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怀》林二是只猫

5、第 5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王老师的英语课。

　　不知道上年纪的老头是不是都爱保温杯里泡枸杞？一大早端着保温杯走进教室。他把教案搁在讲台上，没急着翻，先拿目光扫了一圈底下。

　　底下闹哄哄的。后排男生还在传纸条，班长和同桌交头接耳聊昨晚的综艺，徐泽趴在桌上补觉。王老师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金属碰撞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全班渐渐安静下来。

　　听见老头清了清嗓子：“上次考试...”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摒住了呼吸。

　　他从教案底下抽出一张纸——上次周测的成绩单。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某一栏上。

　　“李思贤，”他点了名，随后陷入漫长的沉默，大家纷纷转头看向李思贤。

　　“......考得不错，有了不小进步。你上次英语考多少？”

　　李思贤从角落里站起来。教室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他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七十六。”

　　“七十六。”王老师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嗯...”

　　“这次七十八。”

　　盛嘉格瞅了他一眼，满脸写着“难以置信”，抽哪门子疯？夸他考试进步两分？？？

　　“......”

　　“有进步，虽然不多。数学——”他翻了一页，“数学还是低，但比你开学那次高了。”

　　李思贤没说话。手指捏着桌沿。

　　王老师把成绩单放下来：“进步是有的。而且你平时从来不迟到、不早退、作业不管会不会都交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后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拍了一下不说了。

　　王老师顿了顿，目光从李思贤身上移开，往教室后面扫了一圈。他眯着眼看了看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李思贤坐的那个，靠墙，背光，离讲台最远。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

　　王老师皱了下眉：“李思贤，你坐那位置多久了？”

　　“……从开学。”

　　“这么久了？”王老师手指敲了敲讲台，“那个位置听课效果不好。我之前没注意。”

　　他抬头环顾整间教室。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阳光正好斜着落在那张课桌的右半边上。桌面上干干净净，书脊一条线对齐。旁边的人正侧着身跟后排说话，校服领子立着，下巴微抬，听对方说了句什么嘴角扯了一下。整个人散发着那种"教室里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懒散气质。

　　盛嘉格突然发现老头在盯着他？

　　嗯？

　　王老师看着他那个位置看了好几秒，心里盘算了一下——采光好，离讲台近，旁边那把椅子一直空着，盛嘉格拿它放外套和杂志。整个教室，没有比那个位置更适合安插一个人的了。

　　王老师拍了拍讲台：“李思贤，你坐盛嘉格旁边去。”

　　全班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阵极低的笑声和气音。

　　谁不知道盛嘉格爱干净，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等一下，老头你说坐我旁边？”

　　王老师听见盛嘉格喊他老头，一下子脸上挂不住，连忙端起保温杯侧过头去喝了一口，

　　“你旁边那把椅子空了大半个学期了，该利用起来了。”

　　“我...老师，那把椅子我放东西的——”

　　“什么东西你收拾一下。人家李思贤坐那么后面眼睛都看不清黑板了，你那个位置采光好，离讲台也近，适合他听课。”

　　盛嘉格张了张嘴。他想说"那他坐班长旁边也行"，但王老师已经翻开了教案，语气不容商量：“搬。上午吃饭前搬好。”

　　盛嘉格看着王老师的后脑勺，话咽回去，脸色不怎么好看地转回来。

　　后排徐泽探了探身子，压着声音幸灾乐祸：“盛哥，节哀。”

　　“你闭嘴。”

　　“我是替你担心。”徐泽往后一靠，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盛嘉格能听见，“李思贤那双臭脚——谁顶得住？”

　　后排几个男生笑了两声。徐泽越说越大声：“李思贤，咱好歹换一双鞋穿吧？要么全班凑钱给你买一双？你们说呢？”

　　王老师头也不回，粉笔头精准地飞到徐泽桌上：“徐泽，你英语了多少分？”

　　徐泽闭嘴了。笑没收。

　　“人家李思贤至少涨分了。你呢？没有就别张嘴。”

　　徐泽把脸埋进胳膊里。

　　盛嘉格站起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空椅子上拽走，塞进桌肚，两本杂志夹在胳膊底下随手一推。椅子往前踢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

　　他头也没回：“搬啊。”

　　李思贤拎着旧书包走过来。坐下去的时候往过道那边偏了偏，中间空出一大截。王老师走后英语课代表站起来带读，底下没几个人跟。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盛嘉格不大开心，肯定是这个李思贤说了什么？

