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传说中我是疯子 赵宜安化名 ...
-
“张娘子,请随我回陈府。或让我带回一具尸体?”沈鸢手握一柄通体漆黑的匕首,冷冷开口。
五日前清晨,陈府管家急匆匆地敲开听风楼的大门,说五姨娘遭山匪掳走,生死未卜。沈鸢几经走访查探,发觉事情的真相并非管家所说。
她此刻正立在一处乡野农家院落中,墙角堆着柴草与竹筐农具,四下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湿土气息。院内一男一女皆是寻常布衣农人的装束,这女子便是陈府的五姨娘张清清。
“我绝不回去。”张清清眼神坚定,应道。身侧男子上前一步,将张清清护在身后。
当晚,沈鸢驾驶马车前往陈府。
管家抬手掀开轿帘,赫然望见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一旁黑布囊袋,疑似装着断肢,鲜血顺着布缝不住向外渗出。他面色骤然惨白,急忙捂住口鼻,脚下踉跄,连连向后退去数步。
待沈鸢将陈府五姨娘失踪一事处置妥当,回到应归城时,已是次日午后。
她从香囊中取出一枚形似月亮的玉佩,指尖轻轻抚过。玉料平平,亦非完璧,上面刻着从未见过的纹样,她反复端详,也不知张清清给她这枚玉佩有何意。便又收回怀中。
她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听着银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哗啷声响,听着格外悦耳。陈府管家真是出手阔绰,这桩买卖真值。听府中下人传言,陈老爷很快便要迎六姨娘进府,不知往后是否还有这般活计找她,又能赚上一笔钱财。
她心底感慨,在外揽活接差事,果然还是比当听风楼客栈掌柜赚钱。
看天色尚早,她想着先去寻阳楼听书吃茶,也是来得及回客栈用晚膳。
便去了寻阳楼,径直走向茶楼角落,坐等胡先生登台说书。店小二轻车熟路地端来一壶茶、一碟瓜子和一小碟桂花味绿豆糕。
“沈掌柜,今早去听风楼都没见到你,明天来清雅阁帮忙修下屋顶,连着几天大风大雨,今儿才晴,有间屋子漏雨。”邻座的张妈妈眼中掠过惊喜,连忙对沈鸢说道。
“好。明日去。”沈鸢应道。
清雅阁是应归城有名的青楼风雅处,有卖艺不卖身、也有以卖身来谋生的姑娘,其中不乏擅抚琴作画、吟诗赋词之人。阁中平日里会编撰些才子佳人爱恨缠绵的戏文,由姑娘们登台表演助兴。张妈妈因而时常光顾寻阳楼听书,借机搜罗坊间故事,尤为偏爱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爱桥段,用以编撰戏本之用。
沈鸢虽是听风楼掌柜,但这客栈地处城中偏远地段,往来吃饭住店的行人并不多,大多数人会选择在城中心落脚。她虽在武学谋略上有天赋,自幼心生喜爱,用心钻研,已学有所成;但论及打理生意、往来商贾经营,却是天分平平,而且早年也未跟随母亲潜心研习,能力实属寻常。听风楼在她手上也仅是从亏损转薄利,还缺银钱修葺屋舍,她便时常接些零碎活计补贴用度。
她取酬公道,处事周密妥帖,武功好,略懂些医术,且对阁中姑娘举止尊重,不会趁机占便宜,被张妈妈颇为喜欢,日常有些零散活计就会找她。
因其容貌清丽,便也常得清雅阁聘请,登台演才子、将军之类角色。
她本想向张妈妈打听,近来可有上台演戏的机会。毕竟登台演戏,远比干体力活所得丰厚。正欲开口,一声 “啪” 的脆响陡然传来,登时将她打断。
是说书先生胡先生一如往日,开场时把惊堂木重重拍在榆木案上,吸引众人齐看去。“上回说道,如今三国鼎足而立。我大晟朝雄踞东方,疆域辽阔,物产丰饶,国人聪慧,擅练兵造械;北方灵岐国,版图虽狭,然山川险峻,以医术毒蛊巫卜之术冠绝天下,列国对其心存忌惮;西北楚国,子民身形魁梧,精于骑射,用兵骁勇善战。四方诸多小国,日渐遭蚕食兼并。当今圣上乃是少年英主,可谓上马能治军,下马能安民;提笔理江山,持戈定乾坤。”
他醒木再落:“今日,我们便接着说说当今圣上。在场诸位可晓得,圣上为何改年号为‘定安’吗?”
“胡老头,少卖关子。是不是圣上尚为三皇子时,有个旧相好叫赵什么安的?”张屠夫立刻答道。张屠夫常说有亲戚在京城做大官,知道京城不少秘闻,就爱在猪头摊子上边切肉边拉人闲聊,说得兴奋时,还会送点碎肉,便也经常有人应承他。
“对对对!就是她,还曾随三皇子上阵杀敌,并肩征战。有次他们凯旋,我还在城中远远看到过,他们并肩骑马而行。”有人应声道。
“有士卒说当时他们在军中同住同吃。”
“你们说这圣上登基两年都没立后,是不是对她一直念念不忘?”
……
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果然风流韵事最能勾起大家的兴趣。
胡先生端起桌案上茶碗,得意地呷一口,“诸位所言不差。天子以前有位旧时相好,也就是我们知晓的赵将军,也有人称小赵将军,名叫‘赵宜安’。宜安?定安!想想?大家好好想想!”
