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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金陵夜雨湿青衫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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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金陵夜雨湿青衫
大历五十七年,夏。六月初一,金陵。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缠绵悱恻,像是流不尽的伤心泪。
新元王朝建立虽然只有短短数月,但朝堂之上的暗流,却比这连绵的阴雨更加汹涌。
皇宫,御书房。
李澈坐在龙案之后,身上的龙袍略显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他今年才二十出头,但眉宇间的皱纹,却深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大部分都在重复着同一个词:反了。
“陛下,北境燕王世子李琰,联合西山驻军节度使,已拥兵十万,打出‘清君侧,诛妖妃’的旗号,兵锋直指洛阳。”
“陛下,江南织造局工匠暴动,烧毁官仓,据闻背后有旧党残余煽动。”
“陛下,漕运总督上奏,运河被断,粮草无法北运,京城粮价已暴涨三倍……”
每一份奏折,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澈的心头。
他推行的新政——废苛捐、重科举、削兵权,触动了太多人的蛋糕。那些世家大族、皇室宗亲,虽然表面上臣服于苏暮云留下的威压,但背地里,早已磨刀霍霍。
“胡公公。”李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宫外的情况如何?”
跪在角落里的胡全,此刻已是满头华发,苍老了许多。他不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影卫统领,而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太监总管。
“回陛下。”胡全尖声细语地回答,“宫外局势尚可。莫问大人留下的‘济世堂’正在施粥,稳定民心。只是……城西有些不太平。”
“城西怎么了?”
“城西的‘醉红楼’,最近来了几个奇怪的客人。”胡全压低声音,“据影卫回报,那几个人身手极高,出手阔绰,但从不与人交谈。最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在打听……公主殿下的消息。”
李澈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滴在奏折上,晕染开来。
“暮云姐姐……回来了?”
“不确定。”胡全摇了摇头,“他们打听的是‘苏姑娘’,但描述的样貌特征,与公主殿下吻合。而且,影卫试图接近探查,却被对方轻易甩开,显然是高手。”
李澈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如果苏暮云回来了,那是好事。但问题是,她回来的时机太微妙了。朝廷内外风雨飘摇,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出现,那些叛军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加大攻势?或者,她会不会因为不满自己的新政,而再次干预朝政?
李澈不想再做一个傀儡。
虽然他感激苏暮云给了他皇位,但他更想证明自己,证明他李澈有能力治理好这个天下,而不是永远活在姐姐的阴影下。
“传朕旨意。”李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加强宫禁,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城,也不得入城。特别是城西醉红楼,严密监视,但不许打草惊蛇。”
“陛下,这……若是公主殿下真的回来了,此举岂不是……”胡全有些着急。
“胡全,你不懂。”李澈摆了摆手,疲惫地坐下,“暮云姐姐不喜欢朝堂的尔虞我诈,她喜欢自由。既然她回来了,那就让她在江湖上待着吧。这金陵城里的浑水,朕自己来趟。”
胡全看着李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老了,看不懂年轻人的心思,也看不懂这复杂的时局。他只知道,那个曾经在断魂崖下护着所有人的女孩,如果知道她的弟弟为了维护皇位而拒绝见她,该有多伤心。
城西,醉红楼。
这里是金陵最繁华的销金窟,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今夜的醉红楼格外热闹,因为来了两位奇特的客人。
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
苏暮云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男装,长发束成髻,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黑纱,遮住了绝世的容颜。她手里拿着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淅沥的雨。
在她对面,坐着莫问。
两人并没有住在皇宫安排的驿馆,而是选择了这里。
“看来,李澈并不欢迎我们。”莫问剥着花生,漫不经心地说道,“刚才进城的盘查,严得离谱。连我们这种低调的行头,都被盯上了。”
“他不是不欢迎。”苏暮云淡淡道,“他是怕。”
“怕你抢他的皇位?还是怕你干涉他的新政?”
“都怕。”苏暮云转过身,看着莫问,“李澈是个好皇帝,他有他的骄傲。如果我大摇大摆地进宫,不仅帮不了他,反而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那些叛军正愁找不到借口,如果我这个‘太上皇’回来了,他们更有理由造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看戏。”苏暮云嘴角微微上扬,“既然他把这天下治理得乌烟瘴气,那我就看看,他是怎么把这盘死棋走活的。如果他真的撑不住了,我再出手也不迟。”
莫问笑了:“你倒是看得通透。不过,这金陵城里,可不只有李澈的眼线。”
他指了指楼下大堂。
只见大堂中央,一群身穿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在调戏一个卖唱的歌女。那领头的是一个胖子,满脸横肉,腰间挂着御赐的金刀。
“那是谁?”苏暮云问。
“安乐侯,李延年。”莫问冷笑道,“先帝的侄子,世袭罔替。这人是出了名的纨绔,仗着皇室宗亲的身份,在金陵横行霸道。李澈上台后,削减了他们的俸禄,这帮人早就心怀怨恨,据说暗中资助了北境的叛军。”
苏暮云看着那个胖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刚回来,就看到了这种蛀虫。
“看来,这金陵城,确实需要清理一下了。”
苏暮云放下了酒杯。
“莫问,你继续去收集情报。我去去就回。”
“别闹出人命。”莫问叮嘱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不宜节外生枝。”
“放心,我有分寸。”
苏暮云站起身,走下了楼梯。
她没有施展轻功,也没有散发气势,就像一个普通的看客,挤进了人群。
“小妞,给爷唱个曲儿!”安乐侯李延年一把将歌女推倒在地,伸手去抓她的下巴,“这嗓子不错,今晚陪爷喝酒,赏你十两银子!”
周围的人敢怒不敢言,毕竟这是安乐侯,谁敢惹?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按在了安乐侯的肩膀上。
“这位爷,请自重。”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
李延年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蒙着面纱的青衣男子站在身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他妈是谁?”李延年醉醺醺地骂道,“敢管小爷的闲事?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苏暮云淡淡道,“也不想知道。”
“找死!”李延年大怒,反手一巴掌扇向苏暮云。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但苏暮云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了这一掌,同时手指在李延年的手腕穴道上轻轻一点。
“啊!”李延年惨叫一声,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像是断了一样。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李延年惊恐地后退。
“废了你一只手,算轻的。”苏暮云冷冷地看着他,“滚出金陵,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下次断的就不止是手了。”
李延年还想叫嚣,但他身边的狗腿子们早就看清了形势。这人能无声无息地制服安乐侯,绝非等闲之辈。
“撤!快撤!”狗腿子们架起李延年,狼狈地逃出了醉红楼。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但很快又散去,生怕惹祸上身。
苏暮云走到那个歌女面前,扶起她。
“没事了。”
歌女颤抖着,不敢看苏暮云的眼睛,只是连连磕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
苏暮云没有多言,扔给她一锭银子,转身走上了二楼。
回到雅间,莫问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
“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苏暮云坐回原位,“不过放心,我没杀他。只是封了他的穴道,让他三个月内无法动武,顺便废了他一条胳膊,让他长点记性。”
“你这一出手,李澈那边肯定知道了。”莫问叹气道,“看来,这金陵城,你是待不久了。”
“待不久,也得待。”苏暮云看着窗外的雨,“既然看到了这满城风雨,我就不能袖手旁观。李澈想自己玩,可以。但如果他玩脱了,我得随时准备给他兜底。”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灼着她的胃,也烧灼着她的心。
这金陵的夜雨,真冷。
而在皇宫的高墙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醉红楼的方向。
那是胡全。
他看到了苏暮云出手,也看到了李延年狼狈逃窜。
老太监浑浊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
“公主殿下,您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