾清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们五个人,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是啊。”叶清微轻声道,“陆离为了复仇,苏暮云为了自由,铁牛为了义气,你是为了家国大义,而我……是为了活下去。”
“那你呢,清舟公子?”叶清微转头看他,眸中映着火光,“你真的是为了朝廷吗?”
顾清舟握紧了药碗,指节泛白。
他想起皇宫大殿上,父皇冷漠的眼神,想起太监尖细的嗓音宣读赐死的诏书,想起他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改名换姓。
“我……”顾清舟刚想开口,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陆离瞬间出现在两人身侧,剑已出鞘一半。
“有人来了。”
黑暗中,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之人滚落下来,浑身是血,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染血的密信。
“顾……顾公子……”
顾清舟扶住他:“你是影卫营的?谁派你来的?”
那人颤抖着将信递出,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是……是凌霄真人……他……他叛变了……”
说完,那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顾清舟拆开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坠冰窟。
信上只有八个字:
潼关已破,速逃。
“怎么了?”苏暮云察觉到气氛不对,收起了嬉笑。
顾清舟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绝望。
“幽冥教提前一个月发兵,潼关守将投降。此刻,魔教大军距离此地,不足百里。”
“什么?!”铁牛跳了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杀过去啊!”
“杀过去是送死。”陆离冷冷道,“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放弃原计划,南下绕路。”
“绕路意味着我们要经过‘十万大山’。”苏暮云皱眉,“那里瘴气弥漫,还有南疆巫蛊,比魔教还难缠。”
顾清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不绕路。”
“清舟?”叶清微惊讶地看着他。
“如果绕路,中原腹地将无险可守,百万百姓会成为魔教刀下亡魂。”顾清舟站起身,将密信扔进篝火,“我们的目标不变,还是要去断魂崖找天机令。但在此之前……”
他看向每一个人,一字一顿:
“我们要在断魂崖,挡住这十万魔教大军。”
“以五敌十万?”
“没错。”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陆离收剑归鞘,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无所谓。剑在人在。”
苏暮云吹了声口哨,重新装填弩箭:“疯子。不过我喜欢。”
铁牛把酒囊往地上一摔:“妈的,干就完了!”
叶清微默默地将药罐放在火上,轻轻拨弄着柴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医者,本就该殉道。”
顾清舟看着眼前这四张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悲壮的热流。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围坐在一起烤火了。
前路是尸山血海,是万劫不复。
但只要这股少年意气还在,只要这五颗心还跳动在一起,即便面对整个世界的恶意,他们也有一战之力。
“诸位,”顾清舟举起了手中的药碗,“敬这江湖,敬这宿命。”
“干了!”
五只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风吹过,篝火摇曳,映照着五张意气风发的脸庞。
他们不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
他们只知道,春风若不度,那便由他们,亲手撕开这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