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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镇海塔前神龟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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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镇海塔前神龟舞
大历五十七年,夏。五月廿三,未时三刻。
东海,黑水航道。
那漫天拂尘银丝,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如同暴雨梨花,瞬间笼罩了整艘海船。
这并非寻常的暗器手法,而是道家上乘剑术——“银蛇乱舞”。每一根银丝都附着了老道士百年的精纯真气,韧如钢丝,利可断金。
“躲开!”
莫问大吼一声,手中的银针尽数射出,试图拦截那些银丝。但针与丝在空中相撞,竟发出叮叮当当的金铁之声,莫问的银针全数被弹开,虎口剧震,气血翻涌。
船上的舵手和水手们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银丝切成碎片。
“凝。”
苏暮云只吐出一个字。
她并未拔剑,也未动用天机令那毁天灭地的魔气。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轻轻按向虚空。
轰隆隆——
整艘海船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漫天激射而来的银丝,在进入苏暮云周身三丈范围后,竟然像是陷入了泥沼,速度骤减,最终悬停在半空,寸寸崩断,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老道士站在百丈外的巨龟背上,原本闭目养神的神态终于打破,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好深厚的功力!好霸道的领域!”老道士抚须赞叹,但语气中的杀意却更浓,“老道活了百岁,从未见过能将内力外放至如此程度,形成独立领域的后辈。顾清舟的传承,果然名不虚传。”
“前辈谬赞。”苏暮云站在船头,衣袂飘飘,神色平静,“晚辈无意与镇海塔为敌。今日之事,实属误会。”
“误会?”老道士冷笑一声,身形一闪,竟直接踏空而行,如履平地般向海船走来,“你惊扰赑屃安眠,引动龙脉潮汐,致使东海震怒,生灵涂炭。这便是你所谓的误会?”
苏暮云眉头微蹙。
她确实感觉到,自从接触了那股龙威后,这片海域的地脉之气变得紊乱不堪。但这并非她本意,而是力量融合过程中的副作用。
“既然如此,那便得罪了。”
苏暮云不再解释。
她知道,有些人,只认拳头。
苏暮云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白虹,冲天而起,迎向那踏空而来的老道士。
“来得好!”
老道士手中拂尘一抖,化作一杆长枪,枪尖吞吐着三尺青芒,直刺苏暮云咽喉。这一招“仙人指路”,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封死了苏暮云所有的退路。
苏暮云不闪不避,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点出。
“太虚·剑意。”
没有剑,只有意。
空气中凭空凝聚出一道透明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了拂尘枪的枪尖之上。
“叮!”
一声脆响,如同玉磬敲击。
老道士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手中的拂尘险些脱手,身形在空中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踩出一个涟漪。
而苏暮云,也是身形一滞,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好强的肉身力量!”老道士眼中精光爆射,“你竟然将龙气炼化入了血肉骨髓?怪不得能镇压魔气!看来,老道今日必须拿下你,否则假以时日,天下无人能制!”
老道士不再留手。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拂尘之上。原本雪白的马尾瞬间变成血红色,煞气冲天。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封!”
老道士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原本只是驮着石塔静静漂浮的巨龟赑屃,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船上尚未从刚才惊吓中回过神的水手们,瞬间捂着耳朵惨叫起来,耳鼻溢血,纷纷昏死过去。
莫问连忙掏出金针,封住自己的耳窍,但即便如此,他仍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
“苏暮云!这是上古神兽的魂吼!千万别被它震碎了神魂!”莫问大喊示警。
苏暮云站在船头,长发飞扬。
面对那足以震碎山岳的灵魂冲击,她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去防御,也没有去反击。
她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丹田,沉入那片融合了龙气与魔气的太虚之境。
在那里,她看到了顾清舟。
那个青衫身影依旧站在断魂崖边,背对着她,面对着无尽的深渊。
“苏暮云。”顾清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力量不是用来杀戮的,也不是用来防御的。力量是用来沟通的。”
“沟通?”苏暮云在意识中回应。
“万物有灵。神兽也好,凡人也罢,皆有情感,皆有因果。赑屃驮碑镇海千年,它的痛苦,你感觉到了吗?”
苏暮云猛地睁开眼。
她不再试图去对抗那声波,而是主动地释放出了自己的神识,像是一张温柔的网,轻轻地包裹住了那股狂暴的魂吼。
在那一刻,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这只巨龟的记忆。
它确实叫赑屃,是龙之九子之一。千年前,它触犯天条,被罚在此驮塔镇海。那座塔,名为镇海,实为囚笼。塔里镇压的,不是妖魔,而是它自己的心魔——对自由的渴望,对背叛的愤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海水腐蚀了它的背甲,时间磨灭了它的意志。
它累了。
刚才的攻击,不是敌意,而是绝望的呐喊。
“原来……你也只是个囚徒。”
苏暮云的声音,直接通过神识,传入了赑屃的脑海。
巨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原本猩红的双眼,竟然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听懂了它的痛苦。
“轰隆!”
