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25、沧海遗珠待潮生 第二十

　　第二十五章沧海遗珠待潮生

　　大历五十七年，春末。

　　东海上，无风三尺浪。

　　一艘三桅大海船破浪而行，船首切开墨蓝色的海水，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泡沫，像是一条巨大的鲲鹏在水下游弋。

　　苏暮云站在甲板上，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乱她的长发。

　　自从离开江南，她已经在这艘船上生活了半个月。莫问说，传说在极东之海有一座瀛洲仙岛，岛上藏有上古医典和长生之秘。但苏暮云知道，那里或许并没有长生，只有顾清舟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

　　“苏姑娘，药熬好了。”

　　莫问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走过来。他依旧是一身白衣，但比起在江南时，气色好了许多。这半个月来，他每日在海风中吐纳，配合苏暮云从北冥带回来的那股精纯龙气梳理经脉，原本枯竭的寿元竟然真的被吊住了一些。

　　“这药太苦了。”苏暮云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倒映的自己，“莫问，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莫问在她身边坐下，看着茫茫大海。

　　“以前我觉得，活着是为了复仇，为了解开身上的毒。后来我觉得，活着是为了治病救人。”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暮云，“现在我觉得，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就像这大海，潮起潮落，永不停歇。”

　　苏暮云将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前面就是流求岛了。”舵手在桅杆上高喊，“那是通往瀛洲的最后一个补给点！”

　　苏暮云放下药碗，望向远方。

　　海天交接之处，出现了一片墨绿色的轮廓。那是一座巨大的岛屿，山上植被茂密，隐约可见几处炊烟。

　　半个时辰后，海船靠岸。

　　流求岛并非荒岛，而是一个繁华的中转港口。码头上停靠着各式各样的船只，有中原的商船，也有高丽、倭国的帆船。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苏暮云和莫问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苏暮云收敛了气息，看起来就是一个富家小姐；莫问则扮作随行医者。

　　“这里的风气很杂。”莫问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中原的儒雅，倭国的武士道，还有南洋的巫蛊之术，竟然在这里和谐共存。而且……”

　　他指了指街角。

　　那里围了一群人，正在看热闹。人群中央，一个身穿破烂袈裟的老和尚，正被几个倭国浪人围着殴打。

　　那老和尚并不还手，只是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但那几个浪人下手极狠，武士刀背重重地砸在老和尚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天竺来的苦行僧。”旁边的围观者窃窃私语，“得罪了当地的倭国帮派，据说是因为他偷了人家的贡品。”

　　苏暮云本不想多管闲事。这世间的不公太多，她救不完。

　　但就在那浪人的刀锋即将砍下时，老和尚猛地抬起头，对着苏暮云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洞穿世事的智慧。

　　苏暮云心中一动。

　　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不是龙气，也不是魔气，而是一种……佛气。一种与慧明大师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佛气。

　　“莫问，去救人。”

　　苏暮云淡淡开口。

　　莫问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几个浪人面前。

　　他没有用毒，也没有用针，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为首浪人的手腕上。

　　那浪人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手中的武士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滚。”

　　莫问吐出一个字。

　　几个浪人虽然凶悍，但也是识货的。他们看不出莫问的深浅，知道遇到了高人，纷纷捡起兵器，灰溜溜地跑了。

　　老和尚挣扎着爬起来，对着苏暮云和莫问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施主搭救。”

　　他的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十分虔诚。

　　“大师不必客气。”苏暮云看着他，“我看大师并非凡人，为何在此受辱？”

　　老和尚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老衲并非受辱，而是还债。老衲名叫达摩，自天竺而来，东渡传法。路过此地，偷吃了当地神庙的一只神鸡，以此充饥，故而受此一劫。”

　　苏暮云愣了一下。

　　达摩？

　　那个传说中创立了禅宗的达摩祖师？

　　她仔细打量眼前这个脏兮兮的老和尚。虽然衣衫褴褛，但双眼深邃如海，皮肤呈现出古铜色，确实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气象。

　　“大师要去哪里？”苏暮云问。

　　“去中原。”达摩看着西方，眼中闪烁着光芒，“听闻中原有大智慧者，老衲想去切磋一二。尤其是……听说有一位姓顾的剑仙，以身为祭，镇压魔头。老衲想去会一会他的传人。”

　　苏暮云心中巨震。

　　顾清舟的名号，竟然已经传到了海外？

　　“我就是他的传人。”苏暮云坦然道。

　　达摩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绕着苏暮云转了三圈，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怪哉，怪哉。身上有龙气，有魔气，还有一股浩然正气。三种气息竟然能和平共处，简直是千古奇闻。”达摩啧啧称奇，“施主，你不是他的传人，你就是他。”

　　“大师何意？”

　　“顾施主以身化道，他的道，就在你身上。”达摩指了指苏暮云的心口，“你此行向东，是为了寻找仙岛，寻找长生？”

　　“是。”

　　“错了，全错了。”达摩摇头，“仙岛没有长生，只有寂寞。真正的道，不在海外，而在中原。在你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

　　苏暮云沉默了。

　　“施主，你背着一座山，却去海里找沙子。”达摩叹了口气，“回去吧。中原需要你。这天下，不仅需要武力镇压，更需要教化。老衲观你面相，乃是大慈大悲之相，未来必将成为这世间的一盏明灯。”

　　说完，达摩不再多言，转身走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苏暮云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莫问走过来，低声道：“看来，这海外之行，未必是正确答案。慧明大师点化你不要执着，这达摩祖师又劝你回头。看来，顾清舟留下的这道题，答案并不在远方。”

　　苏暮云抬头，看向东方那无尽的海洋。

　　海风依旧，波涛依旧。

　　但她的心，已经变了。

　　“达摩说得对。”苏暮云转过身，看向西方，“我不需要去海外找什么长生不老药。这世间，还有太多的人需要救治，太多的道理需要讲明。”

　　“我们回去。”

　　“回中原。”

　　莫问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

　　海船调转船头，向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就在船帆升起的瞬间，苏暮云仿佛看到，在流求岛的最高峰上，达摩正盘膝而坐，对着大海的方向，微微一笑。

　　这一笑，仿佛看破了苏暮云的一生。

　　也预示着，这江湖的下一场风波，即将在中原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