台下人声喧腾,“果然是她。”
胡先生又继续说道:“就说这位赵将军,天资卓越的将帅之才。先帝曾赞誉‘女子亦能立世安邦,颇有太祖娘娘随军定乱的气魄‘,亲封‘定安将军’,其实力不输于其祖父。那时圣上尚是三皇子,他们一主一辅,情谊深厚不疑,平乱时屡获大胜,逼得楚军步步溃退。可以说先太子被废,三皇子被立为储,而后登基为帝,赵将军功不可没。尤其在封郡一役,以少胜多,其中惊险惨烈不是我等能够想象的,当时…”
“我不爱听你讲什么两军对战如何如何。他们情意听来深厚,那天子怎么没娶她?”李妈妈只对他们之间情史过往尤为有兴趣。
“是原本立她为太子妃的。那时封郡一役大破楚军,三皇子凭此战功被册立为太子;随即恳请天子赐婚,册封赵宜安为太子妃。可惜!就在册封诏书下达的前夕,赵将军得知其弟在营地死于非命,赵将军疯魔了。”胡先生话头被李妈妈打断也不恼,继续说道。
疯了?怎么就疯了!大家躁动起来,一声叠过一声。
“当时她得知亲弟惨死,便手持剑带领定安军硬闯城门。就在混战之时,来人送给赵将军一封信,看后便当场吐血,就穿着这身带血的衣裳跪在皇宫。两天两夜后,突然中邪祟一般,说些疯言疯语,甚至拔剑刺伤太子。圣上下旨收缴赵将军军印,削其封号。至此与太子妃位无缘。”胡先生话音落,也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你们说赵将军收到的那封信是什么?受什么刺激,疯魔了,行刺太子,不要命了?!”
“可惜,真可惜。据说她和她弟也不是一母所生,她母亲才应该是正妻,却做了妾室。”
“你们说这人死也不能复生。”
“唾手可得的太子妃之位,待太子登基,便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一生荣华富贵权势,享用不尽。”
“傻子。”
“真的是……疯子。”
“胡老头,那后来怎么样了?”
“赵将军深受打击,万念俱灰,闭门不出。楚国遣使者前来求和,晟楚两国联姻,缔结秦晋之好,永固邦交,楚国的二公主,被册封为太子侧妃。”胡先生惊堂木拍在案上,眉头紧锁,“就在迎娶侧妃之日,又突生变故!”
“本以为楚国诚心求和,谁料其暗藏祸心,竟打算于行礼大典之上,刺杀圣上与太子。幸亏赵将军事先识破奸计,将计就计,带领定安军斩敌军于殿前。不顾自身安危为太子挡箭重伤。而后天子下诏,赦免赵将军府及定安军罪责,复其功勋,并给予封赏。”
“奈何敌人阴险狡诈,箭上涂有剧毒,赵将军不到一年亡故。可惜一代名将,智勇双全,不到二十岁就死了。据说她亲生母亲在去世前,就已备好她从六岁到二十岁时的生辰礼,赵将军还没来得及看完。”
满堂沉寂片刻,不过转瞬,便又喧嚣四起。
……
沈鸢感觉有无数声音在她耳侧嗡嗡作响,连一个字都听不清。
疯了?疯子!陆鸢无奈。
应归城距离京城太远,紧临以医术毒术占卜震慑四方的灵岐国,管理这片土地的城主又以仁厚廉明闻名,所以民风相对自由,坊间随意畅谈。
而且能被众人所知晓的事情,是真的事实吗?或许只不过是远在天边的那些人,想让大家相信的“真相”。
她不打算继续听书,起身掏出5枚铜钱,觉得胡老头也不全是胡言乱语,随即又掏出3枚铜钱,一并放在桌子上。静悄悄地起身,准备从旁侧后门离开。
正欲迈出门,身后传来胡老头的声音“从京城传来消息,三个月后,我们的圣上将立镇北候之女、也就是如今的贤妃为后。迎娶楚国公主为妃。”
沈鸢钝住,慢一拍地抬起后脚。
终是有了王后。也难怪已亡故两年之人,会突然再度被提起。
是的,沈鸢就是赵宜安。不过目前,应该无人知道她曾经是谁,她还活着。
毕竟先帝弥留之际,颁下的最后一道旨意,便是昭告天下赵宜安已然殒命。世间再无赵将军。先帝素来英明贤德,这般决断,自然无人敢质疑。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赵宜安过往种种,尤其她与天子那段情深缘浅、难相守的纠葛,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终归不外乎,这些话。
说起风月情事。
有人说她和圣上青梅竹马,年少之时便互许终身。
有人说她用情不分男女,常流连于烟花之地,与一位名叫卿卿的女子暧昧不清。
有人说她性情放浪,军中不少将士皆被她收入帐下;若有人不肯依从,她便以强权相迫。
说起一身本领。
传闻她剑法卓绝,随身佩有名为向月的利刃,染尽无数鲜血。
传闻她精于骑射,弓术冠绝一时,百发百中,军营中少有人能及。
说起从军功绩。
据说取得封郡之战胜利后,善待降俘,开仓赈济灾民,上书朝堂广设学院,力倡男女皆可入学。
却也有人驳斥,其嗜杀成性,为邀军功,竟连自家兵士也痛下杀手。