赑屃收回了魂吼,庞大的头颅缓缓低下,对着苏暮云所在的方向,做出了一个类似鞠躬的动作。
半空中的老道士见状,大惊失色:“不可能!你用什么妖法安抚了神兽?赑屃乃灵兽,岂会向凡人低头!”
“它不只是灵兽,它也是生灵。”苏暮云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老道士,“倒是你,身为镇海塔看守,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却不知你守的不是塔,是你的私欲!”
“放肆!”老道士恼羞成怒,“老道乃上清派掌教‘玄诚子’,在此看守镇海塔百年,镇压东海气运!你这妖女,懂什么天道!”
玄诚子彻底疯狂了。
他双手疯狂结印,体内的真气毫无保留地注入身下的赑屃体内。
“赑屃!给我杀了她!否则老道毁了你的龟壳,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赑屃发出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显然是在玄诚子的控制和自身的意愿之间苦苦挣扎。
“够了。”
苏暮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终于拔出了腰间的断剑——那半截从靖王妃尸身中取出的断剑。
剑断,意不断。
“莫问,保护好大家。”
苏暮云对着莫问嘱咐了一句,随即纵身一跃,跳入了那翻滚着黑色海水的深渊。
“苏暮云!”莫问大惊。
玄诚子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暮云竟然敢主动跳入那深不见底的海底,那里是赑屃的老巢,也是镇海塔的根基所在。
苏暮云入水后,并没有下沉,而是踩着水面,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矗立在龟背上的石塔。
“你想干什么?”玄诚子在半空中咆哮。
“既然塔是囚笼,那我便为你……砸碎这囚笼。”
苏暮云来到塔下。
她仰头看着这座百丈高塔。塔身斑驳,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散发着压制赑屃的力量。
“顾清舟说过,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囚笼。”
苏暮云双手握住断剑,体内的龙气与魔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金色的龙鳞虚影与黑色的魔纹同时覆盖在她的手臂上。
“给我——破!”
她高高跃起,手中的断剑,带着太虚之道的全部意志,狠狠地劈在了塔基之上。
“铛——!!!”
一声超越了听觉极限的巨响。
断剑没有断,塔基也没有碎。
但是,塔身上那些闪烁的符文,却在瞬间全部熄灭了。
那是封印,是枷锁,是玄诚子用来控制赑屃的阵眼。
“噗!”
玄诚子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从半空中跌落,狼狈地摔在龟背上。
“不!我的封印!”玄诚子绝望地嘶吼。
赑屃感受到了身上的枷锁消失,那股积压了千年的痛苦与愤怒,瞬间化作了力量。
“吼——!!!”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嘶吼,而是自由的咆哮。
赑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随即疯狂地摆动四肢,驮着那座沉重的石塔,向着深海深处潜去。
“想跑!”玄诚子想要阻拦,但此时他真气耗尽,根本无力控制神兽。
苏暮云站在海面上,看着赑屃消失在深海中。
海面恢复了平静,阳光重新洒下。
玄诚子瘫坐在龟背上,头发散乱,形象全无。他看着苏暮云,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毁了封印,东海气运失衡,洪水泛滥,生灵涂炭,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苏暮云收剑入鞘,走到玄诚子面前。
“气运失衡,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把持着所谓的‘正统’。”苏暮云冷冷地看着他,“赑屃镇海,是顺应自然,不是因为你那几道符咒。真正的守护,是给予自由,而不是施加奴役。”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洪水,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会再来。但现在,你该滚了。”
玄诚子颤抖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向那艘早已破烂不堪的海盗船残骸,跳了上去,撑着一根断桨,狼狈地逃离了这片海域。
苏暮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身走向莫问和海船。
“苏姑娘,你没事吧?”莫问迎上来,关切地问道。
“没事。”苏暮云摇了摇头,看着赑屃消失的方向,“它走了,去往该去的地方了。”
“那我们……”
“去瀛洲的计划取消了。”苏暮云目光坚定,“回中原。既然顾清舟的道在中原,既然这天下还有这么多不公,那我便留在这里。”
海船再次调转船头。
这一次,航向是正西。
归途,开始了。
而在深海之下,那座镇海塔虽然失去了符文压制,却依然矗立在赑屃的背上。只是塔门,不知何时,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微弱却熟悉的气息,从塔内飘散出来,融入了东海的波涛之中。
那是……顾清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