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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沈鸢 揭秘沈鸢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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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果!卖鲜果,只甜不酸。”
“炊饼,热乎嘞~”
“买糕点,就选一品居!荷花酥、梅花酥、胭脂酥,糕点上线,价钱从廉。”
长街的喧闹与往日并无二致,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沿街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沈鸢从寻阳楼出来,混迹于往来行人之中。
先去一品居排队买了一盒梅花酥和胭脂酥,想着喜桃这个小馋丫头会喜欢。又去绛雪轩为柳姨买了手套,在四宝堂为友金子买了一个新算盘。
曾经阿爹出征归来,都会跟小时候的她带礼物,有时候是亲手做的,有时候是当地特色玩意或者吃食,总之是在京城不曾看到过的。后来是阿弟为她带礼物。
其实那时候自己也分不清期盼的是阿爹回家,还是阿爹每次带回来的礼物,或是带着礼物的阿爹回来。
惊喜,会下意识地缩短记忆中等待的时间。
她便也有这个归来时带礼物的习惯。看着手中物件,心间漾起几分欢喜,遂缓步向着自家客栈听风楼行去。
一路前行,抬眼望去,西边落日如一枚咸蛋黄,悬于边际,映衬周遭的人和物都涂上了胭脂红。
这般景色,如同之前在长云峰时常看到的模样。
四年前,她在长云峰醒来,看着陌生的床榻,屋子里摆设的物品没有一样是她曾经用过的。
她感觉头痛欲裂,好像睡了很久,做了很长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拿着爹爹做的小木剑,学着爹爹每日练武招式,挥舞着说自己武艺高强,手持宝剑能打倒猛虎。娘亲依偎在爹爹怀里,凝望着她笑靥如画,脸颊绯红,一如院中冬日盛放的桃花。
又是一年,也在赵府梅苑,娘亲推着坐在秋千上的她,说等到梅花开时,爹爹就会回来,再为他们做梅花酥。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是就是看院内的三颗梅树有没有开花。她等啊等,盼啊盼。梅花还未开,远方传来了爹爹战死沙场的消息,尸骨无存。娘亲告诉她,父亲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与他终会再重聚。梅花开了又落,当年也没吃到娘亲做的梅花酥,摸着她的头说只能来年梅花再开时为她做,因为娘亲生病了。那一年她五岁。
娘亲从那以后久躺卧榻之上,面色惨白,经常看见她捂着心口低声抽泣。大夫人甚至请了宫中御医来医治,只说是心病。怕是心痛久久不愈。可是小时候的她不懂,就算顽皮被罚,会手痛屁股疼膝盖疼,心怎么会疼?有次她拿回写着“甲等”的考卷,娘亲眉目舒展,脸上才有笑意。自此,她不再逃学爬墙出去玩耍,在学堂安分读书,旁人只当她幡然改了性情。只有阿弟安慰她,吃了药病就会好。虽然阿弟与她同父异母,是大夫人所生,但从小便喜欢跟着她。从前便是她央求爹爹在阿弟出生时,在院中种上一颗梅花树,如同她出生那年那般。这一年也没吃到娘亲做的梅花酥,因为娘亲挂念爹爹,去与爹爹重聚。那一年她六岁。
此后,大夫人便把她接至身侧,与阿弟一同照料抚育,又把她记于自己名下,为府中嫡女,同阿弟一般,改口唤自己母亲。只是她不愿搬离梅苑,便仍旧住在原先的居所。
平日她除了按时赴学堂完成课业,剩余大半时光便在祖父院中,同阿弟一同习武,研习兵法。
在她印象中,母亲出生名门,素来举止端方娴雅,本以为会只传授她琴棋女红,未曾想母亲竟也通晓骑射与兵策,也会教导她识马驭马。
母亲执剑时眉目舒展、从容自信,这风姿神态是她从未见过的。
但祖父和母亲授课不同,祖父讲论兵法,多结合自己昔日沙场征战的亲身经历,可惜伤痛缠身,再也无法重返疆场。母亲则多稽考古籍典册,时常带着她与阿弟去往舅父府中,舅父与表哥也常指点二人武艺,家中不少兵书典籍,便是舅父相赠。
那一年她七岁生辰,收到了娘亲生前做的生辰礼,是绣着梅花酥的手帕,还有娘亲的一封信。
“宜安,娘亲很开心与你爹爹团聚。只是惦念你,愿你一生平安喜乐,也是跟你取这个名字的缘由。可惜生在赵家,我们终是有太多无奈。原想为你准备到一百岁的生辰礼,可惜身体恐难支撑。愿你终有一日作天上鸢,不为池笼鸢。愿吾儿岁岁长安宁。”
她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忙用手帕拭去泪水。
又用嘴咬了一口手帕,不自觉的苦笑道:“娘亲,今年终于吃到了你做的梅花酥,你没有食言。可惜不甜,只有咸味。”
往后每年生辰,她皆能收到娘亲备下的礼物与信笺,由母亲代为转交。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从军。立功。封将。
不知道祖父见到爹爹娘亲,有没有向他们夸赞自己和阿弟。她想,应该有。但或许也有数落她诸多不是。但愿多几分赞许,少几分苛责。毕竟自己真的已尽力。
祖父弥留之际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拿长枪的手。那时眉眼舒展,面上带着一抹欣慰之色。
那阿弟最后脸上是什么何等神情?是期盼还是恐惧?为何全然回想不起来!只剩面目全非的模样!
