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28、龙墓深渊照肝胆 第二十

　　第二十八章龙墓深渊照肝胆

　　大历五十七年，夏。五月廿三，申时。

　　海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船帆鼓满，归心似箭。

　　但船上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莫问在船舱内为苏暮云把脉，眉头紧锁。刚才那一剑，看似轻松写意，实则耗尽了苏暮云所有的心神。强行破除上古封印，反噬之力极大，她的经脉此刻如同干涸的河床，寸寸欲裂。

　　“你的内伤不轻。”莫问收起金针，从药箱里取出一瓶丹药，“这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九转还魂丹’，虽不能让你立刻复原，但能稳住伤势。记住，接下来的三天，绝对不能再动用真气。”

　　苏暮云接过丹药服下，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她靠在床头，脑海中却全是刚才镇海塔打开时，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气息。

　　“莫问，你相信人有轮回吗？”苏暮云突然问道。

　　“不信。”莫问一边整理药箱，一边回答，“我只信因果。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所谓的轮回，不过是后人为了安慰生者编造的谎言。”

　　“那如果是神魂不灭呢？”

　　莫问的手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苏暮云那双深邃的眼眸。

　　“你是说……顾清舟？”

　　“刚才塔门打开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苏暮云闭上眼，回忆着那一瞬间的悸动，“不是幻觉。那是他的气息，虽然很微弱，很涣散，但确实存在。就像是一粒火星，掉进了大海，虽然随时可能熄灭，但它没有死。”

　　莫问沉默了许久。

　　作为鬼医，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神魂的奥秘。一般来说，人死如灯灭，神魂会在七七四十九天内消散于天地之间。除非是修炼到极高境界的得道高僧或大能者，才能留下一丝残念，也就是所谓的“舍利子”或“剑意”。

　　顾清舟当年在断魂崖献祭，肉身毁灭，神魂理应消散。但他留下的那缕剑意投影，以及刚才在镇海塔内残留的气息，都表明了一个事实——他的神魂，并没有完全湮灭。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的状态，比死了还可怕。”莫问沉声道，“神魂不灭，却无法重塑肉身，只能像孤魂野鬼一样漂泊在天地间，忍受着无尽的孤寂与寒冷。这与其说是长生，不如说是永罚。”

　　苏暮云的心猛地一抽。

　　她想起顾清舟总是孤身一人，总是背负着一切，从来不让别人分担。

　　原来，就连死后，他都在独自承受着这种名为“不朽”的刑罚。

　　“我要找到他。”苏暮云睁开眼，目光坚定，“既然赑屃能驮着塔去往深海，那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找到他。”

　　“你知道深海下面是什么吗？”莫问看着窗外那深不见底的海水，“那是龙墓。”

　　“龙墓？”

　　“不错。”莫问点了点头，“传说龙族死后，尸身会沉入海底最深处的海沟，那里是地脉的尽头，也是阴气的源头。所有的龙族遗骸，都会汇聚在那里。赑屃作为龙之九子，它的使命就是将这些遗骸带入龙墓，完成最后的归宿。”

　　苏暮云心中一动：“你是说，顾清舟的神魂，被带入了龙墓？”

　　“很有可能。”莫问叹了口气，“但他为什么要去龙墓？龙墓是死地，除了龙族的尸骨，什么都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在寻找一样东西。”莫问看向苏暮云，“一样只有死人才需要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顾清舟在寻找的，是“重生”的方法吗？还是说他想在龙墓中，找到彻底消灭幽冥教主残余力量的终极手段？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触礁，也不是风浪。

　　而是船底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物体，轻轻顶了一下船底。

　　“怎么回事？”苏暮云警觉地站起身。

　　莫问快步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原本平静的海水，此刻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刚才赑屃消失的地方。

　　“它在等我们。”莫问沉声道。

　　苏暮云走到甲板上。

　　只见那巨大的漩涡中心，缓缓浮起了一只巨大的龟爪。那爪子并没有攻击的意思，而是摊开着，掌心向上，仿佛在邀请他们下去。

　　“它想带我们去龙墓。”苏暮云明白了。

　　“太危险了。”莫问跟了出来，“龙墓深处，压力足以压扁钢铁，而且充满了死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进去就是送死。”