　　这么小心眼呢？

　　非得找老头告状。

　　李思贤坐下来之后开始掏书包。一本一本往外抽——数学书，语文书，没封皮的练习册，卷子对折着塞在书缝里。他不分类也不按顺序，掏出来什么就往桌上堆，桌面很快成了一座歪七扭八的、随时会塌的垃圾山。

　　书角全翘着。卷子揉皱的。一本练习册的封面整个不见了，露出里面发了黄的纸页。笔——三支，一支没了笔帽，一支断了笔杆用透明胶缠着，还有一支直接没有笔夹。

　　盛嘉格余光扫了十秒。眉头从微皱变成拧紧。

　　他翻了一页数学书，没翻过去——手指夹在那一页上，侧过头。

　　“你就这么放的？”

　　李思贤手顿住。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面上的狼藉。

　　“嗯。”

　　“什么叫嗯？”盛嘉格拿手指戳了戳那堆东西的顶端，“你这叫放？你看得出来这是数学还是语文吗？”

　　李思贤伸手把那本没封皮的练习册拿起来翻了翻：“英语。”

　　“封面都没了你还翻得出来？”

　　“……摸得出来。这本边角开了。”

　　盛嘉格盯着他看了三秒。李思贤的表情很平，像在说"我能找到就行了"。盛嘉格胸口那口气往上顶。

　　“你就不觉得乱？”

　　“还好。”

　　“还好？”盛嘉格伸手把那摞东西全部拽过来，动作大得数学书边角蹭了桌沿一下，“数学和英语摞一块？卷子夹在草稿本里？你明天找昨天讲的那张卷子你找得到吗？”

　　李思贤没说话。他看着盛嘉格把自己桌上那堆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分类、码齐。数学书一摞，语文书一摞，英语那本没封皮的被盛嘉格拿了个文件夹出来整个塞进去。

　　“英语练习册封面掉了就找个文件夹装，不然里面的页早晚全散了。”

　　“嗯。”

　　盛嘉格又把卷子一张一张抽出来。折角的捋平，扯裂的口子对齐边缝。纸团从书页里抖出来，盛嘉格一个一个展开，有字的压平了夹回去，空白的放桌角。

　　“书缝都被你撑裂了。”

　　“那几张不要了。”

　　“不要了你扔垃圾桶啊！你塞书里干嘛？”

　　李思贤不说话了。耳朵一点一点红了。

　　盛嘉格把最后一本理好，整摞推回李思贤面前。书脊一条线，边缝全部对齐，连书本大小都是按顺序排的。桌面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木头颜色。

　　盛嘉格往后一靠：“以后书就这么放。数学一摞，语文一摞，英语塞文件夹。卷子写完当天夹回去。别丢了。”

　　李思贤低头看着面前那摞新码好的书。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静了几秒。

　　“哦。”他声音很小，又补了一句，“……谢谢。”

　　盛嘉格已经转回去了：“谢你个头。下回自己收拾。”

　　然后他侧过脸——距离近到能看见李思贤的侧脸垂下去的时候睫毛压下来的影子。他的嘴抿着，耳廓还红着。盛嘉格停了一秒，开口：

　　“你...不会没刷牙吧？”

　　李思贤立刻闭上了嘴。没出声。

　　“……。”

　　盛嘉格往后撤了十公分。

　　“你他妈——”

　　“俺...”李思贤声音很小，“……忘了。”

　　“十二公里你走完了，刷牙你忘了？”

　　李思贤侧过脸对着过道。呼吸都压轻了。盛嘉格看着他缩起来的那半边肩膀和发红的耳尖，别回脸，翻开数学书。

　　“你离我远点。”

　　“哦。”

　　课间铃响了。

　　盛嘉格简直受不了，一响铃立马逃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去了。李思贤低头补着上节课的笔记，没看他出去的方向。过了大概五分钟，爱干净的小少爷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个便利店的白色小塑料袋。

　　他坐下来，把袋子随手扔进桌肚，没说话。

　　又过了两分钟。他手伸进桌肚摸了一下，掏出那袋东西，往右边一丢。

　　一管牙膏、一支牙刷落在李思贤的练习册上。牙刷包装完好，白色塑料壳在光里反了一下。

　　李思贤笔停了。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

　　“你...”