又一阵头痛袭来。
她极力地去回想。
她记忆中最后一幕是她躺在太子怀里,一支箭贯穿左肩,发黑的鲜血顺着肩头不断涌出。周身遍布大小伤口,天蓝色的衣裙被血色浸染,大片刺目的殷红。当时她默然想着,生命终结在此刻,未尝不是恰好。
这衣裙还是娘亲亲手缝制,为她准备的十七岁的生辰礼。信中写到娘亲原本想做红色衣裙,因为小时候的她脸蛋总是红扑扑的,很可爱。但是父亲入梦时,铠甲衣服上全是是血,眼里也是血红色。就改做了天蓝色,说蓝色是长空之色,亦是自由之色。
只是娘亲估计怎么也没想到,她后来从军,也常穿着血红色的衣裳。仿佛滚烫的血溅在身上的那种感觉就出现在昨日。
而昨日赵府只剩母亲和自己,坐在三颗梅花树下。
陡然感觉难受得呼吸不过来,像是常吃的发硬发干的馒头卡在喉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突然听到咚咚咚,急切的敲门声,一女声说道:“六师妹,你是醒了吗?”
她实在难受,难以发出一言。
门外女子见迟迟没有回应,便推门而入,急切说道:“六师妹,你方才苏醒,切莫牵动伤口。”快步走到木几旁,往杯中倒水。
六师妹?是我吗?怎么回事?
她想问是谁救了她?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心里好些疑问。可是喉咙干痒难受,说不出一句话。
她试图坐起身,却浑身酸软难支,尤其左臂更是全然使不上力气,越是想用力,肩头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你身上的伤有点重,你可以放心在这里修养。是师父带你回来的,我是你的四师姐宋清微。”宋清微小心翼翼伸手扶她坐起,倚靠在床榻上歇息,慢慢将水喂给她喝。
“想来你该是饿了,稍待片刻,我去取些吃食过来。”
过一会儿,宋清微端过来一碗粥,粥里还有一个剥好的咸蛋。“师妹你刚醒,先吃点粥,这是我新腌制的咸鸭蛋,咸蛋配粥最是开胃。”
宋清微看她眉头紧锁,便打趣道:“你看窗外的落日像不像碗里的咸蛋。”
她顺着宋清微的目光看向窗外,确实像极了。
“师妹,长云峰的景色很美是不是?你已经躺了半月有余,待你伤好点。我陪你出去走走,看看景致。师父师兄们知道你醒了肯定很高兴。师父带你回来的时候奄奄一息,我们都担心你……”宋清微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心底暗自揪心,那句 “担心你活不过来” 被她硬生生咽回腹中。于他们行医之人而言,世间万事,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既来之则安之。她为什么没死,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估计问过这位师父就明白,最差的结果无非是再死一次,但既然费力救她,肯定也不会让她死。心下,便自然地接受了有“师父”的存在。
她抓住宋清微的手,在掌心一笔一画写下“见师父”。
宋清微本想出言婉拒,劝她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心休养。可望见她一双眼眸清亮澄澈,生得极动人,心头微微一动,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好吧。你先吃完。再把汤药喝完。身体再恢复些,见面时总要能开口说话吧。等明日我来带你去。”
这一晚,她睡得不安稳,时醒时睡,分不清梦中是过往真实记忆还是幻想,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第二天清早,门外传来叩门声。
“清微师姐,请进。”经过一晚上的休养,虽然喉咙仍有点干痒,但是开口说话已不成问题。估计昏睡的这段时日一直是师姐照顾,经昨日与师姐一番相处,心中便愈发觉得师姐亲切。
“师妹,先用些早膳。”宋清微见她较昨日,已然能自行起身,甚是高兴,将早膳置于案上,随即走到衣柜旁,取出一套青色衣衫,质料上乘,式样简素,放置床榻之上。“试试这套新衣衫,想来该是合身的。衣衫是我选的,银钱是三师兄所出。”
“还有这支木簪,想来于你十分重要。你来时,头上便只簪着这一支木簪。”宋清微从一个锦盒里拿出木簪递给她。至于她来时身上所穿的那套敛葬寿衣,早已焚毁。
“是很重要。是重要的人送的。”她小心地抚摸木钗,上面雕刻着梅花。“谢谢师姐。”
宋清微并未多问。
毕竟在长云峰的同门,各有不可明言的过往。彼此心照不宣,不言则不问。
她用完早膳,服过汤药,换好衣衫,高高束起长发,簪上木簪。“师姐眼光独到,这身衣衫舒适合身。”
“是师妹生得清丽,反倒衬得衣裳好看。”宋清微甚是喜欢这位六师妹。此前清谷天就她一个女子,师兄门整日闭院研习医药,着实有点无趣。
随后她便跟随宋清微来到清云殿,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两鬓染上霜白的长者,年届五旬,一身素青长衫,面容清和。
长者看下四名弟子,缓声开口:“你们暂且退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同她说。”
“是,师父。”四人躬身应下,退出殿外,合上殿门。
她朝长者双手抱拳,深鞠一躬。“多谢救命之恩。”
长者抬起她的手,缓声道:“受故人之托,尽力而为。你肩上之毒虽未全然化解,却已不致危及性命。只是以后,若想再挽弓射箭,怕是无望。你或有诸多疑问,但不便告知。”
来此之前,她便心知,左臂难施力气,怕是已经废了。
长者见她神色并无太大起伏,便继续开口道:“目前你还不能离开长云峰,得等到时机成熟才能下山。过去之事已然落定。因护驾有功,赵府及定安军已被赦免,一切安好。我的徒弟们本性纯良,且各有本领,你大可安心留此休养,你若愿意,可同他们一般,唤我一声师父。“
她长舒出一口气,似是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躬身一礼:“弟子见过师父。”
“好。” 师父颔首应道。
她缓步至门边,拉开殿门,抬步踏出,对着门外四位师兄师姐抱拳道:“在下沈鸢,见过各位师兄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