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24、 山高水长人不复 第二十

　　第二十四章山高水长人不复

　　大历五十六年，夏。四月。

　　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绵长。

　　自金陵一别，已过了整整两月。

　　新元王朝的建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没有血流成河，没有清洗异己，甚至没有改朝换代通常伴随的恐慌。太子李澈依照诺言登基，改国号“新元”，大赦天下。虽然百官们对新皇帝的“虚君”地位心存疑虑，但在苏暮云那超越凡俗的威压下，无人敢有异议。

　　胡全老太监成了新朝的“摄政太监”，虽然名义上是太监，实则行使着宰相的权力。他手段圆滑，既保证了新政的推行，又照顾了世家大族的利益，使得朝局在短时间内实现了平稳过渡。

　　而对于那个放弃了皇位、甚至放弃了权力的女人，史书工笔，民间野老，都给予了最崇高的敬意，也留下了最神秘的传说。

　　有人说她羽化登仙，成了天上的神仙。

　　有人说她看破红尘，在峨眉山出家为尼。

　　也有人说，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有人看见她骑着一条黑龙，消失在了茫茫大海的尽头。

　　真相，只有三个人知道。

　　皖南山区，徽州府。

　　连绵的青山被厚重的雨雾笼罩，如同泼墨山水画。山涧溪流暴涨，轰鸣声不绝于耳。

　　苏暮云独自一人，行走在山间小径上。

　　她换下了那一身沾满血腥的孝服，穿上了一袭素雅的白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若非那双深邃如星辰的眼眸，以及举手投足间那股不似凡人的气度，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江南女子。

　　莫问和阿伊莎没有跟来。

　　在金陵城外，苏暮云让他们离开了。莫问需要去寻找解药，治疗他因为透支生命力而留下的暗伤；阿伊莎则要回西域，去祭奠她的兄长铁牛，去重建圣火教。

　　前路漫漫，她必须独自走完。

　　“顾清舟，你到底在哪里？”

　　苏暮云看着前方的崇山峻岭，心中默念。

　　北冥归来后，她曾试图感应顾清舟的气息。但那个青衫人的投影，似乎随着幽冥教主的消亡而彻底消散了。天地间，再也没有那一股超然物外的剑意。

　　但她不相信顾清舟就这么死了。

　　《太虚心经》中记载，太虚之境，无生无死，无始无终。顾清舟既然能留下那一缕剑意投影，就证明他的神魂并未完全寂灭。

　　她要去断魂崖。

　　那是一切的原点，也是最后的终点。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泥泞不堪。

　　苏暮云没有撑伞，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衣衫。她并不觉得冷，因为体内那股融合了龙气与魔气的力量，足以抵御凡间的严寒酷暑。

　　走到半山腰，她看到了一座破旧的凉亭。

　　凉亭里，竟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自己跟自己下棋。

　　慧明大师。

　　苏暮云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慧明。

　　慧明大师似乎早有预料，他并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看着棋盘，手中的棋子轻轻落下。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施主，请坐。”慧明大师说道，声音苍老而平和。

　　苏暮云走进凉亭，在对面坐下。

　　“大师为何在此？”苏暮云问。

　　“等你。”慧明大师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苏暮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老衲算了一卦，知你今日必经此地。”

　　“大师算到了什么？”

　　“算到了缘起缘灭，算到了因果轮回。”慧明大师指了指棋盘，“这盘棋，老衲下了三个月，始终无法终局。施主，你可愿陪老衲手谈一局？”

　　苏暮云看着棋盘。

　　那不是普通的围棋，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竟然隐隐构成了一幅山河地理图。黑子占据北方，白子固守南方，双方在楚河汉界处厮杀得难解难分。

　　“这是天下。”苏暮云说道。

　　“不错。”慧明大师点了点头，“这是大历的天下，也是新元的天下。黑子代表魔，白子代表道。原本黑子势大，白子节节败退。但自从你从北冥归来，白子气运大涨，竟有了反败为胜的迹象。”

　　苏暮云沉默片刻，伸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

　　她的手指在棋盘上方停顿了片刻，并没有急于落下。

　　“大师，这棋局，是死的。”苏暮云淡淡道，“而天下，是活的。”