　　“刷牙。”盛嘉格翻了一页书，没看他，“厕所在东头。刷完回来，我命令你的，否则给我滚蛋。”

　　“快点啊！”

　　李思贤握着那支牙刷，兴许也是出于不好意思。从侧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盛嘉格一眼。

　　盛嘉格没转头，声音平平地飘过来：“快去。别磨蹭。”

　　真是个活阎王，再跟他做一秒同桌，迟早会死的。

　　熏死的...

　　真他妈抽象...

　　李思贤走了。出了教室门之后步子快起来，校服下摆在走廊的风里鼓了一下。

　　等他走远了，盛嘉格侧过头，看了眼那半边空着的桌面。桌上那摞书还立着，书脊整齐。他的目光在那些书上停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那摞书又推了推——左边那几本原本跟他的书之间隔了一点缝隙，他推小了，推到几乎贴着他的那摞。

　　他转回去。翻开书。

　　班长从前排扭过头，笑得贼兮兮的：“盛嘉格，你跑出去就为了买牙刷？”

　　“关你屁事。”

　　“你给谁买的？”

　　“……没人。我自己用的。”

　　“你桌上那管新的牙膏呢？”

　　盛嘉格把书翻了一页，书页扇出一阵风：“班长，你转回去。”

　　班长笑着转回去了。

　　过了四五分钟，李思贤从东头厕所回来了。他走到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嘴还抿着，他把牙刷用沾水的塑料袋包起来直接塞进了裤兜，坐正了，

　　突然用一种严肃过头的表情，侧过脸——嘴唇微微张开。

　　盛嘉格本来正在做题，余光扫到他那动作，偏过头。

　　“你干嘛！”

　　“吓死人了！”

　　李思贤张着嘴没说话，一副“你检查吧”的样子。

　　盛嘉格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牙不算白，门牙有一点点小缺口，下排牙稍微挤了一点，还有几颗歪三扭四的恒牙，一看就没好好整过。盛嘉格的目光从他的牙挪到他的脸上——他嘴张着，耳根烧着一层浅红，眼睛不太敢跟他对上，视线落在盛嘉格肩膀的位置。

　　盛嘉格别回脸。

　　“行了。”

　　“以后..每天都得刷牙。听见没。”

　　李思贤把嘴合上。伸手碰了碰桌肚里那支新牙刷的包装壳。

　　他低头铺开书本，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发现了一点不对劲——自己桌上那摞书，比走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他低头翻了翻。每本书的书脊朝外，大小排列，整整齐齐。卷子全部夹回对应的书里了。那个被揉皱的纸团不见了。

　　他侧头看了看盛嘉格桌肚旁边——垃圾桶里多了一团纸。

　　李思贤的笔停在那。

　　过了几秒，他开口。

　　“……你帮我把纸扔了？”

　　盛嘉格头也没抬，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不然呢？留着过年？看着碍眼。”

　　李思贤没说话。他的手指摸了摸那摞书的边缘——全部对齐了。盛嘉格的书和他的书靠在一起，缝隙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

　　盛嘉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今天到底要说几遍谢谢？”

　　“你要是爱干净点，至于谢别人么？”

　　他把头低下去接着写作业。盛嘉格没看他，但握着笔的手指松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上课前，盛嘉格进教室的时候，桌角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塑料袋，系着口。他坐下来的时候看见了，伸手解开——里面装着一个水煮蛋，剥好了壳的，白嫩嫩地搁在袋子里。旁边还有一盒纯牛奶，插管的那种，常温的。

　　盛嘉格拎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

　　他侧过头。看见李思贤正坐在旁边低头翻书，肩膀微微弓着。

　　盛嘉格把袋子拎起来，晃了晃。

　　“你放的？”

　　李思贤没抬头：“嗯。”

　　“你买的？”

　　“食堂买的。”

　　“……食堂什么时候卖剥壳鸡蛋了？”

　　盛嘉格看着那个白嫩嫩的剥好的鸡蛋。蛋壳去得干干净净，连碎壳都没沾。他低头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把袋子放下，扯开牛奶吸管的包装，戳进去，喝了一口。咬了一口鸡蛋。

　　李思贤还在低头翻书，没看他。

　　盛嘉格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不大不小地飘了一句。

　　“……剥得挺好的。”

　　李思贤翻书的手停了一瞬。没说话。耳朵尖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