　　“如果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苏暮云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袍，只穿着一身贴身的劲装，“你留在船上，照顾好大家。无论我回不回来，你都要去完成我们的约定——悬壶济世。”

　　“苏暮云！”

　　莫问想要阻拦，但苏暮云已经纵身一跃，跳入了那冰冷的漩涡之中。

　　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

　　巨大的水压传来，即使是以苏暮云现在的修为，也感觉骨骼在咯咯作响。她运转《太虚心经》，在体表形成一层护罩，抵挡着海水的侵蚀。

　　她顺着漩涡下沉。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彻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触碰到了实地。

　　那是海底的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泥沙和不知名的贝壳。

　　苏暮云睁开眼，周围是一片寂静的死域。能见度极低，只有远处的一些发光生物，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她向前走去。

　　随着深入，她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这里是一座海底山脉，但那不是岩石构成的，而是无数巨大的龙骨。

　　有的龙骨长达千米，肋骨像山峰一样耸立；有的龙骨已经石化，变成了黑色的晶体；还有的龙骨上，依然挂着腐烂的皮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这就是龙墓。

　　死气，在这里浓稠得如同实质。

　　苏暮云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被死气吞噬。她不得不疯狂运转龙气，以此来对抗这股毁灭性的力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峡谷。

　　峡谷深不见底，里面翻滚着黑色的浓雾，那是地脉阴气的核心。

　　而在峡谷的边缘，赑屃正静静地趴在那里。

　　它并没有驮着塔，塔已经在刚才的震荡中崩塌了。它只是趴着，巨大的头颅低垂，看着峡谷深处。

　　听到苏暮云的脚步声，赑屃缓缓转过头。

　　它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狂暴或痛苦，而是一种彻悟后的平静。

　　“你来了。”赑屃开口了，声音直接在苏暮云的脑海中响起，不再是通过吼叫，而是通过神识交流，“我知道你会来。因为那个人，在等你。”

　　苏暮云心中一震：“顾清舟？他在下面？”

　　“是的。”赑屃点了点头，“他进入了‘忘川’。那是龙墓最深处，也是连接阴阳两界的缝隙。他在那里，寻找‘归墟’的力量。”

　　“归墟？”

　　“万物终结之地，也是万物起源之地。”赑屃解释道，“传说中，只有找到归墟，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或者……真正的毁灭。那个人，他在试图用归墟的力量，修补这个世界的漏洞。”

　　苏暮云明白了。

　　顾清舟并没有死，也没有消失。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守护着这个世界。他在龙墓的最深处，做着连神都不敢做的事。

　　“我要下去找他。”

　　“不行。”赑屃断然拒绝，“忘川是死路。进入者，神魂必灭。那个人之所以能支撑到现在，是因为他献祭了自己的肉身，将自己的神魂与归墟连接在了一起。如果你下去，你会和他一样，永远被困在那里。”

　　“哪怕是死，我也要去。”苏暮云眼神决绝，“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

　　赑屃看着苏暮云，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也有一丝悲哀。

　　“你和他，真像。”

　　赑屃缓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

　　“既然你执意要去，那老龟便送你一程。但记住，无论你在下面看到了什么，都不要迷失了自己。因为……忘川之中，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你最深的执念。”

　　赑屃伸出一只爪子，轻轻托起苏暮云，将她送到了峡谷的边缘。

　　那翻滚的黑色浓雾，就像是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苏暮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

　　她回头看了一眼赑屃，点了点头，然后毅然决然地跳入了忘川。

　　在进入浓雾的瞬间，苏暮云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记忆开始倒流。

　　她看到了顾清舟，看到了断魂崖，看到了江南的雨，看到了金陵的雪……

　　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而在雾气的前方，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口枯井边。

　　那个身影，苏暮云刻骨铭心。

　　青衫，长剑，孤独的背影。

　　“顾清舟。”苏暮云轻声呼唤。

　　那个背影，缓缓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