　　说完，她手腕一抖，那枚白子并没有落在棋盘的交叉点上，而是直接落在了棋盘之外，落在了代表“漠北”的那片空白区域。

　　慧明大师浑身一震，死死地盯着那枚落在棋盘外的棋子。

　　“这……这是何意？”

　　“跳出棋盘，方能下活这盘棋。”苏暮云看着慧明大师，“黑与白，正与魔，不过是世人强加的定义。真正的胜负，不在于棋盘之内，而在于棋盘之外。只要人心不死，哪怕棋子全灭，这局棋，也输不了。”

　　慧明大师愣住了。

　　他枯坐三个月，参悟不透的棋局，竟然被苏暮云这一枚“出格”的棋子，彻底点破了。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双手合十，老泪纵横，“老衲愚钝，竟执着于方寸之间，而忘了天地之宽。多谢施主点化。”

　　“大师客气了。”苏暮云站起身，“棋局已了，晚辈告辞。”

　　“施主。”慧明大师叫住了她，“你此去断魂崖，恐怕见不到你想见的人。”

　　苏暮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师的意思是？”

　　“顾施主当年布下的局，名为‘涅槃’，而非‘重生’。”慧明大师沉声道，“他以身为薪，以魂为引，是为了斩断因果，而非延续因果。你若强行去寻找他，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执念之中。”

　　苏暮云转过身，看着慧明大师。

　　“大师，我不信命。”

　　“老衲也不信。”慧明大师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但老衲信因果。顾施主为你挡了劫，你便不该再为他所困。这江湖，这天下，都需要你。你若执意要去，老衲也拦不住。只望你记住，莫要让这世间，成了你的牢笼。”

　　苏暮云深深地看了一眼慧明大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雨，还在下。

　　她走出了凉亭，继续向山顶攀登。

　　慧明大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中，长叹一声，拂袖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扫落。

　　“落子无悔，人生长恨水长东啊……”

　　数日后，断魂崖。

　　这里依旧是那般荒凉，那般令人心悸。

　　昔日的战场早已被野草覆盖，只有那些被剑气斩断的巨石，依然倔强地矗立着，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苏暮云站在悬崖边。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她看着悬崖下方，那里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顾清舟当年，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吗？还是说，他的神魂，早已融入了这方天地？

　　“顾清舟。”

　　苏暮云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峡谷的呼啸声。

　　苏暮云缓缓闭上眼，将体内的力量运转到了极致。龙气与魔气不再对立，而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超越凡俗的感知力，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地脉的流动，感觉到了草木的生长，感觉到了远处村庄里婴儿的啼哭，也感觉到了……

　　在极深的地底，在那熔岩与寒冰交汇之处。

　　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很微弱，很模糊，像是一粒即将熄灭的火种。

　　那就是顾清舟。

　　他并没有死，也没有转世。他就像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或者是某种规则的碎片，沉睡在地核深处。

　　“原来……你在这里。”

　　苏暮云流下了眼泪。

　　她终于找到了。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顾清舟了。他变成了一道意志，一种精神，一种支撑着这江湖不倒的信念。

　　“你说过，这江湖需要有人负重前行。”苏暮云对着虚空说道，“现在，我接过了这担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她伸出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仿佛是某种感应，悬崖下方，那沉睡的意志微微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那是回应。

　　足够了。

　　苏暮云收回手，擦干眼泪。

　　她没有跳下去，也没有试图去唤醒他。

　　因为慧明大师说得对，顾清舟挡了这劫，她就不能再被执念所困。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万丈深渊。

　　断魂崖的风，吹干了她的泪水，也吹散了她的迷茫。

　　“再见了，顾清舟。”

　　“也再见，那个满身仇恨的苏暮云。”

　　苏暮云最后看了一眼这曾经埋葬了她青春与梦想的地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没有回金陵，也没有去江南。

　　她走向了更远的西方，那里有莫问，有阿伊莎，有需要她去守护的苍生。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

　　故人已矣，来者可追。

　　这乱世，终于结束了。

　　而属于新元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